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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 诗词读写丛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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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此该打住了。忽然想到,人生的幸运,莫过于能够发挥才智。知识分子的希冀,唯此唯大。行公晚年可算幸运的了。他受过德先生赛先生的熏陶,沙滩红楼出身,30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如按社会上兴说的黄埔几期几期论,不知他属于北大几期。30年后,笔者求学于西郊燕园,念的也是中文系,行公当是老师兄了。他放开笔写东西,是近10余年的事,其满腹经纶远没有写完。我们尝为他动手“晚”了而惋惜。他听了沉默片刻,报以轻轻的一句:“那时能写吗?”真教人不知说什么了,只有相对唏嘘。《诗词读写丛话》脱稿,近水楼台,我们先睹为快。想到行公的亦师亦友之谊和本书满目珠玑,总想说点什么,可不知从何说起;现在拉杂说了上面这么些,又不知说到哪里去了。奈何?
                        1991.10.北京

诗词读写丛话》上场的几句话》 
 上场的几句话  己巳年的中秋又匆匆过去,月影淡了,人影远了。可是生意似乎并没有净尽。虽然昼渐短,夜渐长,如果面对窗外的长杨枯坐,短昼也就成为长日。所以不能不干点什么。干什么呢?也曾想改行,有时甚至想试试。结果是不能如愿,年事已高,一也;除拿笔写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以外,什么都不会,二也。语云,人苦于不自知,我接受这个教训,把改行的心猿意马收回,甘心守成,做本分事。于是问题化简,只剩下考虑还能写点什么。
  先想到原则,是忙事不好说,最好谈闲事。于是立刻就想到诗词。这里要加个小注:诗指旧的,平平仄仄平一类,因为还有新的,还有所谓散文诗;词当然指旧的,因为没有新的。想到诗词是有来由的。其一,还是几年以前,沪上的撝公来信,说是要出什么期刊,约写谈诗词的文章,重点要讲如何写。他有知人之明,推断我必坚辞,于是在信的末尾说:“如不慨允则赴京,当着嫂夫人的面坐索,不得就不离开。”我只好答应写,并想了想大致写些什么。可是没想到,那个未降生的期刊终于没有降生,我也就落得个想了想而没有写。但终归是想了想,心里还有个印象,现在旧事重提,多少会省些力。其二,诗词是地道的闲事,有古人之言为证:韩文公是“余事作诗人”;项莲生是“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其三,闲事也可以有闲事之用。近证是我自己,有时候忙里偷闲,或苦中作乐,作一两首歪诗,填一两首歪词,说思说梦以代替禅悟。远证是我的一些相识,当然都是还未发白的,有时来问,想作诗词,要怎么学。谦退吗,人家说我是不愿成人之美;讲吗,一言难尽。这是进退两难的燃眉之急,想救,饥不择食,就说,等我有时间,写出来,再全面谈吧。现在是真有时间了,能还债不是也好吗?
