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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了就回去睡。”
“小人不困,小人得陪着将军。”易倾南一个激灵,不假思索道出。
“口是心非。”裴夜低喃一句,哼道,“我不需要人陪。”
光线幽暗,易倾南透过微微起伏的枝叶,偷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小人还是留下来陪将军说说话吧,一个人待着多孤单多寂寞啊,高处不胜寒……”
“小小年纪,还知道寂寞?”裴夜冷笑。
“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喜怒哀乐,世间冷暖,有什么没尝过的?”易倾南陪着笑脸,其实心里很不服气,不由自主想要争辩下去,“只不过平民百姓要吃饭穿衣,要养家糊口,要挣钱过生活,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谈论风花雪月,所以什么孤单啊,什么寂寞啊,都是有钱人的专利,百姓心里惦记的,不过是一件厚衣,一顿饱饭,仅此而已。”
这些道理,她在前世的时候是体会不到的,都是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在这几个月的苦难岁月里,点点滴滴的切身感受。
吃了上顿想下顿,每天为生计担忧,诸如此类,把脑子填得满满的,哪有空地去想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这样的生活简单,却也踏实,安心。
见裴夜一瞬不眨盯着她,易倾南暗忖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触到将军主子的痛处了?可想了一想,她也没说什么啊,就是有感而发罢了,于是即兴发挥道:“小人想起了一首歌,是小人以前听别人唱过的,挺直白的,将军您要听吗?”
没等裴夜开口,她已经轻声哼唱起来。
“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
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
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
开始只觉得歌词挺美,也很符合主题,可是唱着唱着,却不禁心酸起来。
突然就跟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世界告别,一个人穿越到这里,她那么艰辛,那么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异世,表面上,她似乎做到了,生活得挺好,可这终究不是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她只是个贸然闯入的外来者,不知道在这里要待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更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怎样。
多少次午夜梦回,那种茫然无助,孤独无依的感觉,却说不得,道不出,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如此心思,没人会懂,没人会明白。
“你知不知道忘记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
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
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
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
易倾南很用心地唱,不得不说,她这个身子的嗓音蛮悦耳的,也许是早年泡药草抑制生长的关系,声线较一般女孩子略微低沉一点,有种宜男宜女的中性感,演绎这样一首歌那是相当地适合。
裴夜眼望远处,一直静静地听,等她一曲唱罢,倒是给了句评点,就五个字,“真够难听的。”
易倾南耸耸肩,也不反驳,心里却想,要是自己唱得真难听的话,早出言打断了不是,何必耐着性子听完呢,还说她口是心非,其实他才是好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歌是属于现代流行歌曲的范畴,他身为一个古人,肯定是不喜欢的,也欣赏不来的,那些什么穿越过去当麦霸跳钢管流光溢彩大受欢迎的版本,都是脑残作者的异想天开罢了,是不可能真实发生的。
“你也有思念的人?”裴夜忽然一问。
尽管那歌有些怪异,但歌词他还是大体听懂了的,寂寞是因为思念谁,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这个小家丁,想法多多啊。
易倾南张了张嘴,顺势作答:“当然有啊,我想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停顿一下,她垂下眼睫,黯然道,“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说的是她在前世的亲人和朋友,听在裴夜耳中,自然而然理解为她在洪灾中失散的亲人们,面色不觉又柔和了几分。
难怪会对同寝室的伙伴如此维护,这小孩,倒是挺重感情的。
易倾南吸了吸鼻子,摇头失笑,又自我安慰道:“不过没关系,虽然见不到他们,但我想他们在另一个地方会过得很好的,我在这里也会好好过,同处一片蓝天,同顶一轮明月,就是这个意思吧。”
想了想,她又诗兴大发,高声吟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话音刚落,立时察觉到不对。
坏了,发挥过头了,她只是个能认识字的小家丁啊,怎么把大文豪的千古名句给搬出来了?
都怪这该死的月亮,该死的气氛,一下子又得意忘形了。
吐吐舌头,易倾南决定立刻转移话题,笑呵呵随口一问:“别光问小人啦,将军心里肯定也有思念的人吧?”
