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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回校前,赵辉不知不觉又来到前夜途经的坟场。短短数载间,这片寥落的土地,便迎纳了无数枯骨。却唯有那一抔洁净的薄壤,在遍野荒萧颓败中,出乎意料地孳生出莹莹绿意。可叹那殷殷浇灌之人,却已经从此远离……
他弯腰轻抚,有的东西,自萌生那刻起,便注定了消亡。可生命的本能就是渴待成长啊……例如这无知的绿芽,例如剧痛的土地,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们。还有,一些无处休栖的感情。
旱殃没有尽头。那一年的深秋,动荡而漫长。在李氏的坚持与纪康的劝阻下,赵辉仍留在蒗坪镇中学念书。直到大姐赵芬匆匆出嫁,配给陈家坳一个三十好几,名唤陈大山的浪荡酒徒;直到李氏熬瞎了眼睛,差点被疯狂肆虐的霍乱夺走了性命。
微薄的家底在依旧供着献血车的镇医院全盘耗尽。赵辉一声不吭休了学,差点没把刚回阳的李氏气死。纪康也很是不快:“眼看就要毕业,你犯什么傻?我去县城干一段儿,怎么也能赚回你的学费。”
赵辉没吱声。母亲沉重的病症,待字闺中的二姐,丢荒搁置的土地,过了上顿没下顿的困窘生活……林林总总,早已击溃儿时放飞的醺梦,像一只折断了翎翅的青鸟,再怎么用力,也无能继续翱翔。他多想跟那人一块儿离开,可他撇不开肩上的重负,更不愿放他一个人远走。
他也搞不清,是不是经历了太多的苦待与别离,似乎从那刻起,莫名的恐惧就一直盘踞心底。他无法忍受那人脱离他的视线,哪怕数月半载。最终,只说了一句:“生在这里,我没有选择。”
那人默然,慢慢握紧了他的手:“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嗯。”赵辉用力回握。他和他还正年轻,只要人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却不知道,有些时候,无论多么殷切,哪怕熬干心血,也无法逆转黯淡的结局。在浩荡的天灾面前,那一年的土地,颗粒无收。赵辉在某个初冬的傍晚,疲惫地推开院门,听见赵芳凄厉的哭喊:“娘,我还小啊……”她苦苦哀泣:“您怎么舍得,您不是一向疼我……”
“芳儿,不是娘不疼你……有哪个当妈的,不怜恤自己的闺女。”李氏语音哽咽,却强硬得毫无余地:“辉子是男娃,苦也罢,甜也罢,他注定跟娘绑在一处。芳儿你,不嫁也得嫁!娘不能活活把你拖死,更不能让你拖累这个家!”
赵辉的手,快将死硬的栅栏捏碎,木屑像无根的齑粉,纷然零落。赵伟走了,赵敏走了,赵芬走了,就连自小跟他最亲厚的,唧唧喳喳、没完没了的二姐,也要走了吗?他感觉碎掉的远远不止木屑,仿佛连皮肤都层层溃烂、剥脱,还有左胸偏上那一颗,苟延残喘、沉沉跃动的心。
纪康握住他紧绷的肩,那拼尽全力压制的战栗,让他跟着轻颤。可除了心手相连的阵痛,再也无法给他更多。他哑声劝慰:“赵辉,你留下来,让我出去……”
“不……”赵辉猛地掉头,话未出口,却蓦然僵住。随之僵硬的,还有握着他肩膀的,那一双温热的手。
“我不!除非我死了,尸首抬出门!”赵芳亢声哭叫:“这辈子,除了纪康,我哪个都不嫁!”
“你闭嘴!”李氏断然怒喝:“死?!就算你去死,也甭想结这门亲!我权当没有生过你。”
“那我自己找他去!”赵芳骤然跪倒,咬破了唇齿‘嘭嘭’地磕头,磕出满头热淋淋的鲜血,通红着泪眼夺门而出:“娘……”她回身轻叫:“您就只当……没生过我!”
