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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辉不由苦笑,看向一桌子红头涨脸的瘟神,刚还没想到这茬,现在是要走都走不脱。再顾不上烦心,站起身拿了酒瓶,趁人不注意赶紧往屋里送。山路本来就陡,尤其鹰爪坪那段儿,全是光秃秃的岩层,这又赶上下雨。那帮小子好几个都是第一趟来,真不敢就这样放人下山。
“呵,刚就想找你,这酒太烈。”赵敏拿着两只碗过来给客人盛饭,笑着说:“路远,别再让他们喝了。”
“嗯,”赵辉笑笑,心里就跳了一下,赵敏跟那混蛋,还真有默契。念头一转马上抛开,伸手接过碗去:“我来吧,你忙了半天,也去吃点。”
饭后紧接着是闹新房,把两个新人可劲儿折腾了一遍,那帮浑小子才意犹未尽地罢手,穿戴妥当歪歪倒倒地动身开路。雨一直没停,从赵家村出来才下午两点半,到校时天已经黑透了。纪康也跟了来,一直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头一尾夹着中间五六个,眼神儿都没碰过。上了楼梯转角,那小子却突然停下,扯过他手里的人推给二毛:“你扶他上去,我跟赵辉说点儿事。”
“啥事?”赵辉当即就问,一身水一身汗,只盼闭了眼直接塌上床,再不想跟他白扯:“让开,我要去洗澡。”手腕却像被上了铁铐,紧得生疼,哪里甩得开。
“你怎么了?”等人都过去,纪康才开口,语气沉闷地压着恼怒:“我哪儿得罪你了?”
“啥得罪不得罪?!”赵辉被那酒气蒸得头晕,脾气紧跟着蹿上来,手上用力一挣:“你喝醉了吧?让开!”
“你说呢?”纪康非但没松手,反倒握紧他肩膀猛地按上墙壁,嗓音生铁般沉喑:“你好好说行不?你到底生啥气?!”他压上前俯下脸,紧盯着他眼睛:“赵辉……你真的……”余音却在触上他发鬓时忽而转弱,仿佛被徒然紧缚在声带上,纠结着,困顿着,僵持着,久久地挣不出来。
(呃,我自拍,前两天码字没看提纲,自以为记得清楚,结果漏写了一整章……于是,二十一章大修,二十二章小修。)
第二十四章
“好好说?”赵辉心里忽闪一下:“你想说啥?”难道赵敏只是个幌子?
“我,”纪康才刚开口,二毛就从里面蹬蹬蹬跑出来,人没到就喊:“纪康!”
纪康立刻退了一步,放开他转身问:“干啥?”
“你俩聊啥?黑灯瞎火的,进去聊不行?”二毛酒劲儿还没过,亮着嗓子:“晚上你甭回了吧,在这搭个床,下午光顾着喝酒了,都没好好唠唠。”
“看吧,”纪康笑道:“还得去陈校长家坐坐。”
肩上的束缚仿佛还在,那张脸上已经云淡风轻。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脸?到哪一刻会变脸?被迫退学?断魂岭事件?日子那么长,谁知道明天会咋样?就这么跟他后头猜来猜去,像个娘们儿似的生闷气?操!赵辉突然很厌倦。
“成,”二毛说:“那待会儿走不走,上来吱一声。”
“好。”看二毛掉头,纪康转过来:“赵辉……”
“你要说的事儿,”赵辉打断他,抬起眼:“能当着人说吗?”更别提将来的家人糟心,旁人恶心……见他一愣,苦笑着别开脸:“纪康,别说了,我很累,啥都不想听。”言毕就撇开那徒然僵硬的身影,转身回了宿舍。
离熄灯还有段时候,屋里那帮小子,歇过口气又开始闹腾。赵辉蹲在床前翻出换洗的衣服,一时身心俱疲。甭说别人,对那莫测无常的未来,你就有信心?你能肯定扛得住?他一路自问着低头往外走,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楼道里的人已经不在,空落落的,只有自己单调的足音,一步一声,异样清澈地回荡。赵辉洗完澡,又把换下来的衣服全搓干净,出来才记起天还下雨,只好跑上楼,把脸盆往下一塞,倒头便躺上床,再也没劲儿去管。
其他几个却还在兴头上,不知谁又买了啤酒、花生米,围在一块边喝边聊,见他洗了衣服,当即笑作一堆。小剑挤开人蹭地蹦过来,拉起他就闹:“下午让你蒙过去了,快起来交代,跟程惠雯是咋回事儿?”说罢回过头大喊:“赵辉的恋爱史,有没人想听啊?”结果不用问,自然一呼万应。
二班那高个儿,本来都喝蔫了,闻言立马弹起来,拍着桌子手舞足蹈:“快说快说,到啥程度了?要详详尽尽说,一点儿都不能漏!”