  而说起还债,就不免很惭愧。诗词,我念过一些,也有所见,或说偏见,即喜欢哪些,不喜欢哪些,以及为什么要这样。这所见未必对;即使还有些道理,而眼高手低,东施效颦,写出来总是不像样。这是为天资、性情和学力所限,着急也无可奈何。现在要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行吗?但既已决定挣扎着上讲台,只好勉为其难,多由如意处着想。这是无论如何,曾经有偏见,曾经效颦,就以之为还债的资本,也许能够招架一阵子吧?盖偏见,在异口同声高喊民主的时代,和钦定的意见一样,也可以供参考,而效颦,就说是亦步亦趋吧,总是步了趋了,也就会多多少少窥见其中的一些奥秘或说偷巧之道,这对于喜读而尚未有偏见、未曾效颦而也想效颦的人,不会毫无用处。这样考虑的结果是大胆写。深挖,这大胆还包括三种意思:一是打破拘束,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问是否合于破题、承题的传统;二是怎样想的就怎样写,不问是否离有大力的时风太远;三是讲作法,有时难免触及用心和招数,近于泄底,或说杀风景。总之是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期对上面提到的那些不耻下问的相识,以及他们的同道,舍得花钱买各种诗词选或集来读,并舍得花时间学写,以求樽前月下哼自诌的平平仄仄平的,会有一点点用处。所有这些,有的偏于介绍常识,有的偏于抒发偏见,都分题写,排个次序,算作正文。
  这个“正”字,与大量的所谓正一样,其中不免藏有歪,或私。且说这里的私是想留一席地,把自己的一些效颦之作,集为《说梦草》,算作“附编”,实为夹带,也印出来。为什么要这样?理由之一是,确是有不少相识想看看,零抄不如集印。之二是,不夹带,孤军出战,必没有人印,没有人买,不得已,只好学流行的热货搭配冷货之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又,效颦之作,估计有些词语,去日苦少之士会感到生疏,所以酌量加了注。注限于典实,多数是古的,来于古语古事,少数是今的,来于今人今事;至于意义,董仲舒云,诗无达诂,乐春之男见花,悲秋之女见泪,六经皆我注脚可也。
  附编之后还有个“附录”,是借王力先生之光,把《诗词格律》后附的《诗韵举要》印在后边,目的很明显,是看了此书真就效颦的人,有时难免要查查诗韵,就不必另翻一本了。
                     1989年10月作者于燕园

诗词读写丛话》一  家有敝帚,享之千金》 
 一  家有敝帚,享之千金  看题目,家之下有敝帚,是想由家当谈起。家当指祖先留下的。祖先,专说大范围且早的,是常说的炎黄子孙的炎黄。炎黄有后,后对更后而言也是祖先。这祖先留下的最值得什么的家当是打破十亿的人口。值得什么呢?不好说,因为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五十年代是人多力量大,八十年代成为大包袱,问是非,究责任,都不容易,或不合时宜。人口以外,祖先留下的家当无限之多,有值得夸耀兼能引来外汇的,如长城、故宫、秦皇兵马俑之类,也有不值得夸耀更不能换外汇的,如历史的,男人作八股、女人缠小脚之类,现时的,穷、许多种机没有外国的好之类。这是一笔复杂而难算的帐。只好缩小范围,向本题靠近,专谈语言文字,或者说,汉语的语言文字,这也是祖先留下的珍贵(?因为有人说不如拼音的好)遗产。
  语言文字是表情达意的工具,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交换情意的工具。说绝大多数,因为少数情况,或极少数情况,情意也会“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最明显的例是日记,除李越缦、鲁迅等少数人之外,愿意把小本本摊开,请大家欣赏,某日与夫人或丈夫吵架,某日想吃对虾而无钱买,等等,是绝无仅有的。不少诗词之作也是这样,自怡悦是本等,持赠君是可有可无,这留到以后再说。还是回过来,笼而统之说表情达意。记得西方某高明之士说过:“语言是人类创造的最笨的工具。”理由可以请中国的古人出场代说,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这是一面,曰求全责备,或恨铁不成钢。还有另一面,是“不以一眚掩大德”。不妨以两事明之。一是由炎黄或更早一些起,到此时此刻止,以说汉语的人为一群,其中的个体,即个个人,相加,数目之大,总当使人吓一跳吧?其中绝大绝大多数(聋哑、神志不全、孩提夭折之类除外)都曾以之为表情达意的工具,而没有感到不合用;从语言文字方面说,是任务完成得颇不坏。二是由文献方面看,我们的语言文字也真是神通广大,告诉我们那么多旧事,足征的都清清楚楚;其中不少,形中有神,还值得一唱三叹(雅者如形容佳人卖笑之“目挑心招”,见《史记·货殖列传》,俗者如形容佳人可爱之“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见《牡丹亭·惊梦》,等等)。总而言之,我们不得不承认,在祖先留下的诸多遗产中,语言文字必是值得珍视的一种。
  值得珍视,是因为它有大用。这所谓大,自然包含“多”的意思。多的一种表现是可以由实而虚,由家常而不家常,由物质而精神。实、家常、物质的一端好说。馋了,到鱼市,见到鲤鱼,问“多少钱一斤”,答“五块”,选好一条稍大的,问“多重”,答“二斤”,给一张票,成交,鱼是实,是物质,买了吃是家常事,都是由语言帮忙如此这般完成的。另一端就不那么好说了。“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类,多到汗牛充栋,不能招呼来鲤鱼,也就不能经过厨房,然后大快朵颐。这是既不物质,又不家常,由实利主义的角度看,说是不必有而可无,似乎并不为过。可是由实利主义也可能引出另一种结论:人,深追其天命之谓性,总是乐于懒散,得凑合就宁愿凑合的吧?这样,仍就语言文字说,由散步时的无心哼小曲,到端坐案前字斟句酌地写情书,就都不是无所为的。那么,有那么多人,忙里偷闲,甚至眼含泪水,写“脉脉不得语”,“人比黄花瘦”,又有更多的人,也忙里偷闲,不只读,有的还百读不厌,甚至也赔上一些泪水,当然也不是无所为的。为什么呢?这是比较大比较深的问题,要留待后面专题谈。这里姑且用无征而信法,说我们的情意中有那么一些,或说一种,幽微而非家常,也需要表达,并且不吐不快,于是就找门路。这工作有不同时代的很多人参加,试,改,变,渐渐由粗而精,由模糊而明朗,由流动而固定,终于成为一种(细分也可以说是多种)表达形式——诗词就是这样的一种表达形式,有用,不是招呼来鲤鱼之用,是抒发幽微的情意之用。