背景歌曲:黎明不要来
叶倩文
黎明请你不要来,
就让梦幻今晚永远存在。
留此刻的一片真,
伴倾心的这份爱。
命令灵魂仍入进来
请你唤黎明不要再不要来,
现在浪漫感觉放我浮世外。
而清风的温馨,
在冷雨中送热爱,
默默让痴情突破障碍。
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请你命黎明不必要再显姿彩,
现在梦幻诗意永远难替代。
人敞开心扉,
在漆黑中抱着你,
莫让朝霞漏进来。
第三十二章
赵芳没想到他俩会在门口,才跑出两步就怔住了。嘴微微开启着,鬓发散乱。一张俏脸承着先前的冲动与此刻的惊愕,愈发通红。
赵辉僵硬地转过身:“二姐。”
赵芳的视线越过了他,同时开口:“纪康……”两个坚涩的颤音,如同走投无路的哀鸣,满眶的泪与额角的血,就那样耿耿地落了下来。
纪康的手松开了赵辉的肩,斜揣进兜里,抬起头:“芳姐。”淡淡的话音里找不着丝毫热度。
“不用喊我姐,我大不了你几天。”赵芳别开脸,颧骨绽开的惨白迅速扫清了红晕,解嘲般寡淡地笑了,又仿如尘埃定终落定的松快。再转过来,语气已完全变样,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你只消说,要我,还是不要。”
纪康眉心微跳了跳,并未即时回话。两人过去无甚往来,不过是对面点头的交情,只知她是个活泼爽利的漂亮姑娘,不想性子竟这般绝烈。赵芳含笑点点头,又点点头,往前掠过他掠过院门,向外走。
纪康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看着赵辉,片刻之后,转身拉住了她胳膊:“哪儿去?”
“天大地大,还能没个容身的地方?”赵芳脊背挺得笔直,冷声说:“这跟你没关系。”
“天地是大,”纪康皱眉,一时竟拿这倔强的丫头没办法,更找不到立场劝解宽慰:“可你这样子……”
“我什么样子?!既然……”赵芳霍然转过身,猛一甩手:“我啥样也用不着你来管!”
“我是管你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你冷静点行不行?!”纪康也来了气,语气压着不耐,又不能撒手旁观:“你下过几趟山?身上带了钱?知道哪间厂子招工,哪里提供住宿?镇上都满人了,别处你认得路?还是摸瞎过去就有人等着收你?”
赵辉急得去拽他衣袖,这死人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咋挑这时候上火?赶忙上前拉住赵芳,又不好提别的:“姐,你再等等,妈也是气头上,咱回头再劝劝她……”
“没用的。妈说了,我是闺女,迟早得出这个门。”赵芳嗓子又哽又硬,一句就打乱了赵辉的劝。可纪康那连串诘问,竟半个字儿都答不上来。眼看天就擦黑,谁不知道贸然下山的难处。但事儿到了这一步,哪儿还有半寸退路。回去就等于向母亲低头,就得嫁给三十里外那个年纪一大把的鳏夫。像赵敏,像赵芬,像这半年里‘贱价配送’的,一双手都点不清的艾滋村的女人……
与其那样,倒不如死了干净。她瞪着那人,心头又苦又恨。其实他之于她,不过是心底那块黑白胶片中仅余的零星亮彩;是与人无关只属于自己的,私密而自由的梦;是这愁苦日子里惟独剩下的,窃窃的欢喜;是,做不得真的……
她知道,早知道。知道他心高气傲,这荒山野地根本留不住他,即便再搭上好几个这样的‘她’。所以,哪怕是恋上了,爱着了,她也咬牙憋气苦守着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她只求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不为人知地想着他,把那点儿心思紧紧地藏着、掖着、嚼着,慢慢烂在肚子里。等几年,几年就行。待心静了,人大了,再相个踏踏实实、吃苦耐劳的后生,和和气气处着,打发这一生。可如今……
这要求过分吗?真的过分吗?她犯了啥罪?她害过了谁?她呆着神儿,满心迷惘。原来,预计的痛,一样是痛,甚至更痛。
“我的意思是,你先别急着走。”纪康见她神色凄惶,放缓了语气:“我总还认识些人,也找得着一点儿门路。”他松开她胳膊,续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先到我那儿住两天。等我下山看看,准备好了,再送你进城?”
