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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阿荣一个人到了石家药店,还带了家里的小板凳,端端正正在药店门口坐下,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铜锣,“咚锵,咚锵”敲起来。
经过的路人大多知道这个漂亮男孩是惠家的哑巴儿子,好奇地停下,有人还问:“小阿荣,怎么啦?”
阿荣比划着:他们欺负我!
他这时眉头微皱,一脸委屈,眼圈还红红的,旁人看着无不同情,渐渐人便多起来,对着药店指指点点:“哟,肯定是药店老板娘。”
“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儿!”
“是哦!”
“咚锵咚锵”铜锣敲个不停,眼看着生意做不成,店里伙计出来要赶走阿荣,却见是个哑巴小孩,又是街坊邻居。
那石老板娘见街上那么多人围着,也没脸面出来,还是药店老板亲自出来劝哄,边说边打着几个简单的手势:“阿荣,你和我们展鸿是好朋友,我跟你爹也是好朋友,我和你也是好朋友,回家吧!”
阿荣脸一扭,手里铜锣又敲了一记。做了个鞠躬认错的姿势:要她道歉!不然我不走!
路人看热闹,街坊凑热闹,人越围越多,最后还是惠祥把自己儿子带走。
阿荣见老爹来了,也不反抗,乖乖离开,惠祥看着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说这脾气长得像谁,自己和死去的老婆都是温厚老实人,偏偏阿荣别的都好说,要是谁说他哑巴,那是非要别人道歉不可。
好不容易安置好阿荣,让阿晖看好哥哥,他才返转店里,这会儿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谁知他前脚走,后脚阿荣便带了板凳、铜锣向石家药店出发,这回还跟了弟弟阿晖。
两兄弟一起坐在药店门口,阿荣敲一记铜锣,阿晖就帮着喊一声:“老板娘骂人,赔礼道歉!”
路人一会儿又围过来,石家的生意算是别做了。
这出好剧一直上演了三天,最后,老板娘没法子,出来恨声恨气道歉:“以后再不敢说你了,祝你以后说话好比八哥鸟!”
这小镇上很少有人能为难石家的泼妇,更别提让她道歉了,结果惠家哑荣硬是逼她认了错。也算是一桩美谈,流传了很久。
直到多年以后,镇上人还说:“镇西惠家那哑巴儿子厉害啊!当年……”
经了这件事,李阿桂也对这个继子另眼相看,虽说不能说话,可精灵得很呢,不上学也太可惜了。
她和惠祥商量,再托人求情,看看能不能将阿荣送到学堂念书,认几个字也好。
惠祥长吁短叹,他何尝不想呢,他这个儿子,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定对别人十分好,但旁人若有半分得罪,也必会十倍讨回。
这次到石家药店守门还算好的,之前,镇东姜家的大儿子骂了他一句,又不肯道歉,他硬是晚上偷偷溜去将姜家后院的菜苗拔个精光。
再之前,后巷刘家的阿婶说了一句他故去的娘的恶话,刘家男丁旺盛,这孩子明里讨不了好,竟然就纵了自家的小黑狗去叼了刘家两只小鸡回来。
这从没有人教过他啊!
惠祥老实,虽然知道是自家儿子做的,却也只好偷偷替他瞒着,别人也疑不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身上。
他这时忍不住将这些事和阿桂细说,阿桂听了哈哈直笑,只觉得有趣,要让阿荣上课的决心更盛。
说来也巧,石家药店掌柜的妹夫就是镇上新办的学堂的训导主任,当日也目睹了小阿荣的风采,总算同意开秋让阿荣上学堂。
不过,为免什么都听不懂,特令惠晖伴读,做哥哥的耳朵。
能上学堂了!
