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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孟启道:“说来也怪了,这次沈园一出事,这秦大人反而一反常态,在私底下帮着沈继谦说了不少好话。照我看,真可谓是磨破了嘴皮子,要皇上放他一马。不过皇上也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都听不进劝。”
心里顿时落空,不是秦政鸿,不是沈世尧,不是他们的把戏……是顾守德。诚如七爷所料,顾守德已经完全红了眼,要至沈园于死地。“那沈园呢?”莫之恨捏紧被角,“继谦入狱了,沈园中其他人可有受到牵连?”
顾孟启摇摇头,“此事还在查办,但是……”他皱皱眉,拍了拍莫之恨的肩。“但是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这事儿皇上一旦较真了,沈园里的人一个都逃不过。幸好,幸好你已经是我的义女,此事不会再受牵连。”
“一个都逃不过……”莫之恨无力地往后靠去,她如今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不过病了一场,再醒来后,沈继谦锒铛入狱,沈园可能面临灭门之祸,什么都不一样了。
顾孟启还要说什么,丞相夫人按了按他的手,叹气道:“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之恨,你先什么都也别想,好好把身子养好。事情还在查办也就是还有转机,你别急。”
转机……对,她要去找转机!莫之恨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要去沈园,我要弄清楚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丞相夫人忙拖过毯子裹住她,“你病才好,这么往外冲,你不要命了吗?”她掰过莫之恨的身子,蹙眉道:“何况你根本见不到沈园里的人,园子已经被封了,除了朝廷的人,谁也进不去。”
莫之恨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张口结舌。她想不到事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田地,她几乎看到了当年的唐家,当年……满门抄斩的唐家。
顾孟启扶她坐下,摇摇头道:“你若要见,我也只能想办法让你见一见沈继谦。你要不要见他?”
莫之恨赶忙连连点头,不管能够见谁,至少让她先把整件事情搞清楚。
“好,那我即刻去安排,你把药喝了,换好衣服,我派人送你去。”
莫之恨顺从地将药端起,也不顾是不是烫口,一口气全都喝下去。她多希望现在才是在做梦,噩梦醒来就天下太平了,什么都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赶到狱中时,狱卒看了莫之恨的腰牌,默契地离得远远的,让她和沈继谦可以单独说话。沈继谦一见莫之恨,眼里立刻有了神采,顿时从草堆上站起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莫之恨看着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心里更添难受。“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继谦却还在向外头张望,“二叔呢?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你来?”
“他们……”
“他们怎么了?这么多天来,我除了狱卒,就只见到了你,他们怎么了?”
“沈园被封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莫之恨咬了咬嘴唇,“如果不是因为我义父,我也根本不能够进来看你。我本来想找七爷问清楚,可是我见不到他。你别慌,你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听义父说,你得罪到了贵妃娘娘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沈继谦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年初三忽然就有人来把我带进了监牢,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莫之恨也急了,抓紧了他的胳膊。“你不知道怎么可能被关到这里?你不知道怎么会让皇上龙颜大怒?你不知道怎么会害沈园全部被封?你倒是说句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对你发誓,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沈继谦痛苦地蹲到地上,“他们说我意图侵犯贵妃娘娘,可是怎么可能?我连贵妃娘娘的面都没见过,何来侵犯之说?我没有……你相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似困兽一般无措。
莫之恨看着他,静立了半晌,也还是理不出一个头绪。不行,来问沈继谦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她要去见七爷,必须要见到七爷。
“好了你放心,我会尽量想办法救你出去。”
“真的?”沈继谦抬头看她,“我求求你,你也要救沈园。”
“我会的。”莫之恨叹口气,“且不说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因为沈园,就单是为了七爷,我也不会置沈园于不顾。总之你放心,我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会救回整个沈园。”
沈继谦皱着眉,看了她良久,忽而一笑。“你为了他,当真什么都愿意做。这样很好,你和二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树?”
“嗯?”
“那棵树上,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沈继谦扯扯嘴角,“我记得,我当时曾经说过,也许十年之后,你贵为皇亲国戚,而我沦为阶下囚。果真如此,还不到十年,我们的命运就颠倒了。之恨,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莫之恨轻叹声气,又何尝不记得当年。那年在树下,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而他是她唯一一个可以依靠与信赖的人,只是转眼,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已如云烟。
第三十章(下)
在绝境中寻求生路——她知道他们非亲非故,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她冒险,但是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她又怎可放弃。
要见七爷却不容易,顾孟启知道莫之恨忧心,答应了帮忙,却也在四天后才带来消息说,只能安排他们见上顶多半个时辰。但不管多久莫之恨都总要去见一见,不仅是因为思念,更重要的是她从沈继谦那儿根本无法弄清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她不明白事发的经过,她又怎么能想办法救他、救七爷。
何况这四天来,朝廷那头并未闲着,听闻已经提审沈继谦数次,是不是用了刑都难说。赵焕似乎也是不想听莫之恨去求情,索性避而不见,连日来不论莫之恨如何要顾孟启传话,答话都只有“不见”二字。
匆匆赶到沈园偏门,侍卫仔细张望了会儿,才将门拉开一小条缝隙让莫之恨进去。莫之恨点头致谢,保证自己在半个小时之内一定出来,这才往七爷住的院子而去。
推开房门,一人背对门口倚窗而立,背影萧瑟,正是七爷。莫之恨喉咙口有些发涩,定了定才唤道:“七爷……”
沈世珩骤然转身,看到来人是莫之恨不由怔住,许久才上前拉住她的手。“是你,你怎么能够进来?”