“操!还详详尽尽,”瞧那一个个猴脸兴奋莫名,赵辉又气又乐:“有空意淫别人,自己去整一个不得了,”他甩开小剑:“别闹,我要睡了,腰都快断了。”
“腰快断了?那正好!你们都来,”小剑哪能放过他,回头一招呼,那几个立马扑上床,乐得嗷嗷叫:“咱给他治治,瞧他说不说!”
“哇!哈哈!”一时间天昏地暗,赵辉几乎没笑岔气,赶紧抬腿一阵猛踹,把那些醉鬼全踢下床。好不容易坐起身,刚喘得一口气,却见二毛龇牙咧嘴,紧捂着裤裆歪在床边,不由哗地笑出来,踢他一下:“咋了你?废了?”
“**!”二毛痛得脸都白了,张嘴大骂:“蛋都要碎了,你有病啊?!”
想是那一脚踹得不轻,幸好还能骂人。赵辉憋住笑挪过去:“散黄了没?要不,找你相好的试试去?保不准儿还能用几回。”话音一落,顿时哄堂大笑。
“小子,你找死!”二毛咬牙切齿,一个虎跳飞上床,撞得他直跌下去:“找相好多麻烦,找你就成!”
“我靠!”赵辉被砸得七荤八素,尖叫声、口哨声,顿时一浪盖过一浪,快把房顶子都揭开。那醉鬼却越发来了劲儿,当真躬起腰要往他下面戳。气得他没命推挡,一时半会儿却哪儿掀得开,正急得不可开交,身上就徒然一轻。
“喝多了吧,二毛,”纪康站在床前,语气清冷,也不知哪时来的,淡淡笑着把人往旁一扔:“兄弟的人,你也敢碰?”
“呃……”二毛一愣,随即大乐,拍着脑门忙不迭爬起来:“啊哈,对对,你俩早就那啥,‘同床共枕’了。瞧我这记性,我马上给你腾地方。”说着蹦下床,装模作样猛拍胸口:“还好还好,‘抓奸’及时,不然酿成大错……”其他人早笑趴了,一个个捂着肚子东倒西歪。
“操!还不快滚!”纪康一脚踹他,笑骂道:“等巡房的老头子来了,肚里的猫尿全给你抠出来。”话音未落,梁上的灯果然就黑了。
赵辉傻了眼,瞪着床前那黑影,哪想到有这状况,先前还以为他走了。这会儿不比从前,怎好再跟他同床?可纵使百般不愿,却根本没法儿赶人。
之前起哄那几个躺下,仍意犹未尽笑声不断。二毛大声吆喝:“闭嘴闭嘴,老大难得下山‘探亲’,咋那么不晓事儿,都给我睡觉!”听人高声应了,才又闷笑着来一句:“你‘俩口子’好生亲热哈,权当他们死了。”
纪康一声轻笑:“用得着你说?”随即闲闲脱了外衣,往床尾一扔,就转过来就信手扯开皮带:“少罗嗦,赶紧咽气吧。”
那低沉的嗓音伴着织物的窸窣声,在静夜里如同惊雷过耳。房间里黑黝黝的睁眼如盲,只得一线月光,切入窗缝,堪堪打在那人雕塑般坚韧的腹肌上,随着腰线起伏漾出片片灼人光晕。赵辉硬在床上一阵寒一阵热,完全不知所措。见他要抬腿上来,急忙往旁边让,却猛一阵天旋地转,未及反应,已被人完全罩在身下,骇得他脑子都掉了线,慌忙问:“……你!你干啥?!”
“跟你睡觉,还能干啥。”纪康应得极其自然,仿佛他问的根本就是废话。手却片刻不停,探下去两下扯开他裤腰往下一拽,再褪掉自己的内裤。也不急着动,好整以暇地悬在他上方,嗓音无情无绪:“你不是要当着人吗?把腿张开。”
(此处删除2000字)
纪康趴在他身上歇了会儿才撑起身,细细吻着他脸上的泪渍,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痛快,我不该那样走掉……对不起。”嗓音完全褪去了先前的戾气,苦闷得像沉郁的夜色:“以后你赶我也不走了……我跟赵敏,啥都没有。”说着抱紧他的身子:“赵辉,我真的喜欢你……咱别闹了,好好地在一块儿,行吗?”