这可把两个小孩乐坏了。
阿桂也料不着有这等好事,自己傻儿子有傻福呢!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阿晖好好听先生讲课,然后全部告诉哥哥。
惠晖很认真地点头。
不过开秋他也才四岁半,生性木讷,能听懂多少的确让人担心。
还好,学堂一开始教的都很简单,写字算算术,还有个年轻女老师弹风琴教唱歌。
阿荣和唱歌弹琴是没半点缘分,但是他人实在聪明,也不知怎么,就把书上的字都学会了。
虽然写字的笔顺全部装错,可写出来的字竟还漂亮有力,教古文的先生特别喜欢他,说他的字有股“灵气”。
他算算术也快得很,自从学会数字,就能把九九乘法表记得滚瓜烂熟,加减乘除什么都难不倒他。
学了一年后,有次先生试着教他打算盘,没几天,噼里啪啦,运指如飞,从一加到一百,五千零五十。先生笑得一脸的花。
反倒是阿晖,除了将听得不明不白的话语含含糊糊比划给哥哥看外,念书念得很吃力,往往要用很多时间才能将东西学会。
不过反正他年纪幼小,先生、小同学都知道他是陪阿荣上学堂,对他从没什么要求,他便也慢慢学,有时候阿荣也会教他两着,不过阿荣是个跳脱的性子,没个定性,学了点儿就四处疯玩,谁也拿他没办法。
小镇这年一切如常,便是外间已经风云变色,这里倒还风平浪静。只是惠祥偶尔会叹气。
石展鸿已经和阿荣兄弟俩混得很好,他有几个堂兄在外面读书,比普通乡野孩子多些见识,有天便说起:“你们知道么,南边的古斯帝国占了咱们北顺联邦的一个省,几千只炸弹轰过来,死了好多人,以后还要打到这里呢,我以后定要参军打仗。我要考保顺军校。”
惠荣和惠晖对这些毫无概念,连年轻人中最出名的保顺军校都没听说过,石展鸿对了两人说这些好比对牛弹琴,便也兴趣索然。
这也难怪,阿荣虽然和石展鸿同年,已经八岁多,个子抽得也高,却毕竟不能闻听言语,加上身边有了阿晖,和外界交往并不很多。
他觉得每日和黑炭头一起,家里有老爹老娘,吃白米饭、红烧肉,便逍遥得跟神仙一样,认字念书打算盘也有一多半是为了能在阿晖面前显能耐。
不过世事不会如人意,该来的总要来,过了没多久,一百来个古斯兵驻进了县城。
小镇变得萧条,惠家的酒铺没先前兴旺,行人脸上也没了笑容,而从小跟着阿荣的小黑狗竟也突然死了。
惠荣替小黑在后院挖了个坑,还竖了块小石头。
他是从来不哭的,但是他很难受,闷得慌。
他还是和阿晖一个被窝睡觉。
这时候,两个孩子相处了更久,也都认了点字,晚上虽然暗着,彼此会在对方的手上慢慢写字。
阿晖为了黑天也能和哥哥说话,每天很用功地认字,渐渐两人能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知道小黑死了哥哥难受,便用力握紧阿荣的手。
很慢地写:我和你……一起。
阿荣不能听,触感却超乎常人地敏感,特别是黑炭头的指头划过掌心,便觉得痒痒的,又很暖。
小黑走了,还有黑炭头。
好受多了。
不过他是哥哥,他伸了手在阿晖头上摸摸,不一会儿,两个小孩在被窝里又闹成一团,戏耍累了,才搂着睡觉。
过了一月,小镇变得热闹起来,县城沦陷了,县政府搬到小镇。
惠荣兄弟照样上学堂念书,石展鸿的一个堂哥从外地回来,据说两年前就上了军校,弃笔从戎报效国家。
惠荣带了阿晖偷偷跑去看这个人人口里的“大人物”,一见,却也不过是个剃了小平头的普通青年,石家上下都偷偷抹眼泪。
阿荣心里纳闷,不是成了大英雄,为什麽大家还要哭呢?
後来,这个堂兄战死在金璃河边的文和市,年仅二十三岁。
死讯传回来时,小镇也已经沦陷了,石家反倒没人哭了。
惠荣并没感到生活有太大的变化,还是去学校念书,不过教唱歌的女先生,教顺国文的男先生都先後离开,据说都去了古斯还没侵占的北方。
便这麽过了些时日,阿晖读书也渐有起色,李阿桂心里实在高兴,阿晖本姓的老唐家世代渔民,还没出过念书人哩!大概是沾了阿荣的光!
而且镇上的人都知道,阿荣、阿晖两兄弟虽没有血缘,却比亲兄弟还亲。
不知不觉间,阿荣就已经十四岁,高小毕业后,勉强读了一年初中。
他的个子抽得很高,皮色还是白皙,身体瘦削,肌肉却很是紧实。
中学的功课毕竟难多了,听不见的他学得日渐吃力。而且他对读书也没很大的兴致,何况惠家这些年酒铺生意不好,家境每况愈下,而阿晖念书却越来越出色,到了初中,还考了全校第一。
于是,阿荣决心不念书了,阿晖喜欢念书,阿晖能说话,阿晖会更有出息。
他要挣钱养家。
他跟家里说明这个意思,阿晖最先反对。
才十一岁的阿晖,面色还是黝黑,个子却抽得很高,快接近阿荣了,这些年一直跟著阿荣四处玩,手上的劲儿倒也大得很。
阿桂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傻儿子从什麽时候突然变了样。
阿晖用力摇阿荣的手:“哥,念书,你要念书!”
