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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鸿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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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澄不由发怒,觉得这家商户也太过分了些,就跳上前去,一把拎住了壮汉的衣裳将他远远扔开。壮汉在空中手舞足蹈,“哇哇”乱叫,一直飞上了旁边酒馆的屋顶。屋子有些承不住,“咯吱!”摇晃了几下,里面喝酒的人都跑了出来。壮汉在屋顶上动也不敢动,惟恐摔了下去,只是不停的叫着:“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方才欺负起女人孩子来的那等骄横一下子翻作这般嘴脸,顾澄不由摇头。 

  那些猎户也见到了这一幕,不由更怒,将师爷的领子提了起来。师爷脖子被勒得紧了,面色涨红,眼珠外凸,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手中抓着一把银锭子伸到猎人面前。那猎人将银子打掉在地,用靴尖在上面碾了几脚,还吐了一口唾沫上去。 

  酒馆的老板跑了出来跺着脚叫苦,为屋顶上的不速之客发愁。顾澄冲他笑了一下,就待上去将壮汉拎下来。这时却听到鞭子“呼唿”作响,马蹄“的的”有如急雨,街上行人闻声无不避让。在衣袍交错的空隙间,一辆青漆马车穿了出来。如此狭窄的街道,也不知这马车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屋顶上的壮汉一见马车就大喊道:“二掌柜二掌柜,快些救我!” 

  马车窗帘略掀了一下,顾澄瞥见一个团团脸的中年人,他似乎轻“噫!”了一声,车门皮帘略动,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子就从里面钻了出来。他身上的穿的袍子用金银绣着大朵团花,这腾空一滚,好似招亲的彩球一般着实令人眼光缭乱。 

  二掌柜的身子看上去少也有二百斤,这一跳上去那屋顶如何承得住?酒馆老板不由得面色煞白。 

  却只见这“大彩球”转到屋顶上头,将那壮汉一带就落下地来,屋子上连稻草也不曾落下一根。四下看的人都“啧啧”称奇。 

  那二掌柜放了壮汉下来,师爷又在一旁叫嚷。二掌柜皱皱眉,走了过去,经过顾澄时,二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那些猎户欲拦这二掌柜,他却只是略作闪避,两三步就跨到师爷那里,这般臃肿的身子却是没有半点滞碍。 

  提着师爷的猎户为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地便将师爷放下。 

  这师爷一得自由就急吼吼的地述说起自身委屈,一面说,一面摘下眼镜,眼眶微红。可二掌柜打断了他,却与那猎人说话。他的鄂伦春语居然说得甚是流畅。他听了一会,又与那作翻译的老头儿说了一会,本来富态端庄的脸上却生出些煞气来,当下便训斥了师爷几声。他取了些银两走到妇人身边,轻言细语说了些话。妇人垂了头,过一会,终于收下银子。他又高声与那些猎人们说了几句,大约是道歉罢,这些猎人们听了,也就又排好了队,重新开始卖买起皮毛来。 

  见此事已毕,顾澄觉出腹中甚是饥饿,方才让那酒馆老板无端受了一场惊吓又有些过意不去,便进了这家店中。天色向晚,店中火塘里火光熊熊。方才纷扰已过酒客们又回到座上,桌上大抵是一只小炭火盆子炖着肉,腥臊味合着酒香冲鼻而来。顾澄随意坐下,让掌柜杀一尾熬花做汤,另要了肉脯和酒 

  不一会儿酒肉已上,那酒是山中野柿果所酿,味道甘冽异常,比之粮食酒的醇厚来又是另一种风味。顾澄方饮了一口,就见得帘子一闪,进来一人,正是方才惹出那一场争斗的鄂伦春妇人。店子里的人不免看了她几眼,又议论一回。她却只是默然走到远离火塘的位子上,要了一碗肉汤,用小勺子细细的吹凉了喂孩子。那孩子也乖巧得很,不哭不闹就吃了。 

  这时邻桌聊到了方才的事上,道:“老胡,你方才可瞧见那那个二掌柜的身手处事了?了不得,听说这家商行如今是被沈家买下了。沈青鹰竟有这样的手下!”顾澄看过去,两个商贩模样的人正在喝酒闲聊。 


  那老胡道:“沈青鹰?这样的高手能是他搜罗得来的?一定是金陵李家的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也逃不出顾澄的耳朵。 

  “喔?你是说沈青鹰如今还是靠着李家?” 

