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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得好!”黄秋水拎着一只酒瓶子叫道。
“19世纪一位哲人断言:一个民族在世界历史上只能有一次创造新纪元。世界历史开始于中国,太阳曾经在这里升起,然后又一去不复返地沉没了。这是黑格尔的话。说得傲慢、武断,然而却又令人怦然心动。是的,中华民族曾是一个开拓的民族,汉武帝的铁骑改变了匈奴人的历史轨迹,造成欧洲民族大迁徙。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封建专制和愚昧,统治者的残酷压迫和剥削,曾使中国失去了世界近史上的历史主动地位。但是,黑格尔关于中国已经沉没的耸人听闻的预言和结论并没有言中。阴极而阳生,否极则泰来。东方哲学这一更古老的命题正以实践来与黑格尔雄辩。当陈天华愤而投海之时,当邹容大义凛然写下‘苛利国家生死之,岂因祸福避趋之’,而走上法庭投案的时候,他们所代表的一代先进中国人本身就证明,创造世界新纪元的巨大生命力和开拓精神,并没有离开东方。一个愈挫愈奋的民族,是不可能万劫不复永远沉沦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正视现实是改革现实的第一步,中国共产党开始了对自己最深刻的审视,只有社会主义改革,才能夺回历史主动权;只有社会主义改革,才能使中华民族振兴!”
“太精彩了!”新颖发出一声惊叹。
“我们的沙龙越来越壮大了,应当多吸收一些像洪强这样的精英,飞天这样的才子。”黄秋水感叹地说。
雨亭见洪强有40岁模样,墩墩实实的身体,正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几分敦厚;飞天30多岁,’既长得端庄秀气,文雅不俗,又显得沉稳冷静,不像他的诗歌热情澎湃。
吃饭时,黄秋水高举酒杯,说道:“咱们是梁山伯好汉一百单八将,大家要大碗大碗喝酒,大块大块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露露响应道:“对,黄老说得有理,咱们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她先用筷子夹了一大块猪头肉塞到嘴里。
飞天一声不吭,细嚼慢咽。
洪强坐在新颖旁边,兴致勃勃。
黄秋水道:“今天大家到我家里聚会,我就是盟主,露露也得听我的。”
露露白了他一眼,“您岁数大,当然听您的。”
“大家谁也别门头吃喝,我建议,让老庆给咱们侃一段。”
“我同意。”牧牧举起右手。
老庆最爱啃猪蹄,正双手握着一个熟猪蹄啃得热闹,嘴巴上下沾满油渍。他抹抹嘴,道:“侃一段就侃一段——别以为你摇身一变成了个现代人儿,你可记得啃窝头吃咸菜疙瘩那段岁月?你通过化妆掩盖自己的黄脸,飘洋过海出国寻找出路,养条哈巴狗表示不同流合污,通过赞助为自己扬名,用名片明着骗人,送鲜花讨好女人,傍大款重温‘地下工作者’之梦,摸奖盼一夜暴富,上保险寻求长生不老……”
洪强有点醉了,用手指着老庆,“你是不是含沙射影地攻击我?”
洪强摇摇晃晃站起来,“不对,你是指我,你嫉妒我,嫉妒我出国,尤其嫉妒我到美利坚合众国,我怀疑你们家老祖宗里有被八国联军入侵的!”
老庆一听,急了,“喂,你怎么骂人?你喝了几年洋尿,怎么就乱撒?”
黄秋水急忙道:“洪强多喝了点,凑在一起,大家高兴高兴!”
露露道:“跳舞!跳舞!”
