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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无忌,荆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楚康帝何尝不是死在这个色字上面?他好看,谁都会看得到,可是这人用这幅样貌,害的却是一国之君……
胡璇也停住了脚步,站在离荆云指着自己的剑尖几步的地方。
“……荆侍卫,我死不足惜。可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可以为楚康帝报仇,就可以保得当今皇帝千秋万代,那你就错了。”胡璇一字一句对荆云说道。
三个人都知道这园子是有人守着的,是以说话都是放低了声音。
“你有什幺话要说?”荆云的面孔恢复了以往冷冷的神色:“……说尽了,我就送你安心上路,看你有什幺面目面对待你仁至义尽的楚先皇。”可他心中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眼前这个样貌皎好、文风秀骨的书生样的男人,他用色相毒害了待他百般呵护的楚王,所谓毒如蛇蝎,也就不过于此。而自己虽然受楚王之命,拼死把他的弟弟“王桀”送出了楚国国境,却到回到城中,听到楚王架崩的消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就是现在攻打楚国的宴子桀。
那一天他就悔不当初。回到城里的时候,王旋已经被游过街押回大牢,过了两天就斩首弃市了。想想当时被斩的人被鲸面剌字,削鼻斩足……今天这个祸害竟然还安然的活在宫中。
为什幺亲眼见到他在楚王杯中下蒙酣药的时候就没立时斩杀了他?那样楚王就不会最终死在他手里……为什幺?是自己的罪!楚王死于一个色字,不只是这个人的诡计,还有自己的罪——无法对他下手、被他迷惑的罪!
剑尖缓缓的向前送过去,直逼着胡璇的咽喉。
“……真正的祸首是雷延武。”胡璇平静的看着跟在荆云身后的小皇子,便似完全没看到面前一寸寸接近的利器一般:“……不然我不会活到今天。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你今天杀了我,被你大楚国的矫骑将军蒙蔽,终有一天,小皇帝他也会遭毒手。”
“你……”荆云想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幺”,可他不是胡涂人,猛然间醒悟,即然面前这个人和宴子桀是同党,那雷延武本应斩杀他,为什幺会把他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是雷延武的属地了。
剑收了回来:当日我送宴子桀出桐城,在城外截杀我们的,是雷延武的人?荆云的思绪不由得纷乱了起来。
“……我说过,我死不足惜。”胡璇蹲下身来,小皇帝走到他面前,笑盈盈的看着他,胡璇抬手摸摸他的小脸,仿佛能寻到楚康帝的几分样貌,他怅然的说道:“只可惜楚王的仇我报不了,我也怕将来,小皇帝会重蹈覆辙。”
“你为什幺还留在这里?”荆云上前了一步,挡开了胡璇和小皇帝,居高临下的渺着胡璇:“宴王回去了,你便投了雷延武幺?楚王就算不是你所谋害,亦由你而起!如果你不是来谋害楚王的话,怎幺这幺巧进了宫里?你的片面之词怎幺可信?你说雷将军杀了楚先皇,他有什幺理由要弑君?”
“你只是侍官,当然不会想争权。将军又怎幺会一样?”胡璇站起身来,定睛回视荆云:“你功夫比我强、阅历比我多,宫里的权势之争,却未见有我看得清楚。若非你在,就算雷延武不弑君,相国也不见得做得出什幺来,楚康王的七个兄弟相继死难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我若是想杀楚皇,那天去下药就不会只是蒙酣药。”
“……”想说或许他得不到别的药来害皇帝,可又说不通,若是存心来谋杀皇帝的,哪会连毒药都没准备呢……荆云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只定定的听胡璇说话。
“你不会害我父皇的,对不对?”小皇帝一脸天真的看着胡璇,似乎想走近他,又有几分怕了荆云的冷冽神色,瞄一眼荆云望一眼胡璇,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个人。
“雷延武谋反那天,一共杀了皇上身边常待太监三名,宫女十二人,他们常跟在皇上左右的,你不妨回去问探看看,便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试问我一个人在宫中,怎幺一天之内将一十五具尸首处理得干干净净?”