  这话一出口,顾澄就觉得店子里无端端地冷了一下。他运起通犀心眼对这店子里的人一一探查过去,终于在最靠墙的那个位子上顿住了。这感觉十分熟悉,正是今晨就见识过的。顾澄看去,只见一个伏在桌上的人猛然抬起了头,双眼在暗处闪着幽幽的绿光。他心中叫苦:“怎的又与沈青鹞遇上了?” 

  只是沈青鹞虽也发现了他,却没什么动静,身子又往桌上一伏,佯作熟睡。顾澄四下再细看了一回,就从众多酒客中辨出了其它五名鹞鹰。耳中听得方才那人继续道:“这是自然,那沈青鹰叛了精卫盟……” 

  这时鱼汤已上,顾澄让店家送了一…碗到妇人桌上,妇人向顾澄笑了一笑,顾澄冲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听邻桌的人议论。 

  “精卫盟虽说架子塌了……” 

  想是鱼汤烫手,女子端着碗略一摇晃,便泼了许多出来,妇人皱眉缩眼地好似有些疼痛。 

  “可漏下的那几个又岂是好相与的,他不靠上李家,怕是一日也活不过去的……” 

  精卫盟之败算是今年江湖中的头号大事,顾澄一路北上也不知听人说起过多少回。旁边桌上几个从内地来的商人自然也起了兴致,纷纷拢过来。 

  有人道:“这精卫盟算是其兴也勃,其亡也速。不过四五年间就有了驾凌于金陵李家之上的架式,可你看,这也才几年时光,三个月前燕子矶一战,说败就败了。” 

  另一人道:“是呀,不过,若不是沈青鹰杀了韦白鹤,又嫁祸给息红鹊。精卫盟里自已己经打残了,他李家再怎样也不敢这么硬找上门去!” 

  与老胡同桌那人长叹一声,道:“三个月前我恰恰回了金陵,那日我正要上燕子矶游玩,不巧我那婆娘与我怄气,吵了个把时辰才去。那日的天气就和眼下外头差不多,也是雨夹雪一阵阵的下,天阴得跟我老婆那张脸似的,透着股晦气。我心里正犯嘀咕呢,说这都二月天了,冷的邪门,谁知还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几个小子过来撞得我一踉呛。再一看,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还有小孩子走丢了趴在地上哇哇的哭,居然有人要从孩子身上踏过去。我赵七虽不是什么善人,也过去将孩子抢起来。我骂那人不是个东西。那跑的人浑身都哆嗦,说你自已看你自已看……我抱着孩子这么一看啦……” 

  旁边的人听得出神,急问道:“怎么样?” 

  赵七有一会没发声,听客马上给他满满的斟了一碗酒,道:“压压惊,你看到啥了?” 

  赵七端过碗来,双手乱颤,倒泼了一半在身上。好不容易将余下的灌进了口,抹了一把嘴方道:“那雨花台上精卫盟的总舵整个烧着了,半边天都照得通亮。江水飘了三五里,到我站的地方,那水波还是一带一带的红,也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血水染的。我再低头一看,白乎乎的飘过来一样东西,竟是一具被劈开了的尸首,肠子心肺都拖了出来。我当时吓得就……把手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了……” 

  顾澄耳朵里听着众人猛吸气的声音,小口小口的抿着酒,炭火跃动,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燕子矶上的冲天烈焰。他赶到的时辰,大约也与这位仁兄相妨。他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四下里热浪逼人,不一会头发就烧焦起卷,整个火场中的人都跟疯了似的,见人就砍。所有人眼睛里都是通红的,充斥着骇人的杀意。他开始还能尽力不伤人,可后来也办不到了,凡是遇上动静就一剑砍伤了再说。满眼都是惨叫,嚎哭,狂笑。只不到一刻钟的时光,他也觉自己快要疯了,终于不堪忍受地逃走。 

  冲出来的时侯他在江水里扑熄身上的火焰,然后就见到了一个女子飘了过来。他把她从水中捞起来,那白得无一丝血色的面孔上只有弯弯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发上一枚银簪将要松脱。顾澄从银簪上认出了息红鹊的身份,于是背着她游过了江。他渡江后再远眺那曾经宏丽的殿堂时,只见楼阁已经烧透了,通红晶亮,远远看上去如红玉雕琢的珍玩。就在他这一回眼的时侯,精卫盟的总舵轻轻摇晃了一下,就整个塌了下来。 

  “我跑到夫子庙那块时,看到官兵进城了,在街上见人就抓。我也让他们给抓了进去,扣个殴斗生事。后来还是我婆娘四处求人花了银子将我弄出来。唉,后来大老爷们察了个把月,收缴了精卫盟的那些产业,给精卫盟定了个私通海盗的罪。说李家是为官府缉盗,有功无过。倒是街上一众不相干的人蒙了场大难,这它妈的都是什么年月!” 