“都是义父帮忙,花了不少功夫我才能来看你。”她微微蹙眉,心里发酸。七爷是多么不羁的个性,怎么受得了幽禁于此,更何况是一件无故受牵连的事情。
沈世珩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反而笑了笑。“我很好,除了不能出门,园子里一切还是照旧。其实这样挺好,之前一直忙忙碌碌也不知道为谁,此刻终于能歇息一段时日。”
莫之恨点点头,拉着他到屋里坐下。“虽然来了,可是我只能逗留半个时辰,所以我们只能长话短说。”顿了顿,她接着道:“继谦那头我已经去探望过他,但他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明白,我有心帮忙都不知道从何帮起。你知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怎么会锒铛入狱?”
沈世珩摇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内情。”
“怎么会?”莫之恨有些着急,“难道真是平白无故的就出事儿了?”
“总之谁也猜不到为何年初三一开门儿,就来了一队侍卫将继谦带走了。”沈世珩也皱起眉,“我只晓得年初二晚上继谦出去喝了个烂醉,回来的时候简直已经不省人事。”
“所以……可能是他喝醉了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已经犯了错?”
“有这可能。”
莫之恨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柜子上,想起沈继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两个人,就像沈继谦不断地摆摊儿,而她就跟在后头收摊儿,料理一切后事。她太累,太烦,太痛苦。她觉得自己已经要到零戒了,这次若不是因为他的事情可能牵连到七爷,她真的完全不想再去救他,她不想这一辈子都这么和他捆绑在一起。
沈世珩轻轻揽过她的肩,柔声安慰:“你别急,不管犯了什么事儿,总有个判案的时候。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如果继谦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他会平安无事的。”
“如果有事呢?”莫之恨握紧了拳,“你懂不懂,皇上大发雷霆,如果他有事,沈园里恐怕谁也逃不过去。那么你呢,你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傻丫头……”沈世珩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中。“原来你这么着急全都是为了我,可是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不想你担忧若此。”
“怎么可能不担心?还记得唐家吗,那么惨烈……”莫之恨闭上眼,“还有娘亲过世的时候,我失去过,我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我不想再一次经历。”
“不会的,我一定不会有事。”沈世珩轻拍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小孩儿。
莫之恨伸手环紧了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让自己定下神来。他说不会,她就应该要相信他。何况确实,皇上的决定还没有下,也就是说还有转机。求一次不肯见,她就去求十次,求一百次,求到皇上愿意见她为止。她只知道此时,为了七爷,她什么都可以。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莫之恨离开沈世珩的怀抱,终于勉强让自己笑了笑。“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倒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我绝对不会让你留下我一个人。”
“好,”沈世珩吻了吻她的额头,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只是你身子好了吗?听说你大病了一场,看起来确实瘦了。”
莫之恨摇摇头,“我没关系,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你不必担心。瘦些好,你不记得了吗,上回你抱我还说我太沉了,抱不动。”
“那是和你闹着玩儿的。”沈世珩点点她的鼻子,“你已经这么瘦,再瘦下去还了得。”
“好,我会好好养身子。对了,”莫之恨忽然想起了沈世尧,“出事之后你去见过沈老爷吗?他是什么态度?”
“自然见过,大哥这回是真的慌了。”沈世珩牵了牵嘴角,“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布局多年,还是会有意料不到的时候。”
莫之恨心里更沉,沈世尧的反应只能再一次证明这次不是他的计谋,而是旁人的恶意陷害。好,就当这是她为沈园最后做的一件事情,从此以后,她不仅与沈继谦,她与沈园也两不相欠了。
从沈园回到丞相府,顾孟启也刚从朝堂回来,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是忧。莫之恨忙上前去问发生了何事,顾孟启斟酌道:“皇上……皇上下了旨。”
“说了什么?”莫之恨忙追问。
“皇上说要对沈继谦的事情公审,命朝中三品以上大员都到场观审。”
莫之恨愣了愣,“公审?什么意思?是说皇上已经有了决定,要下旨宣布了吗?”