她搀扶着洪强到里屋去了。
迪斯科舞曲响起来。
疯狂的迪斯科。
银玲最喜欢迪斯科,她挽起袖子,拿着正要洗的两个小碟,扭着屁股,跳着。
新颖将长发一甩,也跳起来。
牧牧一会儿跑到这屋,一会儿跑到那屋,也发狂地跳着。
黄秋水又弹起吉它,奏出欢快的旋律。
飞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观察这一切,嘴角偶尔浮出几丝笑意。
雨亭看到飞天腼腆的样子,真想不出来那些传闻是怎么出来的:如“飞天的办公桌上挤满了少女的情书”;“有的少女从办公楼的围墙上爬进来”;“浙江一个少女未见其面只谋其诗,曾失恋两个月没起床”;“一个维吾尔族少女卖掉山羊做路费千里迢迢来京发誓要为他献出贞操……”不一而足。
这些传闻实在荒唐。
又过了半个月,芬芳的丈夫出国演出,芬芳邀雨亭到她家玩。
中午,两个人吃过饭,芬芳到卧室午睡,她让雨亭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
雨亭躺在沙发上恍惚入睡。
“雨亭,你过来。”芬芳在卧室叫他。
雨亭走进卧室。
芬芳披散黑发,穿着睡衣睡裤,倚在床头。
“你冷吗?”她问。
雨亭摇摇头。
“你会按摩吗?”
“多少会点,不知穴位在哪儿。”
“我腰有点疼,你帮我按摩一下。”
芬芳平躺在床上,四肢伸展。
雨亭脱掉拖鞋,爬上床去,给芬芳按摩。
雨亭认真地按摩她的头部、肩部、背部、腰部……
忽然,雨亭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芬芳。
“你想干什么?”芬芳挣扎着问。
“我想要你……”雨亭呼吸急迫。
“我的身体只属于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我的灵魂也属于他。你只是我的朋友,这张床是神圣的,请你下床!……”芬芳的声音显得严厉。
雨亭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发脾气,她像变了一个人。
雨亭就像在冰冷的冬天,吃了一个凉柿子,怔住了。
雪白的卧室柜门开了,一个男人从柜内走出来。男人脸上满是愧疚的神情。芬芳一见他,从床上滚了下来,扑到他的怀里。
“我对不起你,我回来了。”芬芳的丈夫紧紧搂着她,滚下几颗泪珠。
芬芳神经质般地颤抖,吻着丈夫的脸,小声说:“我太爱你了……”
雨亭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别人的一件衣服,一个道具,一只灯炮,一个点燃残烛的人……
芬芳听到雨亭离去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还能做我的朋友吗?吃过晚饭再吃吧。”
雨亭转过身,用审视的目光注视芬芳。
“谢谢你使我又获得了幸福。你拯救了我们的灵魂……”芬芳的眼泪籁籁而落,
话音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雨亭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芬芳挣脱丈夫温暖的怀抱,冲出门。
楼道里只有雨亭沉重的脚步声。
嘭,嘭,嘭……
这声音似重锤敲击着芬芳的耳鼓。
天地出版社的人都说,雨亭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有些玩世不恭,说话之间黄色幽默多了,女人的电话多了,女人的来信多了,找他学诗的女孩子也多了。他特意到东城区文化馆交谊舞班学会了跳交谊舞,还学会了不少舞蹈花样,有时到舞会去消磨时光。
沙龙里的女人们也说,雨亭与她们跳舞时舞风大变,不再像以前那样彬彬有礼了。
也就在这段时间,他在圆明园的废墟中结识了美丽风流的梦苑。
六
“瓦西列夫说,一个男人不论有多少浪漫史,在他的心里往往有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代替的女子。”
“风流的女人,有年轻时的快乐;忠情的女人,有年老后的安逸。”
周末的晚上,同室的小红进城了,雨亭同梦苑在学院寝室度过了一个情意浓浓的晚上。
梦苑依偎着雨亭,向他讲述了一个个生动的自传体故事。
“25岁以前我是一个非常规矩的女人,算是贤慧的妻子吧,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人窒息的家庭改变了我,或者应该说,是本性不安的我冲破了家庭的压制……“有一次,编辑部组织去山区野游,夜宿帐篷。编辑部副主任是个40不惑的男人,长得有点像日本的影星高仓健,他平时寡言少语,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他早就盯上了我。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他约我去外面遛遛。我跟他来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坡,他向我讲述他家庭生活的苦闷,说起来泪水涔涔,我被感动了,联想自己的家庭生活,同病相怜。