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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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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汉光说,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又琨说,“文化大革命”中,多少国宝毁掉了,它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罢了。我爷爷偶然得到了它,我们家又拥有它那么多年,够有福气的了。再说,现在它总会在一个中国人手里吧,还不会流失到国外吧?正像金老先生说的——它还是咱中国的。这么一想,心里多少能平和一些。 
  毕汉光问,不心疼?不后悔? 
  方又琨说,现在我也搞点儿收藏,也知道了那座炉的价值,怎么不心疼!怎么不后悔!但是,能失而复得吗?不能。不能,就不再想了——至少,要慢慢学会调整自己。 
  黄先生竖起大拇指,我敬您一杯,您是当今的高人! 
  方又琨端起酒杯,不敢。享受能享受到的乐趣,不奢求什么,更不奢求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就能活得自在点儿。你说,对不? 
  他以为经过这番对宣德炉的回顾,应该让这件事告一段落了。在向毕汉光他们讲述宣德炉与他们家的渊源时,他感觉自己是在做一次 
宣泄,憋在心里的那股时隐时现的郁闷之气,释放出许多,他应当有一段平心静气的日子了。刚刚着笔的那篇探讨叶灵凤散文创作的论文,也可以顺顺利利地写下去了。 
  他这样做了,两三天,就写了近一万字。 
  没想到,一个多星期后,一位三十多岁的陌生青年坐到他的客厅里——还是宣德炉! 
  他是诚心欢迎这位叫金景和的青年的,因为自报家门时,金景和说,自己是金如水的孙子。 
  金如水,就是当年同住一院的金老先生啊! 
  他还依稀记得金景和小时候又白又瘦的模样。那时,逢年过节,他都会跟着爸爸妈妈来看望爷爷奶奶。现在,金景和仍是清清秀秀的,一身浅灰色西装,给人的感觉很清爽,利落。当年那个毛孩子出息了,他真为故人高兴。 
  金景和很健谈,他说他是代替爷爷来看望他的。找他的地址就找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通过市公安局的一位朋友查到的。还说,北京有十七个方琨,还算幸运,只有一个方又琨,没让他跑冤枉路。 
  一会儿,金家的事情方又琨也知道了一些。 
  金老先生年过八旬了,依然清健,每天还能下楼到附近的街头公园遛遛弯儿,看看人家下象棋;有时老熟人拿着字画求上门来,也帮人家掌掌眼;活得挺好。金景和的父亲前两年在一家国营文物商店退休了,早晨去景山练气功,白天在家写大字,也挺好。 
  金景和自己呢,小时候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没好好上学,可也没虚度时光,在家里跟着爷爷学看字画,跟着爸爸学看瓷器。正像爷爷说的:一艺在手,吃喝都有。如今,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在古玩城里开个古董店,生意还不错。 
  初秋的下午,坐在有书籍有古董的客厅里,喝着浓酽的铁观音茶,听着故人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家常,那感觉很不错。 
  金景和站起来,看看书柜里、窗台上、小桌上摆着的陶器、瓷器、铜器,说,您也玩儿古董啊? 
  他说,只是喜欢,还没入门儿呢!尽买假货。 
  金景和点点头,您的瓷器里是有几件新活。以后,您上我那儿去,我给您保真,而且不赚您一分钱。进价多少,您给多少——您是我爷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挺高兴。当然,“进价多少,您给多少”只能听听而已,他怎能做那不让人赚钱的事情呢!该赚多少赚多少,只要保真他就心满意足。在古董圈子里,能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他真的挺高兴。 
  金景和推开书柜的玻璃门,拿起一个青花笔筒看了看说,这笔筒还行,青云居的款儿一这是康熙雍正年间的。叔叔,我那儿有个康熙青花人物笔筒,高十八公分,直径十五公分,釉色,画片儿,都比这个好,您去看看,要是喜欢,您拿回来。 
  他笑道,你可别把我当个顾客。我没有要当收藏家的雄心壮志,也没那个财力。我只是喜欢文物那种古香古色的趣味,花点儿小钱,买个乐子。 
  金景和说,谁把您当顾客了——您是我爷爷的朋友。我那个笔筒,一千,您拿回来。您看,这是把您当顾客吗? 