荆云俯身抱起小皇帝,依旧冷冷的道:“若你所言非实,我还会来取你性命。你好自为知吧!”言罢,他便看也不看胡璇一眼,抱着小皇子走向假山后的围墙,小皇帝爬在荆云的肩头,轻轻向胡璇笑着摆摆手。
荆云轻轻的一个纵身,便跃过了足有两个自己那幺高的宫墙。
冥冥中,真的有命运幺?荆云抱着小皇帝回到寝宫,告诉他千万不能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才命宫女哄他入睡。自己抱剑坐在小皇帝的寝宫外,望着星空,试图理清心中乱作一团的思绪。
荆云自幼便是遣孤,被山中修道的道士拾到,收入徒弟。荆云对道颇不入行,却修了一身武艺,到了师傅仙逝,不经人事自己分文全无的下山,没一文钱吃喝,又自幼为善,不偷不抢,险些没饿死在街头,便是在外出游还只是皇子的少年楚康帝救了自己一命。
后来随着楚康帝入了宫,渐渐听他讲起七位王爷谋斗中相继死去,才知宫中步步为危,尽心竭力的保着他的性命,自己唯一信任的矫骑将军,却真的会如胡璇所说,是弑君的真凶?
今天夜里,若不是小皇帝吵着要去以前的住处看看,荆云是不无论如何不会去想要探查雷延武的住处。雷延武,抵御西砥进犯楚国八年之久,他在荆云心中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竟然……会是弑君的主谋,还藏了那个人——那个谁见了都会动心的人在自己如今的住处……
如果胡璇说的都是真的,那放走宴子桀,倒底是对是错?雷延武是弑君没错,可是他也是守护楚国疆土的功臣,可归根结底,他是为自己的权势。宴子桀是个强将,这四年以来起义出兵,数度与西砥、楚国交兵,百战不败、攻回宴都复国……现在弑兄夺位出征……无论谁得了天下——做皇帝的都是杀天下人而得天下,得天下人而治天下,治天下人而泽天下……
胡璇只在原地怔怔的望着荆云如履平地越墙而去的身形,心中思量若是自己有那般功夫……可偏就没有,想也是白想,不过心头却轻松了些,若是荆云对证了真凶是雷延武,那就算宴子桀杀不进楚国来,雷延武的命,也会有人取了……面上浮现着惨淡的笑容,胡璇俯身拾起放在地上早已被风灭了的油灯,回到房里。
那只后过了三天,胡璇一如每日吃过晚饭便洗过澡,便睡下了。习惯了没有任何人来,自己也没有任何事做,只能静静的在这个围墙里等待自己想听的消息……焦急的心绪早已平覆,现在只是一天天的看日升日落。
“璇,我来接你了。”宴子桀一身乌金甲,面上流着征战还没褪去的汗水,向自己伸出手:“跟我走,回宴都去。”
胡璇欣喜着,颤抖着伸出手。
“跟我走!”这声音这幺真实,胡璇晃晃忽忽的觉得这是个梦。宴子桀的身影渐渐的黑了下去,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泡影……“不!你不要走……”子桀,梦里也好,你不要消失在我面前……胡璇伸出手去拉扯,实实在在的抓住了什幺。
惊慌的睁开眼,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床前,不是很用力,却严严实实的掩了自己的口。
“王旋,我带你走!”荆云的声音,虽然背着光,胡璇却听得出是荆云的声音。
感觉到胡璇不再挣扎,似乎是清醒了,荆云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低声道:“我救你出去。跟我走!”
“去哪儿?”胡璇轻声问道:“小皇帝呢?你走了他怎幺办?”
“我让他藏在寝宫后院的偏殿里,一会儿一起带他走!”荆云低声道:“宴军破关了。皇都保不住了,我带你和他一起逃出去。”
“宴军破关了!”胡璇猛然间提高声音,喜不自禁:“雷延武……”还没等他说完,荆云一把捂住他的嘴:“轻声些!雷延武手下的一批是死士。现在宫里都逃得乱成一团了,守着你的人纹风没动。太子府里雷延武的人都没什幺动静!”
胡璇也是一惊,自己倒没所谓,连累了荆云和小皇帝就大事不妙了。
胡璇点点头,荆云又松开手:“快走。”便去拉胡璇。
“我不走……”梦里的,会是真的幺?子桀会攻进来吧?他真的来接我了幺?我要在这里听雷延武死无全尸的消息。
“你……”荆云想了想,才缓缓的道:“……你都在这里关了这幺久,就算你于宴王有功,他还会信你幺?留在这里不见得有什幺好处,你不走做什幺?”
胡璇明白他的意思,荆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艳月阁发生的事,自己又被游过街,说什幺色诱楚王,他现在无非是说雷延武霸着自己这幺久,自己回到宴子桀身边也是遭人白眼而已……
胡璇垂下头去:“……雷延武他战死了幺?”
“不知道。你还在想什幺?”荆云催促道。
“你带小皇帝走吧!”胡璇咬了咬牙:“他不死,我哪儿也不去!”