再后来,我不说你也明白,不知怎么,我爱上他了,这是我的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我背叛了家庭,背叛了丈夫,如急风暴雨,势不可挡。我沉浸在爱情的热浪中,不能自拔,幸福得发狂,常常彻夜未眠。可是我错了,他爱的是我的容貌、我的身体,不是我的灵魂。3个月后,他又开始追逐另一个漂亮的女孩,我像一个幼稚的孩子苦苦恳求他,并愿意离婚嫁给他。没想到他却是那么无耻,竟当着我的面和那女孩……我简直气疯,多少次跑到江边,想投入汹涌澎湃的江水。可是我为什么要死呢?该死的应该是他,这个玩弄女性的家伙,这个负心的家伙。我病倒了。生病给了我反省的机会,病愈后我想投入新的生活,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同屋的一个编辑非常同情我,他经常照顾我,我俩也很聊得来。同情可能就是爱情的桥梁,渐渐地我们产生了感情。他长得不帅,甚至可以说有点像《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敲钟人。但是他心地善良,而且很侠义,你知道,我特别喜欢侠义的男人。他很有才学,知识渊博,说话挺幽默。有一次借出差的机会,我们到云南西双版纳去了,这是一次浪漫的旅行,人生难得有这样的浪漫。西双版纳的密林,更是梦一般的美。那令人难以忘怀的小竹屋,清澈的泉水,壮丽的傣家姑娘,多姿多彩的民俗,蓬勃的绿色生命……真叫人心醉。”
说到这里,梦苑忽然不说话了,眼里涌出晶莹的泪珠。
雨亭俯下身问她,她还是一言不发,雨亭拥紧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道:“没过多久风言风语多起来,丈夫跑到编辑部大闹,当众打了我一耳光。那个男人不敢理我了,私下对我说:‘梦苑,谢谢你给我的幸福,我终身难忘,我会把它珍藏在心底,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同事。’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理解他,他性格懦弱,何况他还有一个贤慧的妻子……”说到这里,梦苑已是泪流满面。
雨亭端了一杯温水给她,她喝了一口,“人生真是有趣,我和另一个同事明明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只是平时聊得来,他时常帮助我看书稿。可是又有不少风言风语。那个同事的妻子是个醋瓶子,听到传闻后,风风火火跑到编辑部,口口声声要跟我上法庭。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哭笑不得。那个同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走他的妻子,又是一场风波。”
雨亭笑道:“你在编辑部成了知名人物了。”
梦苑苦笑道:“我哪里愿做这个知名人物,你开我的玩笑,真坏!”
梦苑用小拳头捶打雨亭,雨亭躲过了。
“去年春天,我那位同事来了,他出差路过北京顺便来看我,我知道他一直背着黑锅,家里老闹矛盾,冤枉了他,索性将错就错,于是……”
雨亭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听一声问雷,一忽儿下起瓢泼大雨,屋内一直没有开灯,一片黑暗,几道闪电,照亮了梦苑雪白的胴体。她慌忙来到窗前,隐到窗后,悄悄向外张望,拉上了窗帘。
“笃,笃,笃……”有人敲门,屋内可以看到外面巨大的投影。
梦苑示意雨亭不要开门,雨亭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
“踢踢沓沓”的脚步声,敲门的人远去了。
梦苑飞鸟般扑到雨亭的怀里,雨亭见她的胸前泛着亮晶晶的一片雨滴,轻轻地把它擦干。
“你冷不冷?”他问他。
她摇摇头。“浑身都是火,火燎燎的。”
“刚才敲门的是谁?”
“可能是同学,说起来挺有趣,有一次,班上的一个男同学喝醉了,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我们的房间,躺在我床上睡着,我只好退了出去。”
雨亭瞧瞧窗外的天空,说:“我要走了。”
“今晚浪漫吗?”
“故事挺浪漫,以后我不写诗了,写小说。”
“一定要把我写进去。”
“当然,你是主角。”
两个人穿好衣服,开了门。
梦苑送给他一把伞。
“雨还在下,拿着伞。”她旋风般地吻了他的脸。
这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梦苑没有课,两人约好到紫竹院公园游玩。
下午3时,园内游人寥寥,梦苑和雨亭走上一座石桥,来到一片紫竹林中。
梦苑今天换了一件黑色镶白边的连衣短裙,更添了几分俏丽。
天有点阴,没有明亮的阳光,但还是清新明朗。雨亭给梦苑抢了几张快照。
“梦苑,你知道紫竹院的别名吗?”
