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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只有中神通的位置,冷冷寂寂,空空荡荡。
举世无双。
【射雕三部曲同人/黄裳X独孤求败】求败 一
(一)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黄裳从卷帙浩繁中抬起头时发觉天已经黯了——原来不是案头山高的道易经文掩去了日气,倒是自己想错了。撂下笔,直起麻得早没了知觉的腰,他那么清楚地听见自己一根脊梁“咔咔”地响。
叹口气,笑笑,坐在翰林院这个位子上他也只能笑笑:眼下北边乱得很,辽国和更北边兴起的金打的是不可开交,按说这正是朝廷该有所作为的时候,可头顶上这位求仙好道的徽宗皇帝却下了旨,搜遍天下道家之书,命他刻板印行一部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的“万寿道藏”。回忆起皇帝颁旨时眼角罕见的一刃冷厉黄裳明白此事至少在皇帝心中非同小可,若真是一个疏忽刻错了一个半个字,那便是关乎他黄裳身家性命的大事——好在皇帝也知道这事不是多么的容易,给的时间宽裕得紧,实在说不得,一字一字逐一校过便是。
那又得多久呢?一个月的腰酸背痛也只对了七十余卷,一直这么下去,总要六七年功夫罢,那是只怕自己早过了而立了。想着黄裳推门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头微沉了下去,翰林院众人已各各打道回府。黄裳家中无妻无儿,只一个老父,家中事自有老家带来的管家照拂着,倒也不必时常回家操心,他半月以前已叫同僚带过话去,若非家中出事他便在这翰林院中宿了,省下来回路上的时间,一个月还能多校对上五六部道典。
翰林院左邻皇宫,向右过了几条街巷,出了城便是皇家猎场。整个汴京城,就数这翰林院离皇家猎场近。翰林院地势本高,黄裳靠着栏杆远远眺望猎场一片树影郁青如海直抵天际,不知怎么生出些“衰草粘天”的感慨来,隐约又觉得这微凉的晚风浩浩汤汤拂着自己文士的峨冠博带,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有什么扬声一唳,悠远又嘹烈。
是鹰——黄裳一挑眉:这翰林院也有鹰?是猎场的鹰挣了锁飞出来吧……
猛然一团黑影把他从神游中吓醒——他分明看见一只漆黑的鹰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冲向他所在之处。黄裳大叫一声,忙侧身闪躲,亏他闪得快,回眸看时,正见那鹰英勇至极地撞上自己方才所靠的栏杆,一个扑楞栽倒地上,晕了。
黄裳大汗,蹲下来轻戳那鹰,却见那鹰与书上载的鹰略有不同,颈子略秃,钩嘴更弯,头上突出一块,似生了个瘤子。他正寻思要不要抱了那鹰交给猎场看守的廷尉将军,耳中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笨死!不会飞还逞什么能?”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忽伸到他眼下,抱起了那鹰。
黄裳抬眼,不由一呆。他眼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个极漂亮的少年。那少年只十五六岁模样,睫长眼秀,眉逸唇薄,肤色绝白如皓月新雪,神宇间满是不羁之色,他身着一件颇秀气的雪白长衫,腰上流苏结络,系了柄乌鞘长剑,肩若削成,腰身如束,当真清致绝伦,俊极无俦,正如《诗经》所言:“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那少年更不理黄裳,只将那鹰抱在怀里,一手理着鹰毛,口里道:“这世上便不见比你笨的,笨死!”黑曜似的眼中却满是疼惜。
黄裳低声道:“这鹰是你养的?”
那少年怔了怔,明眸在黄裳面上略略流转,才道:“你叫他鹰?”黄裳被他问的又一呆,道:“不是鹰?”
那少年“扑哧”一笑,眉梢眼角登时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便似红尘初霁、月夜流光。黄裳暗叹,心道这一时片刻几乎将一个月的呆都发尽了,却听那少年道:“笨死,这是雕!鹰哪里会这么丑!”他语意甚为无礼,望着那微扬的唇角,黄裳却莫名其妙的生不起气来。
那少年凝目瞧他,眨眨眼,道:“你是这的官么?”
黄裳反问:“那……雕是你养的?”
那少年笑道:“我识得,这是翰林院,你是翰林大学士了?”
黄裳道:“这原不许外人进的,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子弟?”
那少年道:“当真好笑了,你怎么连鹰和雕都分不清呢?”