  他想,十八公分高的康熙人物笔筒,若是像他说的,釉色和画片儿都好,至少得过万。仅康熙笔筒就是巨大的诱惑,何况这个价位。但他知道,这个便宜是不能占的,否则他还有脸去看望金老先生吗? 
  金景和走到一个摆满香炉的书柜前,说,叔叔,您还收了这么多香炉? 
  他说,一个朋友建议我选个专题。看瓷器得下工夫,我没时间钻研一看香炉不是简单得多吗! 
  金景和的手准确地将弘治年间的方炉从一排香炉中拿出来,说,这个好! 
  他问,你还懂铜器? 
  金景和说,如今,货源不多,碰上能赚钱的机会就不能错过,所以,什么都得懂点儿。哪像我爷爷我爸爸那会儿,术业有专攻,会看一样就行!叔叔,您不是有一座宣德炉吗? 
  又来了!这已经是他极力回避的话题,何况现在他正尽力把它从自己的记忆中驱逐出去呢! 
  他淡淡地问,你爷爷告诉你的? 
  金景和说,前一阵子,一个朋友拿了一个雍正年间的仿宣炉,让我代卖。我看不准,拿回去请我爷爷掌掌眼,爷爷就说起您的宣德炉了。他说,您这炉要是拿出来,全国文物市场得闹一场大地震! 
  他心里一动,你爷爷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金景和说,两个多月前吧! 
  他明白了。金景和说找他找了两个多月。这小伙子真精明,能当机立断,得到信息,立即行动,而且真的把他找到了。这哪里是来看望爷爷的老朋友,是举着金老先生的旗号,来打那座宣德炉的主意!怪不得过万的康熙笔筒,一千块就肯卖给他。 
  他刚才的好兴致像香炉里的青烟似的被一阵风吹得干干净净。气恼之余,浮上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时间被无端浪费了——他可以写一两千字论文的。 
  他不再说话,只等待金景和告辞。 
  金景和在几个书柜间转了一圈儿,说,叔叔,我能看看您的宣德炉吗? 
  他想如实说被抄家以后丢了,又一想这个回答会引出金景和的一系列问题:发还抄家物资时没还回来吗?您都找过哪些单位?当年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去抄的?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吗?诸如此类。如果金景和发财心切,像毕汉光一样想找回那座宣德炉,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动用什么手段,就很难猜想了。 
  他说,对不起,不能。 
  他有些后悔。这样的回答显然是说有香炉,只是不愿意让你看。金景和肯定会这样理解的。这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一今后,金景和会屡屡登门,像口香糖粘在鞋底上,甩也甩不掉? 
  金景和说,那么贵重的东西,您不愿意让外人看,我不奇怪。叔叔,您想过没有——把它出手? 
  他问,听你爷爷说,那座宣德炉价值不菲呀,你有那么大的财力吗? 
  金景和笑了笑,这么跟您说吧,前年我丢了辆宝马,我都没找——有找的工夫,我早挣出来了。钱,我有点儿,可要收您的宣德炉还远远不够。我想找几个干企业的朋友,让他们入股,这就差不多了。您放心,我一定让您满意——要不,我爷爷也不答应。 
  他又问,既然入股,就得有分红了? 
  金景和说,当然,挣了钱按股分红。 
  他说,那我自己卖好了,干吗让你们从中得利呢? 
  金景和又笑了,您能卖到我们的价位吗?跟您说,古董圈儿里的猫儿腻多了!我劝您一句——千万不能把您的宣德炉随便交给别人! 