“……跟我走,来日我追他万里也给你和楚先王报这个仇!”荆云斩钉截铁的道。
胡璇猛然间抬头,眼中泛着喜悦的光彩:“此话当真?”如果荆云这幺说了,那自己定然大仇得报,以现在的自己,确是没颜面再面对宴子桀——就算心里多期望能回到他身边,再看他一眼——可事实终是拭不去的。
“我答应你!”荆云刚说完这句话,猛然间院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连胡璇都听到了,荆云自是早有所觉,将手中长剑往胡璇手里一交道:“一会儿我夺把刀,杀出去,只要过了雷延武手下这批鹰犬这一关,宫里早乱得不成样子,咱们就算冲出去了!”
胡璇拿着长剑,跳下床,抓起棉衫子穿在身上,也顾不得头发凌乱,便跟荆云出了房。
这时院里已冲进了二三百骑兵和一纵步兵,为首的人一身盔铠,却是化成灰胡璇也记得的雷延武。
04
宴军素以骑兵冲先锋阵,宴子桀当年揭杆起义复国,势如破竹般百战不败,最为精良的便是他麾下的六万铁甲骑兵。
饶是西砥大军有备,向行撤退,却敌不过素有战绩的骑兵之速,眼见着被宴军追赶上去,两军一交接,杀声四起。宴子桀中军坐阵的亦是骑兵阵营,行进速度也是相当之快,转眼间便跟入了胡璇设伏的地代。
胡璇与荆云藏伏的小山并不高,可胡璇一来没什么深厚的功底,再来也没骑马攀山,荆云却眼见着他虽知冲下去阻拦宴子桀已然不及,仍是拼命向着自己设伏的地方奔过去。
荆云狠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也不理会胡璇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泄密的事情,无论如何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提气纵起,三两下纵跃,便拦在了胡璇面前,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却当在胡璇面前,厉声喝道:“我不会让你去!”
“让开!”胡璇试图绕开荆云,却被他反手一扣,拿住了肩头。
胡璇又如何是荆云的对手,但觉肩上便有如千洌еρ沽讼吕矗约核纫怀粒阍僖猜醪怀霾阶印�
“你这是送死!”荆云顺势将他往怀中一扯,点指扶过他云门、天溪二穴,胡璇便觉得身子一麻,竟是半分力道都使不出来,整个人瘫软在荆云怀中。
一双眸子悲哀的望着荆云,胡璇凄声道:“让我去……我怎能……我不能做万民的罪人……我不能亲手害死他。”
看着胡璇毫无掩示的凄楚之色,荆云心中亦是百般苦楚:你怎能不恨他?为何要如此眷恋他?真正想你幸福的人……是我!
心中戾气徒生,皱了皱眉头,却狠下心,绝无容让的摇摇头……
便在此时,山下暴响冲天,卷起漫天尘土,耳听得悲号声、马嘶声、兵刃相交之声夹杂在此起彼伏的暴破声中,竟是震耳欲聋。
胡璇惊恐得睁大了眼睛,却只能望见翻飞的尘土中,飞迸出残肢断臂,就连宴子桀中军中那几面血红的大旗,都像扯烂的破布一样夹杂其中。看不到尘土那边撕杀的宴军,却听到西方响起西砥特有的号角声冲破暴响的声音,之后便是轰轰的马蹄声和惊天动地的冲杀声自西方渐渐腾响,迅雷不急掩耳的扑近了宴军……
“……子……桀……”胡璇微微颤抖着嘴唇,沙哑的吟念出两个字,眼睛直直的盯着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的尘土暴起之处。
我果然……什么也做不来,一无是处……机关算尽,却被雷延武利用,害死了子桀,害了中原成千上万的百姓。为什么?为什么我生在帝王家,却全无建树,治国不富、治兵不强……上天让子桀一统中原,不是让他来造福万民么?为什么……要籍由我的双手害了他?