  抒发幽微的情意,不一定要用诗词。蒲松龄闷坐聊斋,写青凤,写黄英,虽然间接一些,其底里也是在抒发幽微的情意。鲁迅的《野草》就比较明显,那是散文,虽然也可以称之为散文诗。为了少纠缠,不如自扫门前雪,采用某某堂狗皮膏药的家数,不管有没有其他妙药包治什么病,反正本堂的狗皮膏药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诗词到唐宋成为定型,作为表达幽微情意的工具,也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
  这只此一家,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有幽微的情意,求它帮忙抒发,它就真能够不负所托。以最常有的思情为例,用诗抒发,可以直,如杜甫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读仄声)看(读平声)。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读仄声),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也可以曲,如李商隐的《无题》:
  来是空言去绝(读仄声)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读仄声)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读仄声)蓬山一万重。
  用词抒发,可以直,如温庭筠的《忆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读bò)蘋洲。
  也可以曲,如贺铸的《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惟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样的情意力量不小,却难于抓住,几乎可以说是“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诗词的本领就在于能够抓住情意;不只抓住,而且使它深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类是),明朗化(或说形象化,“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之类是),固定化(写成文字,情意如飞鸟入笼,就不能飞去)。也就因此,由作者方面说,既可以一吐而快,又可以引来同代异代无数人的同情之泪,或之笑;由读者方面说,可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这是一种微妙的感通,而所以可能,是靠诗词这种表达形式。
  只此一家的另一方面是难于(甚至可以说不能)用其他表达形式代替。这比较难讲,想由浅入深说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诗词有特种性质的强的表达能力,其他表达形式没有,至少是比不上。(曲是诗词的直系子孙,性质与诗词不异;本书不谈,主要是因为,作为表达情意的工具,过去少用,现在不用。)这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是“精练”,即小本钱能做大生意。先看下面的例:
  故国(读仄声)三千里,深宫二十(读仄声)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张祜《何满子》)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读平声)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凉州曲》)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读仄声)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读仄声)春衫袖。(朱淑真《生查子》)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读仄声)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
  以上诗两首,词两首,都既有可歌可泣之情,又有可歌可泣之事,应该说是小说和戏剧的好题材。可是,如果用小说或戏剧的形式来表现,那量就会超过万言书。而用诗词,如最长的《虞美人》,不过五十多个字就恰到好处。
  其二,“诗词是表达幽微情意的妙手”。幽微的情意,其中有些是不宜于打开窗户说亮话的,而还想表达,就最好乞援于诗词。因为诗词有一种本领,是写出来,固定于纸面,使人眼一晃,忽而如见肺肝,忽而又迷离恍惚;换个说法,是既抓不着,又容许遐想。看下面的例: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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