两人来来回回说了二十来句,谈得热络至极,却是你讲你的,他问他的,句句答非所问,没一句接得上。终于黄裳揉着太阳穴败下阵来,盯着少年额角不乖的跳荡发丝死命想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哥儿脑袋竟然不好使而我一向天妒英才的脑力也跟着死机难道是工作量太大校书累得TMD死皇帝我告你工伤……
正想得热血沸腾义愤填膺悲天悯人时眼前猛白了一片,黄裳回神,惊觉少年玉一般的手掌正伸向自己,然后轻轻在自己额上停了停。“有意思的人呢!”少年笑得春暖花开,“我走了喔,明天跟灵鹫宫的人还有一场架打,等我没劲了,再来找你玩!”
额上一凉,那少年就真的走了,走得和他来时一般突兀。
几天后黄裳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不是他想忘,只是他这般一天校对一两部甚至两三部道典的速度着实也不容他记这些有的没的。那少年无论是人是仙是妖是魔哪怕是湘妃山鬼,只消不来勾魂锁命,九成九也跟他黄裳扯不上太大干系。指甲划过《抱朴子》上一句“……其与天运转大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时黄裳觉得有什么在胸口附近挣了一下,在感觉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打了个哈欠,将身子骨抻直,才知这一天不知不觉又过了,窗外幽冥一片,内堂已掌了灯——诸同僚又走得一个不剩了罢,不知今日谁善心发作,竟破天荒地替他燃了盏油灯:也难怪他隐约觉得这一天格外的长。
口里有些涩。一双温润剔透的手不失时机的递上香茗一盏,茶水还是温的。黄裳未曾多想,就口而饮,喝到一半才猛醒出不对头,连忙回头,直惊得一盏茶脱手而落。
几日前白衣少年盈盈然的绝美笑靥就在眼前。见他失手扣了茶碗,手一翻一折,正将茶碗扣在掌心,便是碗中残茶也没溅了一星半点。“那官儿,”少年笑,“你真是书呆子,抓着书便胡天胡地的。我坐在瞧你这一下午啦,你居然死人似的没知没觉,晚饭也不吃——不过你翻书倒快,要是叫我翻上一天道家那装神弄鬼的东西,非睡得昏天黑地不可。是说你笨呢,还是说你聪明?”
黄裳听那少年吐语如珠咭咭咯咯说个不休,本还有些倦倦木木的,一时间反倒清醒不少,定了定神,道:“我看得可不都是装神弄鬼的东西,道家自老庄而始,有不少可都是大学问。”
那少年拖了把太师椅到黄裳身边坐下,道:“我只知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们考进士的不是只考时务和经义么,孔老头的弟子什么时候也邃密这些东西了?”
少年坐下时身量较黄裳为矮,他发问时身子前探,一颗脑袋将贴未贴,正挨着黄裳肩头,俊脸微扬,神态一派天真无邪。鲜少有人能相提并论的桀骜不驯与纯真透明于少年身上结合得是如此完美,以至于黄裳不小心又闪了神,片刻才道:“我初时也不大懂,后来一字一字看得多了,反觉得道生无相,损有余而补不足,有道理得紧,《南华》上不是说……”絮絮叨叨还想再说下去,倏地一物送到唇边,微透着香气,却是块炊饼。
“你近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吃吧,”少年笑,“不吃就饿死啦!”
黄裳怔怔的接过炊饼,心内一暖,不由感动:慈母早逝,老父严厉,管家老迈,官场倾轧,这世间原本没几个人惦记过自己四个时辰水米未进的,何况彼此又如许的陌生。他接过炊饼,正自咀嚼,只听那少年道:“你还真老实,叫你吃你就吃,不怕我下毒毒死你!”黄裳瞪大眼睛望着那少年,口中最后一块炊饼却也咽了下去。那少年又一笑,眉间忽现出懒洋洋的神色,道:“笨死,逗你的,用毒杀人没什么意思,我若真下毒也要毒那些善于使毒的宵小,干什么来毒你?”
黄裳不以为忤,笑了笑,道:“你那雕呢?”
那少年道:“那扁毛还小,正学飞呢,整日笨得要死,怕是这辈子也飞不起。”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玩弄腰畔漆黑的剑绦。
黄裳笑道:“本以为你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以你这般高来高去的身手,却又不像。你是谁?”