阿荣和弟弟太熟悉,很多话再不用比手势,说得慢些,都能看口型读出意思。便是没太看清,却也能凭眼神、表情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他笑著摇头。很坚定。
阿晖咬牙,他的阿荣哥哥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是,这时的他已经明白,读书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哥哥不读书,两人就不能在一起。
哥哥虽然很厉害,可是不读书就要外出……
哥哥还是和小时候初次见的时候一样,漂亮得像个女娃娃,别人男孩子家大了脸上变得坑坑洼洼,唇上都要长毛,但是他的阿荣哥哥皮色白,肤质也好,这几年轮廓变得更深,眼睛更有精神,晶亮晶亮,仿佛看著你就能知道你所有的心思。
哥哥到了外面,会不会很受大家喜欢,把自己这个弟弟搁在一边……
阿晖紧紧抿唇。
阿荣笑著对弟弟比手势:你,念书,争气。
惠祥叹口气,哑巴儿子能识字已经是奇迹,读到初中也该心满意足了。他拍板:“阿荣,去拜师傅做学徒吧,有个手艺一辈子不愁。”要是酒铺生意好,儿子还能接手,可这年景,谁能说个准呢。
阿荣会的事情很多,他识文断字,能打算盘,学一般的手艺实在有些可惜,但是,他毕竟听不懂话,只有和阿晖日夕相处心意相通,才能通过对方的唇形知道话语,旁人说话方式不同说得又快,他便很难看懂。
惠祥提议了三样手艺:药房药工,织厂机工,糕点师父,再不然就是更粗的活了。
阿荣挺兴奋,笑眯眯,只表示要想想。
晚上,阿荣洗漱完毕,回到自己和阿晖的房间。
阿晖已经早早睡下,见哥哥进来,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阿荣掀了被子上床,并比着手势:让我睡进去。
他一直是睡里床的,这会儿阿晖却占着他的位置。
不料,一向最听他话的阿晖,微微嘟着嘴,突然坐起攀到他肩上,头靠在他脖子上,撒娇似地摇他——
不要去做工,继续上学,和我一起念书。
他并没说话,但是阿荣却知道他的意思,咧嘴一笑,一个用力就把阿晖的手拉下来,再一个反身,便将他压在床上。
两兄弟又开始睡前戏耍,不过两人个子都高了,一张加宽的单人木床被他们俩折腾得“吱嘎吱嘎”响……
戏耍完,两个人喘着气并肩躺在床上,他们一个肤黑一个肤白,一个轮廓粗犷一个面目俊秀,怎么看也不像兄弟俩,却偏偏感情好到不可思议,从阿晖到惠家,两人便从没吵过架红过脸。这在男孩儿身上是极难得的。
熄了灯,阿晖在哥哥手上写:你想做什么。
阿荣也写:你想我做什么?
阿晖也不太清楚,反正他觉得什么事儿都难不倒哥哥。不过,他一直觉得石展鸿的阿爹是药铺老板,能够替很多人看病开药方很厉害,便写道:药店。
阿荣捏捏他手,黑炭头的手变得很大了,都快赶上自己了,而且和自己完全不一样,骨节粗大,指头浑圆,放在手里就好像能够感觉到他人一样,很安心很踏实。
阿晖反捏哥哥的手,对方却只是闷笑,他又爬到他身上,脸对着脸,做出夸张的口型:去不去?
映着微弱的月光,阿荣清晰地看到,笑着点下头。阿晖这才满意,不过却不要再翻下去了,而是就势细细打量起哥哥。
真的很俊俏呢!
如果是女孩子,不知道多少人要去娶他,自己一定排第一个。
阿荣轻轻推他,示意他下去,他也不动,反而喃喃道:“哥,你这么好看,到时候姑娘看上你,你可别忘了我哦。”
他说得快,阿荣没及看清,再问,阿晖却怎也不说了,只是紧紧地搂住他,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第二天,阿荣便跟惠祥说想去做药工。
惠祥其实也这么想,外面再不太平,人总要生病,卖药抓药的总不至于没口饭吃。但是,药店收学徒要求高,聪明、记性好,自己儿子听不见,也不知道有没有师父肯收。
正巧,这时药店石老板有个要好的师兄在金璃河南最繁华的凌河市开药店,想收学徒,石展鸿便磨着他爹帮忙,石老板也觉得惠家哑荣不容易,倒也应承下来,不过他把丑话说在前头,人可以带去,能不能留下来就看阿荣自己的造化了。
李阿桂给阿荣做了几身新衣裳,预备了自家做的腌菜咸鱼路上吃,惠祥则挖出了后院埋着的陈年好酒让儿子带上孝敬师父。
三年学徒,要学到真本事可得好好侍奉师父,他才能将压箱底的功夫拿出来教你。
惠祥怕儿子再撒野,再三叮咛嘱咐。阿桂则怕阿荣在外面吃亏,让他万事忍让,实在受不了就回来。阿荣都点头一一答应。
临走那天,阿晖红着眼睛,硬忍着眼泪。八年多了,他第一次和哥哥分离,便像割了肉一样。
做学徒一般是回不了家的。他一遍又一遍说:“写信!写信!”