这样的问话自然是失礼的,但她是贴身随侍啊,某些特殊的环境下,跟主子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调侃一两句,只要把握好这个度,应该没有大碍吧。
裴夜眸光闪了闪,沉默了一会,慢吞吞道:“没错,我也有,以前会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现在不会了。”
“呵呵,沈大小姐确实是个大美人。”易倾南并没有料到他会回答,愣了一下,带着三分真心,三分假意,三分讨好,还有一丁点酸溜溜应道。
裴夜眼色淡然瞟她一眼,“不是她。”
“那是谁?”易倾南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看他好像心情还行,不像是会发脾气的样子,不由得轻声追问。
“我早逝的娘亲。”裴夜望着头顶的高天低语。
他从来不是多话的人,此时此刻不知怎的,却遏制不住话头,以及心底喷薄而出的倾述**,在这目瞪口呆的少年面前,静静道出:“二十二年前,她难产而亡,我的生日,就是她的忌日。”
姻缘错 第十六章 将军有疾?
老天,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易倾南就像是傻了一般,眼睁睁看着裴夜松开手掌,俯身下去,一点点凑近,然后,画面定格在两人嘴唇即将贴上的一瞬,凝住不动。
事实上,裴夜的唇离宁彦辰尚有一段距离,只是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会造成一种错位亲吻的误觉。
眼睛越瞪越大,这个裴美人,有未婚妻,有通房,如今还跟人这样……男女通吃?!
也不能怪咱小五哥,前世看遍a片却连场恋爱都没谈过,言语剽悍内心纯洁的小萝莉,在她的思想里,原本是不接受同性相恋的,两个大男人又亲又抱搂在一起,怎么想怎么恶心,可是眼前的画面却异样柔美,宁彦辰的长相俊逸斯文,而裴夜却是生得俊朗阳刚,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艳而不妖,媚而不俗,便带着魅惑众生的风流韵致,只教人看得心潮荡漾,欲罢不能。
“裴夜你个疯……”宁彦辰很快便回神过来,本能就要推开身上重压,忽然瞥见帘子边上某人探头探脑望进来,视线正好对着两人的方向,小脸发白,满目惊骇,直看得眼珠子都快从眶里掉落出来了,他是何许人也,脑子转得飞快,立时做出反应,一个上仰的动作,将嘴唇送了上去。
就在唇瓣相贴的瞬间,裴夜微一偏头,闪电避过,宁彦辰的嘴直直撞在他的腮边。
亲到了!
易倾南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各种颤抖战栗爽,真是比看苍老师的片子激动多了!
“胡子拉碴的……”宁彦辰低声嘀咕一句,忍住笑意再去看那小家丁,只见那张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忽而双眸圆睁,紧接着就见一丝红线顺流而下,溅起点点桃花。
呃,流鼻血了!
易倾南捂鼻的同时,裴夜也动了。
眸底冷光一闪,如沙漠中行走的孤狼,乍见闯入的鲜活猎物,形如风暴,倏然出手!
宁彦辰也不是吃素的,察觉风声不对,立时衣袖拂去。
砰砰砰数声,两人在易倾南目光不及之所,近身肉搏,缠斗在一起,转眼间便是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裴夜这苍汉战神的称号却不是浪得虚名,而是尸山血海刀林箭雨中磨砺而成,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宁彦辰武功稍弱,一个不慎,便被他抓住腰带,长臂一伸,空中一个大翻转,从大开的窗口甩了出去——
窗外,好像是个小水塘吧?
易倾南刚想起这个问题,外间便是哗啦一声,似是刀剑出鞘发出的声响,她循声望去,但见宁彦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柄青幽幽的宝剑来,剑尖朝下,直插塘底,趁着这一借力,卸除了裴夜加诸在身上的浑厚劲道,整个人从水塘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塘边。
只是,裴夜此番出手迅猛,令人猝不及防,他虽及时自救,却免不了被泥水沾惹上身,长衫湿了巴掌大的一块,颇有些狼狈。
还剑入鞘,插回腰间,宁彦辰的眼光狠狠瞪过来,“裴夜你想谋害本王么!”边说边在塘边石板小道穿梭,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这软剑本是他暗藏于腰带的救命之物,普天之下知者甚少,能逼得他拔剑的人,也就是这个裴夜了!