  酒客都不约而同的吼骂了几句,便又有人道:“你说这沈青鹰是中了什么邪?沈家一门都死在李家手里,后来他投入精卫盟,精卫盟的势力已经不比李家差了。只消过上几年,何尝不能既报大仇又得回产业,为啥子非得和仇人家联手?” 

  老胡听了这话突然冷不丁的问出一句:“你可知那黑精卫本是精卫盟的盟主,为何会换了韦白鹤?” 

  赵七还不及答,旁边早有人插上了话:“这谁不知道,黑精卫不是和李家的大公子李昶一战之下,同归于尽了么? 

  老胡“嘿嘿”冷笑了几声,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捧了酒碗喝了一大口,叹道:“野柿子酒当真不错,我每年往这边跑上一趟,都说不上是为赚钱还是为喝这酒。” 

  有人问道:“老胡你方才笑得有些怪,卖弄什么玄虚呢?” 

  老胡四下里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是真的不知呢,还是假的?” 

  发问的人恼了,道:“什么真的假的,快说快说!” 

  老胡却又不紧不慢地吃着菜道:“这事,不说也罢!” 

  客人们谈兴正浓,被人这么吊着胃口都嚷嚷起来。 

  “老胡,你要是不说,可别忘了小红的事,唉,嫂子平素待我也不薄的……”赵七也嘿嘿的冷笑起来。 

  老胡一口酒呛住了,咳了几声,方道:“好兄弟,你就饶了我罢。这事,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少了,说与你们听听倒也无妨。” 

  “喔?难道还有隐情?” 

  “嘿,他们那里是力拼而亡,那是一双两好,比翼双飞去了!”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问话的人语气十分的激动,好象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老胡道:“自然是真的,李家和精卫盟两边都想将这事给瞒下来,只是这日子一久,又如何瞒得住?” 

  “快说快说,他们两个是怎么勾搭上的?” 

  顾澄摇头,默默的饮酒,心道世人都巴望着名门中出点什么岔子,在嘴上把旁人作践几日,如同自已也高贵起来了,当真是无聊之极。 

  “怎么勾搭上的,传说的可就没这么明白了。百雀阁你去过没有?” 

  “老胡你这不是寒碜人吗?咱们这身份,那里上得了百雀阁?莫非你就去过了?” 

  “咳咳,这不只是问一声么!你们现今大约都晓得百雀阁是精卫盟的秘舵了。好象是几年前李大公子到百雀阁探路,黑精卫在里面扮作舞女想使美人计赚了李大公子,不成想两人假戏做成了真!” 

  “原来是这样……嘿嘿,那李大公子这也算是痴情种子一个,居然当真扔下家业就跑掉了!” 

  “只不过,我瞧那黑精卫这种女人也真是恁无情了,一整个精卫盟都败在了她手上。若不是她撒手一走,以精卫盟的声势,那沈青鹰也未必就会投到李家。” 

“  这个自然是,前两年,哪个不说精卫盟迟早会灭了李家?” 

  “不止这个,听说沈青鹰对黑精卫早就有了心思。他跟着黑精卫这些年没尝到一点甜头,黑精卫却跟着仇人跑了,这一气之下投到李家也是无可厚非。”老胡说到这里,四下里人方齐“喔!”了一声,终于明白老胡先前为何会冷不丁岔出这么一句来。 

  突然那孩子又哭了两声,传来“咣铛!”一声脆响。顾澄一看,那妇人手中的勺子落了地。她的头上伤口已包好了,只是帽子下面结着的辫子有些散,蓬乱的发影被塘里的火光投到泥墙上,顾澄无端端地觉得有些凄凉。 

  酒客们又谈笑了一会,话题渐渐转到别处,顾澄也不再听。突然他心有所应,抬头一看,只见伏在桌上的沈青鹞起身往门口走去。他走过那老胡一桌时,似有意似无意的在他们桌上拍了一掌。那老胡正要发作,他们的酒碗突然裂了,无数细锐的瓷片合着黄澄澄的酒液分别向着他二人头面扑去。二人不及闪避,捂着脸痛叫了一声,十指中缓缓渗出血来。 