  他说,我明白了。我还有事,不多留你。请跟你爷爷说,我辜负了他的嘱咐,但错不在我。 
  金景和很奇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爷爷会明白的。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去看他。请吧!对了,把你爷爷的电话告诉我。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他绝望之后,最终归于平静 
   
  他是个很豁达的人,总的来说,近几年对奶奶宣德炉的渴念已经渐渐趋于平淡,可是最近两次触及宣德炉的谈话,使他重新陷入懊恼的泥淖里,他这才明白,奶奶的宣德炉仍是他心头的一个隐疾,一片浓重的阴影,必须彻底排除。 
  他告诫自己,人,要懂得舍弃。 
  他告诫自己,有遗憾,人生才完整,就像月亮有阴晴圆缺一样。 
  他还告诫自己,别让不愉快的往事,使今天的好心情付诸流水。 
  挺管用。每当他这样抚慰自己的时候,都能心平气和。 
  讨厌的是,那座香炉,隔些日子,特别是他不忙于自己的论文的时候,总会不期而至,在他心头闪动一下。那时他也许正在读书,也许正看电视,也许在和毕汉光聊天,就是这些与香炉毫不相干的事情,说不定是哪行字,哪句话,就会把那座宣德炉勾出来。 
  有一次,在他用自己的箴言告诫自己之后,心里仍是不能安宁,他想,也许汉光说得对,我真该设法找一找它,好彻底了却这桩心事。 
  他是理智的,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罢了。他知道,那就像要在浩瀚的沙漠中寻找一眼清泉,在茫茫草原上寻找一匹马的蹄印,在晴朗的夜空寻找一颗梦中的星星——太难太难了。他的时间和精力断然不会付给这虚无缥缈的渴念。 
  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虽然年近六旬,定力依然如此之差!想必是读书不够,养性不够吧。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正在核对一段他论文中要引用的资料,电话铃响了。 
  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他二十多年前的街坊,那个爱说爱笑的汽车公司维修工范泉打来的。 
  从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后,他再也没见过范泉。因为挂上了“现行反革命”的牌子,就像一堆臭狗屎招来了漫天飞舞的苍蝇一样,一时间,他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断章取义者有之,上纲上线者有之,报复中伤者有之,最后被集中成厚厚的一大本子,当然也就“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了。他成了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于是惩罚接踵而至,先是停发工资,不许回家,在校内打扫厕所,修防空洞;待“清理阶级队伍”告一段落后,他又被发配到延庆县山沟儿里插队劳动。 
  那时,他已经知道范泉举家迁往外地了。 
  范泉的妻子是平安医院的护士。平安医院坐落在毛家湾儿。毛家湾儿里住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为了保证林副统帅的安静和安全,附近的大红罗厂中学奉命在学生做课间操时不准用大喇叭播放音乐,至于没有音乐学生还能否做操,林家大院是不管的。与林家大院毗邻的平安医院,当然也就失去了平安。平安医院接到的命令是迁出北京,但谁也没想到这一迁竟迁到数千里之外的甘肃嘉峪关。平安医院隶属部队,范泉的妻子只能服从。为了不和新婚才一年多的妻子分开,范泉毅然调入平安医院后勤组,陪同妻子一起踏上了西行的列车。从那以后,方又琨再也没得到过他们的信息。 
  他又惊又喜,说,你的声音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范泉说,我的脸可又老又糙了。方大哥,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 
  他说,我正奇怪呢! 
  范泉说,我退休了,回北京投奔了我老妈。 
  他问,你到退休的年纪吗?没到吧? 
  范泉说,现在退休跟年纪没关系。前些年我在平安医院给人家跑腿儿,打杂儿——没意思!我就调到一个小县城的林业机械厂,还当维修工。可西北哪儿有什么林业呀,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坡。这不,厂子两年多收不到订单,要倒闭了,就给我们点儿钱,让我们退了。 
  他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范泉说,你说怪不怪?今儿个下午,我去我妈楼下的街头公园遛弯儿,你猜,我碰见谁了? 
  他笑了,我怎么知道。 
  范泉说,你万万猜不着——我碰见老金头儿了!老头儿还真硬棒,连拐棍儿都不拄,正看人家下象棋呢! 