“你说过再不强迫我,结果呢?”赵辉本已收了泪,闻言却哗然狂涌出来,数载煎熬愁苦齐齐涌上心头,只觉胸中剧痛难抑,咬牙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可是,我巴不得你死掉,你滚吧!要不就杀了我。”
“是吗?我哪儿舍得杀你?不过,其他人可就难说了。”纪康的语气冷了下去,拿自己的上衣擦尽他xia体的jing液:“你最好求神保佑我早点儿死,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随即起身穿好裤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抱歉,实在没心情写H~让各位大大久等了~另:本章部分情节明晚12点前删除,请勿转载。)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毛碰上他的眼神有点尴尬,却很快恢复了常态。赵辉无心理会,匆匆下楼擦了擦身子就回教室上课。在那些朋友里,二毛可能是第一个察觉他跟纪康关系不正常的人,却全都不问不说,一致保持了缄默,用哥们儿间特有的默契与体谅,为他俩筑建了一片难得的喘息之地。
那晚纪康离开不久,赵辉其实就不气了。回想起来,剔除掉那些误会,如果是二毛或任意一个人,像纪康这样不辞而别再出现,他还会感觉怨愤吗?显然不会,那只有由衷的惊喜和快慰。或许,他就从未站在一个哥们儿的立场去衡量他,而是,以恋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也因此,他的霸道和慢待才会让他如此地不堪忍受。而他俩之间,又偏生有那么多注定了的,意外与无奈。
很多年以后,到镇上办事偶然遇见二毛,那时候的二毛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胡子拉渣、神色委顿,再看不到当年学校里的意气风发。俩人在馆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碰杯,赵辉对着窗外匆匆而过的人流,闷干了杯里最后一口酒:“忍吧。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逼自己平心静气。索性看看,咱们到底有多经摔。”他苦笑:“有时候坠下一层,觉得好像是到了谷底,已经坏得不能够再坏……但其实,那仅仅是开始。”
是的,仅仅是开始……赵家村在尽历艾滋病的重击与围剿后,剩下来的人,终于从没顶的阴霾中探出头来。求生的愿望将那一年的田野全部翻开了茧壳,在扑鼻的泥土的芬芳中,撒播下了残存的却倔强的希望的种籽。可谁也没料到,随之而来,一场窥伺经年的苦旱也悍然掀开了序幕。
起先是井水浑浊、水位下降、早晚温差拉大了八九度;紧接着是溪水断流、作物旱毙、地表皴裂得像破碎的龟甲。人工降雨的直升机只来打过两转就扬长而去,匆匆扔下几滴水粉未待落地就被灼热的骄阳蒸发殆尽;最后的最后,林木大面积枯萎自燃,疫症横行、户户断饷,野生动物和禽畜同时脱水死亡。
镇上有供水车每天运送基本生活用水,若不够,有钱人家还能以十元十五升的高价去囤货商处购买饮用。村里人却只能徒步到大刘庄下面仅余的一片湿地排队,往返奔波十数里,每天也只能挑回一两桶恶臭难闻的污水。撒上明矾搁置片刻,十有二三倒是泥垢沉砂。若明矾都买不起,那只有把救命的浑水和致命的病菌虫卵,同时咽进腹中。
纪涛就是在大旱刚开始不久的一个清早,突兀地离开了人世。一群松鸦、一根麻绳、一本暗红的知青证,跟着他支离零碎的佝偻尸身一同悬挂在了断魂岭山头最高的那棵枝条轮生的冷杉树下。被啄去了眼珠的空洞眶骨,正对着,他的,遥远的故乡。
赵辉惊闻噩耗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片刻都没停留就急急往赵家村赶。如果说这一生中对赵辉影响最深远的人,那既不是赵伟、李氏,也不是纪康,而是这位自他记事起就长久地坐于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恬然执笔清谈的,儒雅长者。他的博学自律和坚忍的骨气,以及温厚谦和的冲淡品格,像老榆树深刻的年轮与繁茂的浓荫,陪伴那段懵懂童稚的青葱岁月,牢牢植入了他年幼的血脉中。不知不觉,根深蒂固。
赵辉更想不到,当他匆忙踏进那个挂了白幡的萧条院落,第一眼看见的竟不是纪康或赵桂芝,甚至也不是赵敏、赵喜,而是头破血流、满地打滚,却死忍着一声不吭的,自己的父亲赵伟。纪康手里紧攥的柳木哀杖,上头厚厚的指魂纸已经全部震碎,蘸着浓稠的血浆四散飞溅,像那双剧烈焚烧着的,黑烬一样魔怔的眼睛。
赵辉心胆俱寒,迎着劈头的棍棒和嗜血般仇恨的目光猛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发了狂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浊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在两人间凝滞沉郁的空气里闷雷般炸响。纪康颓然松了手,前额在那一瞬,脱力地伏向他的肩头,良久之后,才缓缓仰起来,哑声说:“带他,滚。”随即弯腰拾起脚边的哀杖转身进了屋,笔直跪落于灵前那盏奄奄欲灭的,黑陶引魂灯下。
赵桂芝紧抱着纪永诚瑟缩在西屋角,半天都没法儿站起身。赵敏跌坐在灶沿下,红肿的眼睛麻木而呆怔。赵辉惊魂甫定,掺起口吐血沫的赵伟靠在院墙边,走过去蹲下:“赵敏,怎么回事?”