“我是谁?”那少年本已慵懒的神采骤然飞扬,猛从座椅上跳起来,把黄裳吓了一跳,“我是独孤剑,眼下江湖上混迹的无名小卒一个,将来的天下第一高手。等到那个时候——”他雅致的眼底掠过一焰只有烈火才有的热度与光芒,“我就把我的名字,改做独孤求败!”
那一刻五指抚剑的少年独孤剑很多年后黄裳依然记得,他也依然记得方才露出了尖利爪牙的独孤剑之后是如何凑到距自己鼻尖不足一寸之地调皮的笑,就好像一头猛虎忽变作了乖乖的小猫:“那,说说你是谁?”
不动声色的红着脸,黄裳雷打不动的笑:
“翰林院五品学士,黄裳。”
(二)
那夜黄裳在开始校书之后第一次和一个人说了那么久的话,直说得灯油烧尽,两人就着月光聆听夏夜深沉万籁俱寂里不知多远处蝉的歌唱。黄裳记得翌晨他醒来时腰腿麻木地伏在案头,肩上独孤剑一张睡颜安详剔透,就如同水晶。
之后独孤剑走了,之后独孤剑又来,那么飞烟似的身手,从未惊动过翰林院的第二个人,甚至当年武状元的护卫将军。他从不打搅黄裳看书,有时轻手轻脚地拭剑,有时安安静静地想自己的事情;觉得黄裳会渴,便递去茶水,解得黄裳该饿了,就拉他吃饭;只有当黄裳自己撂下了书卷,他才嘻嘻哈哈凑上前去,听黄裳的孔孟教训老庄箴言,或是宣扬自己的宏图大志歪理邪说。
渐渐地黄裳发觉独孤剑纵然少年却有着很多的故事。他会在独孤剑漫不经心说起自己十四岁单人只剑与河朔群雄争锋的事迹时暗暗为从前小小的少年担忧惊惧捏一把汗,也会在独孤剑拭着长剑吹嘘自己这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时用书卷掩盖自己偷笑着的嘴。当独孤剑一脸憧憬地对他说自己将来要创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独孤八剑”时,他会像待小孩子般揉乱独孤剑柔软的青丝万道,再“哈哈”笑着跳开,欣赏独孤剑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像只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猫咪。
岁月就在黄裳轻翻书页的低响与独孤剑日渐脱却少年青涩的容颜变化中悠悠流转,日日夜夜。独孤剑来得越发频繁,待再翰林院的时间也越发长了,近几年更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黄裳案头品茶的时候多,纵马江湖的日子少。而黄裳似乎也习惯了总有一人在静寂中默默相伴,他依然常忘了吃饭忘了喝水,但极少会当真饿着渴着,而偶尔他从整整一日的饥渴交加中醒神并挣扎四顾唯见徒壁无人时,他心里会像丢了什么,怅然若失——自然独孤剑的世界里还遵奉着宠溺他放任他的家人,他锋锐无俦的剑底还纠葛着整整一个江湖的胜负荣辱,这翰林院,这翰林院中几乎隔绝了世界的自己,对于他,不过,一场羁旅而已。
——或者,是一个无聊时消遣的所在,一根负伤时安养的栖枝。
有些心疼有些懊恼地掠去少年伤重失血的颊侧凌乱的发丝,黄裳从平日自己歇息的榻上站起,尽量不去惊动上面安睡的少年。记得独孤剑一身是血地闯进自己睡房大门那刻自己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那孩子却还敢笑着说什么“小伤,不碍事”,扑到榻上纳头便睡,任自己呆立在地先是手足无措直到咬破了青紫的嘴唇才晓得飞奔出去用尽一切坑蒙拐骗的手段从护卫将军手里诓来一包金创药……
这孩子,便是没轻没重,不叫人省心。黄裳眉眼低垂,凝视动也不动的独孤剑,心疼极了便真想在少年额角狠狠地敲上几个暴栗:你以为你身上的伤还能和平常的那些小磕小碰一样等闲视之么?你知不知道只你一条右腿就伤了六处、有一道伤口几乎撕裂了筋腱!打架、打架,你怎么就那么好斗!你知不知道万一……万一你这双眼在这榻上再睁不开了,有人就、有人就要……
却也好在独孤剑是练武之人,身子较常人精壮得多,他的伤多是外伤,流血虽巨,尚不至有性命之虞,将养上数十日,便又会活蹦乱跳了。黄裳略略镇定心神,也不敢离远,就在榻边点盏油灯,靠着床柱翻书。他生性好书,原本一沾了书卷即物我两忘的,今夜却只觉得秋虫唧唧闹得满心烦躁,一夜过去,竟是半个字也没瞧进眼。