易倾南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位闲散王爷显露武功,吓得连连吐舌,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可是一柄软剑呢,居然一下就能抖成笔直,足见其身手不凡,内力不俗。
在他们面前,自己所练的那壁画上的功夫,却只能算是小儿科了吧?
她正妄自菲薄,就闻脚步声声,宁彦辰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只得低头下去,道了声,“王爷。”
“易小五。”宁彦辰在那少年跟前站定,怒气未消,哼道,“刚刚你都看见什么了?”
易倾南何等聪明,头埋得更低,应道:“回王爷,小人刚来,什么都没看到。”不管是之前男男纠缠的暧昧情景,还是后来被甩窗外的狼狈模样,总之都是三个字,说不得。
“滑头。”宁彦辰骂了一声,刚想寻个理由斥责两句,不经意却对上少年那双偷瞟他脸色的眼,漆黑晶亮的眸子在他面上飞快一掠,少年唇角上扬,扑哧一声笑。
本就是张异常俊俏的白玉小脸,因着这一笑,漫天春意都融入其中,明媚似春光绚烂,纯净如春水淙淙,小手轻悠绵软,更好比二月春风,“王爷,您脸上脏了……”
易倾南只看到宁彦辰右边面颊上一滴泥水,直觉勾指帮他拭擦,一时也没想到这样的举动多么不合时宜,忽听得旁边有人冷哼一声,这才醒悟缩手。
宁彦辰也没想到这小家丁会有如此动作,微怔之下,竟忘了喝止,他身份尊贵,又有洁癖,骄娇二气甚重,方才与裴夜只是开个玩笑,事实上,外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连王府侍卫也须在他三尺之外,却没想到会被这个小家丁摸到脸上来。
虽然只是短暂一触,但还是犯了他的大忌,不过话说回来,小家丁的手真的很小,很软,倒有做小倌的潜质,轻柔的动作恰如春风拂面,吹散了胸口那一丝戾气。
不过是个孩子。
宁彦辰心底忽地一软,也没怪罪,而是从袖中取了方雪色锦帕,在脸上随意擦了擦,满意看到帕子上的一小点污渍,顺手收起,转头眼望裴夜,却见后者又坐回桌前,正接过小家丁恭敬递上去的干净筷子。
易倾南知道自己做了傻事,哪里还敢待在这位爷身边,早脚下开溜,寻求将军主子的庇护去了,此时她一边侍候裴夜吃饭,一边眼风关注宁彦辰的动静,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刚打了一架的两人就跟没事人一般,这头裴夜漠然吃菜,那边宁彦辰也闲闲走来,重新落座。
“这菜不合你胃口。”裴夜头也不抬提醒。
“你能吃,我自然也能吃。”宁彦辰笑笑说道,“无须担心,好歹我王府里还有那么多美姬,而你,暖风阁里才两个,委实少了些,要不,我给你送些过来?”
裴夜白他一眼,宁彦辰指着他笑道:“瞧你这眼色,难道害羞了?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你们裴家一脉单传,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下子嗣问题了,尽快把你那朵花儿娶过门,早点开枝散叶要紧,最好再带上四个陪嫁丫鬟,这便叫繁花似锦,五女连珠,哈哈!”