  店中人都是一惊,再看沈青鹞,却只见帘子在风中飘飞不定,人已不知去向。 

  当下掌柜取了药水绷带来给两个人脸上包扎,两人各伤了一只眼睛,痛哭叫骂闹成一团。不少客人起身离去。顾澄暗自盯住了那几名鹞鹰,果然他们一个一个的出了门,待最后一名鹞鹰离开,顾澄也就追在了后头。 

(二) 骆马湖 

  一出店子,顾澄就不自觉裹紧了衣袍,方才坐在火塘边暖热了的身子顿时有些发僵。他从丹田中引出一股真气来,一面暖和全身,一面动用灵犀心眼盯紧了最后的那名鹞鹰。街上已经清静下来了,只有酒醉的猎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泥泞中挣扎;从两侧帘缝里透出来笑声火光,却越发衬现出此刻窄街的清冷。 

  顾澄倾听着远远近近的脚步,分辨出自已所要找的人。他心知鹞鹰七杀是遁迹蹑踪这一行当里顶儿尖儿的角色,自已的灵犀心眼练成后虽说从未失手,可是对上这些人却也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 

  不多时出了小镇,他听到了五个人的声息聚在了一起,那些脚步声轻悄得有如山猫夜行,若他不是一直有意跟着无论如何也不分辨不出来。天色异样的昏暗,只有风卷起无边无际的混沌结结实实蒙住了眼睛。没有星月,走过一程后也没有了灯火,迎面是默立的群山,夜色中山脊一线勉强可见。进了桦树林,离小镇不过半个时辰,却已难觅人迹。 

  不知为何,顾澄的心一直不宁静,觉得这山林中有某些莫测的危险。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了一些动静,顾澄立即伏倒,耳朵贴在地上细听。只有极模糊的响声,似乎不大象野兽,可太远了,实在听不出是否有人活动。前面沈青鹞也停下来了,好象是他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可过了一小会,鹞鹰们又开始走动了。顾澄想:“或者只是山中猎人罢。”便也不再理会。顾澄心中默记着来时的路程,心道:“怕是已到了白嘎拉山了。” 

  走得久了,顾澄的脑子和腿都有些发木,觉得自身已化作了这万年老林中的一员,人世的纷攘恩怨在这里变得极是遥远。这时沈青鹞猛然加力跑动起来,已全然顾不上隐藏行迹,顾澄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喘息声。顾澄虽不敢也跟着快跑,可脑中沈青鹞的位置反倒更清楚了些。前面密林中突然出现了一星白光,象是一颗小小的钻石。顾澄尚未想明白这是什么,就毫无预兆的听到了一声颤抖的叫喊:“大姐!真,真的……是你么?是…你?这个样子,你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沈青鹞的叫声,却又不象是他。顾澄从未想过沈青鹞说起话来会这么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更要紧的是,沈青鹞是在和什么人说话?顾澄一路跟着他们走到这里,除了这六个人以外,再也没有听到旁人的半点动静。 

  顾澄伏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动。渐渐接近沈青鹞说话的地方。就是伏在地上,眼前也越来越亮,好象天上厚重的阴云已散去,皎洁的月色洒满了山谷。这明光让顾澄有一些恐惧,唯恐再前一步就会被发觉了。 

  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一下子打断了沈青鹞急促的话音,却给了顾澄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往前爬了几步,平生未曾见过的奇景蓦然出现在眼前。 

  山谷中聚起一汪湖水,湖岸却全是莹白的水晶石。水随风起,清澈的波涛不时拍上晶石,晶石的棱角上皓光流转,熠熠生辉。石上映出水纹,水中溢出石光,好似这一湖清水已化作了整块巨大的水晶。 


  湖岸边有人踽踽而行,正是那个鄂伦春妇人。波动的晶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黯淡的影子,摇摇晃晃好似走得十分艰难。可是沈青鹞他们发力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总是不远不近的隔着十来步。孩子哭闹得越来越厉害,那妇人终于叹息一声,停了下来。她放下摇篮,将孩子抱出来为他把尿。沈青鹞和其余五名鹞鹰都站定了,也不再说话。 

  顾澄的心突突跳起来,他极力回想,却也想不出这妇人是何时走出酒馆的。先前他一直留意着这妇人,只是后来那个座子好象是空了,可却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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