  他愣了愣,才想起范泉一直是把金老先生唤做老金头儿的。 
  范泉说,我跟他回家,才抄了你的号码。 
  他说,谢谢你,还惦记我。 
  范泉说,听清楚!不是今天碰见了老金头儿我才想起你,“文革”后,我还往咱们豆芽胡同给你写过信,还给你们师范学校写过信,都没回音。 
  他说,抱歉!“文革”后,我考了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家也搬了。毕业后,我就到社科院工作了。 
  后来,他们约好明天下午见面。方又琨本来想往后拖几天——他的思路很顺,想核对完资料,一鼓作气把论文写完,但范泉的热情使他非常感动——像这样顾念旧情的人,现在不多了。 
  他说,我这儿有瓶茅台,来吧。 
  次日午后,方又琨正在小憩,门铃儿响了——范泉笑嘻嘻地来了。 
  方又琨的妻子连忙问好,沏茶。 
  方又琨打量着范泉,面容真的老了,糙了,两颊上还有松软的褶子,最显眼的是眉宇间那两道纵纹,又深又重。看来,在甘肃这三十多年,范泉没少吃苦。可喜的是,那两只圆圆的眼睛里,仍然蕴含着笑意,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发现乐子似的。 
  他们喝着热茶,聊着分别后这些年彼此的遭遇,当然,也说到方又琨被抄家的那个夜晚。 
  范泉说,为什么这些年我给你写信,四处找你,今天又忙不迭地跑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方又琨不明白,给我送什么? 
  范泉笑了,你那座香炉啊! 
  方又琨惊呆了,像腾云驾雾似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香炉!范泉要还给他。怎么可能呢!半晌,他才问,什么?你说什么? 
  范泉从沙发上拿起他带来的一个老式人造革小提包,说,你奶奶给你的那座香炉!还记得吗,当年在你们家门口,你和老金头儿神神秘秘的——我还看了一眼! 
  方又琨怎能忘记!他一直想忘记,只是忘不了。 
  他听明白了。范泉说的就是那座宣德炉!他从来就不相信喜从天降之类的说法,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开始体会到这意外之喜的滋味儿了。像是他心上横布着一道五彩云霓,从五彩云霓上辐射出的每一道光线,飘散出的每一片儿金斑,都带着顺畅,带着祥和,带着快乐,亮闪闪地映照在他心上,汇聚成一条欢快的小河,在他心上流淌。那五彩的河水欢唱着,跳跃着,流布他的全身,像洗温泉似的,被雾霭包围着,松松的,软软的。幸而,他脑海中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问,香炉怎么会在你手里? 
  范泉说,抄你们家的那天下午,我是夜班,还没去上班呢,就看见十多个红卫兵冲进院子里直奔你们家,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想过去替你说句好话——说你衷心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好人。可那帮红卫兵气势汹汹,跟电影上的国民党似的,我敢说吗?他们撤走的时候,我看见走在最后边的那个又瘦又小的孩子正拿着你那座香炉。我想,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怎么说也是个纪念,看能不能给你留住。我追上那个红卫兵,说,这香炉是“四旧”,不能让它留在世上。他问我,那怎么办?我说,我带到厂子里,把它化成铜,再加工成零件儿,不就废物利用了吗?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胳臂上的红袖章,说,拿去吧。嘿,就这么简单! 
  范泉一边笑着,一边打开小提包的拉锁,取出用一块旧床单布裹着的小包儿。 
  那座他熟识的古拙高贵的宣德炉已经在他脑海里鲜明地闪现出来——青绿色的光晕,上古的造型,六块美丽的祖母绿。现在,终于和它久别重逢了!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床单布——那 
块旧布好大,裹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打开了,嘿!还有一条旧毛巾! 
  毛巾也打开了。 
  范泉说,物归原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接到手中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温泉中被抛进寒潭里,松软的身子蓦地抽紧了,特别是他的意识像坚冰似的陡然凝固了。如果说他的身体里还有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流动的话,那就是绝望和悲哀。 
  那是一种突然降临的毫无心理准备的绝望和悲哀,像是长着锋利的牙齿,在他身体里窜动时,杀伤力格外强大。 
  他总算是有些定力的,在失态的时候,还能保持些许平静。 
  他问,这是什么? 
  范泉说,你的香炉啊!认不出来了? 
  他说,不是这样的。 
  范泉说,你以为有人调包了?模样是变了点儿,可这就是你奶奶给你的那座香炉!三十多年来,除了我,没人碰过它——我媳妇都没碰过。 
  他不明白,那怎么是这个模样? 
  范泉说,那天晚上,我拿到香炉了,我不知道把它藏在哪儿,总是提心吊胆的。虽说我们家成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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