灯黯了,油尽了,火灭了,天色渐渐明了。
榻上躺着的独孤剑一动不动,坐着的黄裳也一动不动。黄裳手里的书依旧是昨晚初翻时的页数,一双眼不知何时却早已移开,绷着眉定定地只是盯着独孤剑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神情紧张之至——他知道独孤剑有晨起练剑的习惯,第一缕晨光初明,他准一骨碌起身,从房梁上跃下,顺带揪起好梦正酣的自己。
而现在天亮啦,阿剑,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黄裳下唇颤抖,心里不知怎么冷得可怕,好像沉入了深深深深的冰窖,就此万劫不复。他几次伸出同样微微颤抖的手指欲探他鼻息,却辗转反侧,终究不敢。
所以当少年长睫轻动第哼出声的刹那黄裳几乎欢呼起来,浑然不觉手中的书已落在了地下。独孤剑睫下的瞳仁五色流转如最澄澈最美丽的黑水晶,堪教天下的生灵尽失去言语,那水晶在初顷的茫然之后随即看定了黄裳,挑了唇,少年轻声笑语:“黄大哥,你眼上好大的黑圈儿啊!”语气调皮跳脱一如寻常,黄裳却眉一挫,怒了。
他重重地甩开衣袖,别过脸。
独孤剑一愣,道:“大哥?”
黄裳不答话,不知怎么,眼圈微烫却想流泪。
独孤剑道:“你生气了?你干什么生气?”
黄裳仍不答话。
独孤剑垂下头,想了想,道:“我知道啦。大哥,你别为这个生气。”
黄裳哼了一声。
独孤剑低声道:“你是真的气了。……我错啦,好不好?”
黄裳还不答话。
颈子上一紧,猛教两条手臂攀住了,少年温热的鼻息就喷在耳侧,惹得人一阵心乱。已然十九岁的少年,声音却撒娇作八九岁般,于耳边绵绵地讨饶:“黄大哥,我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你就饶我这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脸上“腾”地烧起一把火,延延转转直烧到耳根。黄裳烫了屁股似的蹦起来,忙不迭地把起了半个身子的独孤剑重按回榻上,叫道:“你的伤!——躺着!”
独孤剑并不挣扎,任他给自己身下又加了几个软垫,双目如水,怔怔地注视他,道:“黄大哥,你别气了,我下次不敢便是。”
几曾见过向来骄傲的少年露出过这等神情?黄裳叹了口气,着实再硬不下去,柔声道:“怎么那么不小心了?”
独孤剑欢然而嘻,道:“你不气了是不是?”黄裳又一叹,点点头。独孤剑扯过他手,仿佛怕他就此一怒而去,紧紧攥住,才道:“我去大理国,跟大理国皇帝打了一架,他那六脉神剑好生厉害,我敌不过,受了伤,这才叫青城派的一干宵小乘人之危了去。”黄裳轻轻回握住他手掌,微笑道:“都十九了,还长不大。下次小心些,你不知你这一身的伤,我可有多担心。”独孤剑只是“嘻嘻”的笑。
如此在翰林院内偷偷养了几日伤,可忙坏了黄裳——他早习惯了独孤剑照顾他泰半起居,而今却正反了过来。他不但要校书、按时辰接送食盒、泡茶,还要记得为独孤剑换药、端餐、递水。最麻烦的,是替他遮掩行踪:翰林院是朝廷重地,外人擅入便是死罪,昔时以独孤剑的轻功自然入翰林院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却不同了;少年的伤大多在双腿,走路亦是困难,只能乖乖倚在榻上,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境况,纵然翰林院同僚人人皆知院中有个学士黄裳奉旨主持编修“万寿道藏”月余才回家一次,谁也不会擅动他的卧房,但黄裳推托各班当值的打扫童仆也是颇费口舌,头大如斗。
好在黄裳近年来校书比之从前实在快了太多,不知是熟极而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总之校书之事,反倒最是省心。
(三)
“……第二式,我要破尽天下所有剑法,就叫‘破剑式’;第三式,破尽所有刀法,自然叫‘破刀式’;然后……呃,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