顾孟启摇摇头,“怎么宣布?这会儿还没决定,沈继谦……他怎么都不愿意认罪,听说……听说……”他犹豫着有些不知道能不能说。
莫之恨道:“您有话请讲,我都有心理准备。”
“听说用了大刑,他还是不认罪。所以皇上决定公审,要他心服口服。”
“用了大刑?”莫之恨一惊,“怎么会用大刑,那他现在可好,他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种苦。”
顾孟启拍拍她的肩,“皇上的脾性你还不了解?真惹恼了他,用刑又算得上什么。之恨,你听我说一句……”他叹了口气,“看眼下这情形,沈继谦恐怕小命难保,你如今只可尽力保全沈园其余人的性命。”
性命不保……
莫之恨呆怔片刻,浑身如散架般跌坐到身后的椅子上。第一次,她发现沈继谦的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她纵然恨他怨他,却也希望他能平安健康地活着。毕竟当年,他是第一个伸手拉她一把的人,是他给了她光明和现在,她深爱过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去深爱过他。
顾孟启沉重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是我说的话,你还是要仔细考虑。”
“能不能带我去?”莫之恨扯住顾孟启的衣袖,“公审是在什么时候?义父,我求你带我去。”赵焕不肯见她,公审是她唯一一个可以见到他并且弄清事实的机会。
“这……你也知道,那种地方,女儿家如何能进去?”
“我可以换上男装!”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即便换上男装,许多人也一看便知我是女儿身。可是义父,”莫之恨站起来,双膝跪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放弃。我求您,求您再帮我一次。”
顾孟启忙扶她起身,血脉里,她流的是皇室的血液,她是皇亲,怎可向他下跪。“先起来再说,起来再想办法。”
“不,请您一定要答应。”莫之恨知道自己是为难了顾孟启,可是她相信皇上不会因此而怪责他,所以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日皇上怪罪下来,我也愿意一力承担,决不祸及丞相府。”
“我又岂是担心这些,好了我答应你,起来再说。”顾孟启叹气道:“我只是担心,即便你去了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增悲伤。但是既然你心意已绝,那么我再阻止也没有意义,因为就算我不帮你,以你的性子还是会自己想办法去。与其让你去冒别的险,还不如让你跟在我身边。”
“多谢义父。”莫之恨对他深深做了一个揖,“我答应您,我一定不会惹任何麻烦,只是去弄清楚前因后果。”
“好,就这么办吧。”顾孟启摇摇头,留下莫之恨在前厅,独自进了内室。
莫之恨咬咬嘴唇,在心里对顾孟启说了一声对不起。她知道他们非亲非故,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她冒险,但是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她又怎可放弃。
只是她料不到,这条路根本不是生路,而是把她逼向了最后一条死路。她总想和沈园从此划清界限、恩情两消,可是命运的推手却还是将她一次次更深地推进那个漩涡。
第三十一章(上)
公审——莫之恨听到那个“死”字,想都未想便立刻冲了出去。她忘了自己应该好好掩在人群中,她只知道沈继谦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很快便是公审的日子,莫之恨换了男装随顾孟启入了宫。一干侍卫虽然能认出她是女儿身,但碍于是丞相带来的人,也就未加阻拦。
公审设在承泰殿,莫之恨进去的时候赵焕还未到,其他官员却已经全到了,肃然立在一旁,脸色都不算好。确实,对他们来说,如此阵仗许久未见,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
顾孟启和里头的人打过招呼,带着莫之恨站到前头最靠近御座的地方,莫之恨双手交握,这才发现手心里头竟然都是冷汗。她知道自古君无戏言,如果今日皇上就下了圣旨要沈继谦的命,那么她无论如何也就救不了他了。
众人不知默立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了静鞭声,莫之恨知道是赵焕要来了,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儿。果然,片刻之后,赵焕便大步进来。他挥了挥手要众人不必行礼,脸色阴沉,看起来似乎心情并不算好。
在他之后还跟着一名女子,身着华服,仪态高贵,脸上半蒙着一方面纱。莫之恨悄悄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猜测她应该就是那位风头正劲的皇贵妃,也就是顾守德之女。忽然间,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讯息,然而只是一闪而过,她蹙了蹙眉,便分辨不清了。
“行了,把人带上来。”赵焕与那女子坐下,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桌子。
底下很快有人应声,两三句话间,一个身着血衣的男子便被半拖着进了殿中,伏在地上。莫之恨向他看去,双腿一软,险些就跌坐到地上。
她看得清晰,那人便是沈继谦。可是从小到大,她几时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沈继谦?他的一袭白衣早就被血浸染,脸颊浮肿,伤痕累累。莫之恨只觉得心又揪到了一块儿,有些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