“他们……把纪叔的寿材,”赵敏眼珠动了动,竟笑起来:“卖给了陈家坳的一户人。你爸,刚才来说,要帮着纪康,把人拉去乱葬岗,要烧掉……哈哈……烧掉。”那副棺材赵辉见过,是纪康刚回来那会儿,翻遍了附近几座深山倒回来的上好的柏木,专门请来人给纪涛打下的。
“棺材又不是我卖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好心遭雷劈!”赵伟回过口气,指节都发抖:“活人都捱不住,纪涛兄弟不就是为了留口水给他娘儿几个,才……我当村长,别人不管,我看不下去过来帮忙,真想不到……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他强撑着院墙想要站起来。
“等一下,”赵辉慢慢直起身,两步并作一步走向赵桂芝,一把揪出她怀里吓呆了的纪永诚,抓住他胳膊重重推到赵伟面前,抬起头:“爸,把您刚才说的话,对他,对着这孩子,再说一遍。”见赵伟猛然失色,勾着唇、沉声道:“您听过报应吗?”他直视向他,双膝并拢重重跪下去:“送殡前,请您务必把棺木拉回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爸爸!”
赵伟怒目圆睁,瞪视了他半晌,最终悻悻然摔门而出。赵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经过自家院门,抱着一条断臂一瘸一拐往陈家坳方向去。他弯下腰,搂住满眼惊骇的纪永诚,轻轻拍着:“别怕,别怕……没事儿了。”
傍晚送殡的疲惫人群里,散发出一股久违的腐尸臭气,再度招来了密密麻麻的饥饿松鸦。阴暗粘稠的凄绝唳叫和急遽扑打的黢黑羽翅,在他们头顶层层匝匝、四处飞撞。棕色虹膜反射着西天沦陷的殷红落日,伴随咔嚓翕合的粗短利喙,慌慌张张,紧盯着、紧追着,尾随着那具厚重严密的簇新棺木,一并沉入了蒙昧昏暗的,诡谲夜气中……
开始那两个月,赵辉家的井水还没有完全干透。他记得村里最早见底的,是赵敏家院子里的那口井。赵福这人看着虽凶凶霸霸,却其实对老婆极好。刘氏饮过那浑水后三天两头闹肚子,他便一人摸进松鸦谷底那道浅溪边汲水,差点儿让一窝饿疯了的野猪掏去肚肠,得亏见机早逃得快才捡回条命。刘氏吓得三魂出了七窍,自此再不敢放他出去冒险。
赵福没辙,只得回过头去打悬崖上那孔泉眼的主意。赵辉第二个礼拜回村,他已经往无人涉足的绝壁边挖泉改流了。那段儿赵喜的老婆伍秀恰好害喜,赵敏忙着家务又要照看不能自理的母亲和弟弟,只有纪康跟赵福请来的三四个熟人抽空帮忙,赵辉听说后搁下书包也赶忙跑了去。
山泉的位置极险,正好在一幅横空峭立的巨型岩块顶部,落脚的位置都找不到,稀稀拉拉尿不干净似地坠向深谷的浅溪。赵福跟几个人合力吊着绳索,花了四五天功夫才在石壁上凿出一行浅坑。上午终于攀到了泉眼附近,却被块花岗沉积岩阻断了去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撬开。
这情形只能想办法架管,或是把悬空那部分石块炸开,说不定还能侧流下来。可既无工具又无人力,接管显然不可能,只得无奈停下来。幸好一个后生,突然记起赵明坤生前提到过他存有十来根雷管,赵辉赶去的时候,刚巧碰到送过来又掉头回村的赵喜。
几人查看过那包胶袋蜡封的雷管并未受潮,合计片刻见时候不早,就避进峭壁旁的石窟里,由纪康上去置入崖壁裂缝里引爆。因为那道石缝极浅,怕还没炸开就滚下山去,赵福进了洞不放心,又追出来拾起拆封拉下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