没有。就算他看不起我、侮辱我、伤害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我真的没有……子桀……
连日来呕心沥血的谋策、日夜难眠的置布,让胡璇精疲力竭,这一刻的血卑、自哀,还有灭顶一般的心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头脑中混混然一片,眼中的事物扭曲盘旋成一片暗蓝的漩窝,再倾刻间变得漆黑一片……
荆云看着臂弯中昏倒的他,眉头间纠结着让人心酸的痛楚,不由得心痛得拥紧了他,闭起眼,深吸一口气:错了么?我真的错了么?他不能给你幸福……他只会伤害你……牵扯着你的心──即便如此,只要你能忘记他,就值得。
荆云看着兀自暴响不断尘土漫天的方向,料想宴子桀终是没有生还之理,抱着胡璇走下山去。
宴子桀正带着自己的掠阵中军逼近前方与西砥大军撕杀的战场,猛然间耳边暴响声起,眼前便是尘土漫天,耳边听到惨号声,心中惊觉中了埋伏,本能的,长枪在手,扯起马缰,便要向身后返还。便在这一刻,坐骑正下方轰的一声,宴子桀只觉身子被一股力道一冲,耳边生风,整个身子腾云驾雾般腾空飞起,不肖片刻又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大大小小战役不下千件,便是如此惊变之时,手中兀自紧紧握住长枪,只是肩胛处一阵剧痛,似是地面上坚起的刃器,借着自己落下的力道,剌穿了左肩头。
心中暴气徒然升起,忍着四肢百骸散开了般的痛楚,支起长枪,挣扎而起,眼中被沙尘打得泪水横溢,却更努力的瞪大了眼,力图看清周围的状况,便在这时,头顶生风,目不眼物便已闪躲不及,颈项上吃痛,竟被什么落下的东西狠狠的又砸倒在地。
一阵头晕目眩,只听得周围窿窿作响,却什么也看不到,宴子桀猛力抖开砸倒自己压在背上的勃然大物,又试图站起来,却冷不防背后又是一阵闷痛,又被什么东西砸倒在地。当真是好在他全身乌金灰甲,不然被这般三砸两砸,也是性命不保。
这一次着实吃痛不小,宴子桀口中一腥,竟犯了血腥之气,而背上仍三不五时的落下大大小小的物事压在上面,竟是一时间挣扎不起。
嗜血自负的性子让他胸中的怒火更盛,支撑起头部,狠狠的呼吸了几口气,耳听得暴响声渐渐消失,虽被聋得脑子里翁翁的轰鸣,却能听得清前面不远处的撕杀声。
尘土渐稀,隐隐看得清眼前残肢断臂堆积如山,自己猛的用力站起,背上揭开落下的,竟也是死马死人的尸身。四下顾望,尘沙中隐约望得见如自己一般的身影摇晃着站在横尸遍野之处,三万中军,竟顷刻间四分五裂,前锋军队一定是腹背受敌,后面没有冲进被埋伏炸药的军队也不知道剩下多少,宴子桀握着手中的长枪,这一刻心底所想的,却不是江山的成败,而是雷延武的手段,竟如此让他意想不到,连火药这样稀有的东西,他都想得到,并布了这样一个庞大的陷阵……当初冲进桐都,看来只是自己一心为胡璇复仇,出兵太快抢了先机,若是被他防备……那自己究竟是打不打得下这河山便成了未知之事……
只肖片刻,空气中只浮游着灰尘。宴子桀看清周围,渐渐聚在自己身周的将士,不过几百人,身后仍骑着站马没冲进火药伏地的骑兵已然与西砥后面包围上来的伏兵撕杀成一片,而前方的先锋骑兵也受了西砥重兵的埋伏,陷于苦站,两面的兵将,正被西砥渐渐逼向息所在的地带,败迹已现。
“男儿郎今日便是战死此地,也绝不让西砥军平白杀进中原!”宴子桀手中长枪狠狠的向地上一戳,暴喝一声。
他麾下的将士都是一直随他征战的亲兵,便是此刻中伏,只肖还能站起来的,便寻着他的方向靠过来。此刻听他一声威吼,众人已是死志已明,便是只剩下这二三百人,也是一呼而应,抄着手中的兵刃,齐声高喝:“宴王万岁万万岁!”
包围越缩越小,宴军死伤惨重,西砥国人又是游牧国度,身强体壮,此刻眼见宴军吃了大亏,愈战愈勇。
宴子桀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他早便抢下战马,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力敌西砥大军,此刻算上前锋军与未入埋伏地的骑兵,也不过就剩下不到千人,眼见着便要被西砥尽数歼灭。
便是此时,只听得远处又响起窿窿鼓声,亦是尘沙飞扬处,千军万马冲了过来,冲锋的红色大旗上,宴国的青龙招展。左军张字,右军仍是宴子桀的督军大旗。
宴子桀面上立时现出一阵惊喜的笑意,竟是留守桐城的张劲带兵来援。想是这一役惊天动地,快探早便回城报迅,张劲自做决断前来救架。心中一喜,振声喝道:“众将士奋勇杀敌,今日便将西砥军灭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