阿荣挥着手,抿了下唇,便头也不回跟着石老板离开家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很努力,挣钱,让阿晖念学堂,让爹娘过好日子。
数日后,石老板一个人返乡,在他好说歹说下,他师兄终于收了阿荣。
阿晖心中既是高兴又说不出的难受,之前他偷偷设想如果哥哥没做成药店学徒,就会留下继续念书……
再过了些时日,阿荣寄信回家,给惠祥、阿晖各一封,阿晖如获至宝,将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阿荣在信里只简单地说师父很好,师母也很好,饭也吃得饱。凌河城大得不得了,四处都用电灯,大家说凌河比古斯国的大都还要好。
阿晖立刻回了封老长老长的信,将学堂里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报告一番,还转告了爹娘的意思:如果过不惯就回家。
阿晖很不习惯没有哥哥的日子,一个人躺在木床上,怎么都睡不安稳,一个人吃饭,吃什么都不香,他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让哥哥去学做糕点,这样就不用走得那么远。
没多久惠荣又来信,还是那些话,让大家别担心他。
之后,信便少了起来。从十天一封,变成一月一封,半年后便不再有信回来。
阿晖焦灼,惠祥安慰他:“做学徒什么事情都得做,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阿晖心里更是难过,哥哥在外面吃苦……不管哥哥来不来信,自己都要给他去信。
就这么过了两年,阿荣连新年都没回家,本来惠祥放心不下想去看儿子,但他身体不是很好,家里酒铺也要人守着,实在走不开。倒是石老板又去过两次凌河,回来说阿荣过得不错,人长高了,更精神了。
阿晖听了,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也许哥哥到了大城市,见识广了,早把家里的弟弟搁到几角旮旯了。
这两年,他念书愈加出色,初中毕业被校长举荐到县高中读书。
惠祥心里高兴,阿荣是听不见没办法,如今阿晖念书念得好,那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学。李阿桂心里感激,再三嘱咐儿子以后一定要孝顺惠祥。
就在阿晖上高中前的夏天,古斯战败,小镇上家家放鞭炮,大家脸上都带了笑。
石展鸿开秋也要去县城上学,这时候还有些感伤,怎么古斯那么早就投降了,自己都没轮着上战场。
惠祥心里也高兴,又惦念着远在凌河的阿荣,便动心思想去看看他。谁知他还没动身,儿子就回家了!
那天,阿晖正从井里打水,他虽然才十三岁多,看上去却有十五六岁,长得人高马大,加上肤色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种大田的农夫。
他刚将水桶放在地上,抹额上的汗,便看到院门前站着个白色短打装扮的少年,手里拎着小小的包裹,长眉俊目,好看得让人转不过眼,正是自己的阿荣哥哥。
那一瞬间,阿晖隐约觉得哥哥眉宇间似是有些什么,和离开时不一样了,但也顾不得细想,几步冲出去将哥哥抱住,嘴里喊着:“你怎么不写信啊!”
阿荣手里的包裹掉在地上——他的黑炭头长这么高了,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手也变大了,被他揽着,久违的踏实和暖意重又涌上心头,顿时全身一松。
惠晖见阿荣没回应,心里委屈,哥哥都不会读他的口型了。
他刚想比手势,阿荣却朝他一笑,从地上捡起包裹,展开,里面有一厚沓用细麻绳捆着的信。
都是阿晖写给他的。如果没有这些信,这两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阿晖一看,立时开心起来,拉了哥哥进屋,给他倒水洗脸,又从灶间拿了刚凉好的酸梅汤。
阿荣洗脸喝酸梅汤,看见黑炭头傻傻地托着下巴看自己,这情形就好像离开的两年都不存在一样。
黑炭头就是黑炭头呢。
阿晖目不转睛瞧着,哥哥真的很好看,比以前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