易倾南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太明白这吃饭和姬妾之间有何必然联系,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听出来了,宁彦辰在她家主子面前还是很谦逊温顺的,没半点王爷的架子,一旦自称本王,那便意味着他处于情绪变化时,不是怒就是喜。
再有,自从见了沈晴衣的真容,领教了裴夜对其的珍视呵护,尤其一只布老虎都能保存多年,她对裴夜那点小小的动心便是淡了不少,所以现在听他们说什么婚期,什么子嗣,心里已是波澜不惊,兴致缺缺。
“你莫非还想被再丢一次?”见宁彦辰还在喋喋不休说教,裴夜抬头,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宁彦辰赶紧摆手,“不想了。”他可是堂堂亲王,接连被人丢出窗去,那多没面子,打不过就别硬拼,闭嘴为妙。
易倾南在旁察颜观色,适时递上筷子,宁彦辰许是饿了,似乎也忘了她之前的不敬之举,开始夹菜吃起来。
一口菜嚼在嘴里,宁彦辰满意点头,问裴夜,“你府里换了厨子吗?”
裴夜没理他,自顾自吃饭,宁彦辰改而望向易倾南,眼神询问,“嗯?”
易倾南也不知自家主子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只得实话实说,“回王爷,这些菜是小人做的。”
“你?”宁彦辰朝她上下打量,有些不敢置信,早知这小家丁聪明伶俐,没想到厨艺上还能露一手,话说裴夜把他提升进飞鹤园,可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在皇宫王府吃腻了山珍海味饕餮盛宴,如今吃到这清粥小菜,却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竟然食欲大开,也不再追问滋阴壮阳什么的,专心致志吃起来。
易倾南其实也清楚自己那点本事,也就是个家常菜馆的水平,糊弄下七星卫们还行,登不了大雅之堂,但看见那两人大口吃菜喝汤,时不时还筷子在空中你戳我挑,争抢一下,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小身板在桌边转来转去,侍候得也越发殷勤。
还说什么边吃边说事,结果一顿饭下来,那两人的嘴巴光顾着吃饭,根本没半句话,桌上碗碟一点不剩,尽数空空如也,见他们一副没吃饱的样子,易倾南只好将给自己做的核桃蜜糕和红枣枸杞银耳羹也端出来充数,方才应付过去。
“手艺还行,勉强可以入口。”饭毕,宁彦辰用茶水漱了口,懒懒给出个评价。
“王爷过奖了。”易倾南低头,暗地扁嘴,还勉强入口呢,那他刚刚跟将军主子抢那只鸡腿,寸土必争毫不相让,又算什么?
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引起宁彦辰的注意,他陪赫连祺外出游玩已有月余,今日乍见这小家丁,却有不小的惊艳,不仅是身形五官,只觉这少年隔阵不见,便又平添几分新奇感,就像是一处藏宝秘洞,初现平淡,越往里挖掘,越多一分惊喜。
“易小五——”他拖长了声音叫,一时间对这小家丁充满了兴趣,倒想问他一问。
“小人在。”易倾南答得毕恭毕敬,眼睛不住在桌上瞟来瞟去,饭菜倒是吃得一干二净,酒也喝了大半,等下裴宝问起可以顺利交差了。
“好了,撤下去吧。”不等宁彦辰想好问话,裴夜已然站起,负手而去。
“哎,你要去哪里?”宁彦辰眼见裴夜大步踏出,只得撇开易倾南,急急追出。
“晴朗居。”裴夜简短答道。毕竟赫连祺是苍汉的贵宾,由圣旨安驻于府内,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探视一番。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大事要紧,宁彦辰不敢怠慢,又回头盯了眼易倾南,这小家丁,没事长这么俊俏干嘛,真是的……
易倾南不慌不忙收拾残局,虽然她还欠宁彦辰一个尿遁的解释,但她知道自己如今外形巨变,与当初步行进京的麻脸哥乃是天壤之别,并不怕宁彦辰会认出,再说还有将军主子罩着她呢,便更不用担心了。
将书房打扫干净,易倾南拎着食盒餐具回去小厨房,没一会儿,裴宝就匆匆过来检查工作了。
听说将军主子吃光了菜,还喝下好几杯酒,裴宝也顾不上责怪易倾南先斩后奏,没做点铺垫就把酒给用了,只欢喜得直搓手,在方寸之地踱来踱去。
“易小五,你这回办事不错,等大事了结,我一定给你记功!”
易倾南摇头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尽心侍候主子,让主子吃好喝好,是我分内之事啊。”不是她谦虚,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