“情人公园。”梦苑嫣然一笑。
“没有你不知道的。”
“我昨夜根本就没睡,有个男同学跟我聊了一宿,把一捆蜡烛都用光了。”
雨亭听了心下一沉。
“你猜我的本性是什么?”梦苑略带调皮地微笑着望着她。
“本性风流!”雨亭道。
她自豪地点点头。
“我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老婆。”她又是嫣然一笑。
竹林中有一个石凳,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竹叶。
一大片阴云急急地从他们头上飘过,天色暗了下来,他们走入后面的一片假山。
一声问雷,下起大雨,天地间变成一片细密的蒙蒙雨幕。
雨亭牵着梦苑的手钻入一个山洞。这个小山洞勉强容下两个人。不远处有一片黄灿灿的丁香,在大雨中奇异地爆发出浓郁的芳香。
“你看,黄丁香!”梦苑指着那片金黄叫道。
雨亭跑过去摘了一束回来,递给梦苑。
梦苑吻着黄丁香,有说不出的愉悦。
不久,雨过天晴,一道彩虹出现在天边。梦苑冲出山洞,兴奋得跳啊,笑啊,
雨亭背起她,向山下走去,走入朦胧的丁香丛中。
穿过丁香丛,翻过几个翠绿的山丘,走上一条小径。已从雨亭背上下来的梦苑,牵住雨亭的手向门口走去。
忽然,梦苑站住了,用心聆听着什么,她的脸上露出庄严的神情。
教堂的钟声!一定是哪一对新人婚礼的钟声……
雨亭也隐隐听到了,一阵阵钟声颤动着,荡悠悠传过来,动人心魂。
已是傍晚时分,前面一片苍翠,天际一片青黛色。
暮霭中的梦苑面容异常苍白,她牵着雨亭的手,喃喃自语:“我没有这个福气……”
她眼里滚动出晶莹的泪珠……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雨亭又如约来到梦苑的宿舍,门开着,屋内没有人。
他到校园里一个阅报栏前看了20多分钟报纸,再回梦苑的宿舍,还是没人。
他有些失望,也有几分纳闷。梦苑是不会失约的,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又来到学校传达室,打了梦苑的呼机,可是仍然没有消息。
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他不甘心,又来到梦苑的宿舍,进到室内,这才发现,梦苑身着一件米黄色连衣裙,平躺在床上,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雨亭走近梦苑,她喝醉了,朦朦胧胧睡着。她的左胳膊有划伤,渗出血迹。
“梦苑,你怎么了?”
雨亭坐在床沿上,用手轻轻推她。
她哼了一声,埋在枕间的脸露了出来。她满脸通红,睁开双眼,也是通红。
“有谁知我心啊……”她长叹一声,晶莹的泪水涌泉般顺着眼角滚淌下来,湿了枕巾。
在这以前,雨亭十分喜欢她,但还没有情爱的感觉;可是现在,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从这一刻起,雨亭觉得自己真正爱上了梦苑。
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为他(她)的幸福而高兴,为使他(她)能够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并从这当中得到快乐。
男人通过女人获得解放,女人在解放了的男人那里获得自由。雨亭守护着梦苑,直到她沉睡。
第二天下午,雨亭和梦苑来到天坛公园。古柏森然蓊郁,游人寂寥,四周静悄悄的;他们被一种神圣肃穆的氛围笼罩着,簇拥着。在一株巨大的古柏前,两个人久久接吻。
梦苑的脸发烫,她小声地说:“叔本华说,男人的爱情,从他得到肉体满足的瞬间起显著减退,不管哪个女人,在他看来都比自己的女人有魅力。因为他是指望变化的。与此相反,女人的爱情是从这个瞬间起骤然增长的。”
“瓦西列夫说,一个男人不论有多少浪漫史,在他的心里往往有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代替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