赵芳抿着唇,心头翻腾不止。她搞不清他为啥执意要拦她、劝她、帮她,只肯定不是怜恤她。但凡能有一个去处,谁愿意接受这无由的‘救济’?可谁又能真撇了活路不走,一门心思只往死胡同里碰?她看向远处灰蒙蒙、空荡荡的天,灰天下死沉沉的林子,浑身僵冷。
“来吧。”纪康知道她缓过了劲儿,转身笑道:“听赵辉说,你不是爱吃我妈做的泡菜?家里正好还有。”
赵芳哗一下就掉出了泪,泪眼里朦胧映出的日夜惦挂的身影,那样逼真又那样的虚。无论如何,他此刻在为她好,那笑、那话,也独独对着她,只是对着她。哪怕是个梦呢?既是要走,确是要走,又何妨做长一些?就算啥都不剩下,也还能留个念想……她对自己说,吁然对自己说,不觉挪动了步子。
赵辉松了口气,一下靠到围栏上。赵芳暂时算留了下来,他安了心,心却塞得更满,满得整个胸腔都胀闷烦堵。空余那两人渐远的背影,拉出针尖儿般细小的凉丝丝的缝隙,晾在夜风里,阴阴地疼。
赵芳喜欢的……竟是纪康。他转身推开栅栏,走进冷落的庭院。李氏房门微敞着,先前那些话,也不知听去多少,却并未出言拦阻……他越发堵得厉害。母亲争的,怕就只是那一口气。若没了他,方才那两人同行的步子,会不会就踏出一条自然完美的,单向轨迹?他像个失手杀了人的凶犯,神不知鬼不觉,却被那疚憾徒然枷缚了自己的心。
晚间八九点,赵辉待李氏睡下,收拾了两身赵芳的旧衣裳,推开纪康的院门。赵桂芝还没歇息,正跟赵芳唠着家常。火塘里的壶嘴咕咕冒着热气,絮絮的、陶然的,像两人安恬的轻言慢语。也不知是因着赵伟还是其它,赵桂芝脸上溢满了欢喜,连这半年来新增的皱褶,都舒展地匀开,平添了不少慈和的暖意。
纪康在一侧板凳上修着镐子,举起来对光照了照,复又弯腰楔紧。并未加入两个女人的叙聊,神态却悠闲安逸。像极了个当门立户的男人,劳作了一天向晚归家,安于一隅,舒坦地静享着满室融融的老幼天伦……
赵辉定在门边,徒然失了进退。那一屋子的静暖祥和,竟令他不忍去打破,更没人分心着意,外头的‘不速之客’。茶壶里的水噗噗地沸着,赵辉怔怔地站着,直到纪永诚一骨碌从炕沿边翻下,欣喜地冲过来:“辉子哥,你咋不进来?!”那孩子奶声奶气,凉冰冰的手热乎乎攥紧他,不由分说用力往里拽:“你好久没来看我了。你瞧,我今儿个新整的笼子,”他眼巴巴一股脑儿叫:“你啥时候帮我套只绣眼来?”
那是种类似画眉的鸟儿,这儿不多。彩羽赤爪,鸣音婉转悠长,瞳边修饰着两道白纹,故而唤之绣眼。赵辉跟赵桂芝打过招呼,笑笑地擎起那藤条编制的,颇费心力却仍显粗拙的笼子,答应道:“等明年开春好不,融了雪,我就给你捉了送来。”
“嘿嘿,好!”纪永诚乐颠颠地跳,两眼亮晶晶追着他:“那辉子哥,你还瞅没瞅见松鼠啥的小东西?”
这娃儿不知为啥,自上回在山塘边见过,一碰上他就喜笑颜开,糖胶似地紧粘不舍。那纯粹的天然的依眷,直暖到人心里去。难道真有血缘天性?赵辉抱起他,由着那软糯的身子偎在怀间,空了半晚的心,意外妥帖下来。温声笑道:“好了,别紧蹦跶,看待会儿该喘了。”说着把包袱递给赵芳,掂起那笼子:“哥再给你整整。你瞧,这两根枝子离远了,下回可记着,要匀着编。不然甭说雀子、松鼠,给你个老熊也能蹿出来,你说是不?”
“嗯!”纪永诚甜甜地应,嘴角儿快咧到腮边去。赵桂芝恍惚微笑,垂下头,细细补缀一个破了洞的包袱。纪康隔远瞅过来一眼,没理会,没吭声,继续弯腰修着那把镐头。只剩下赵芳感受到微妙变化的气氛,不解而迷茫,疑惑间提起了火塘上的茶壶:“水开了,要灌吗?”
“哦,灌吧。”赵桂芝把针线收进笸箩里,动手来接。
“您甭忙,”赵芳麻利地掂着壶,走向屋角的保温瓶:“我灌就成。”
“看烫着。”赵桂芝笑着嘱咐,又再坐下。
赵辉看时候不早,揉揉纪永诚脑瓜子:“好了晚了,永诚该睡了。”他放下孩子:“赵婶子,我回了,改天再来看您。我姐……就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赵桂芝笑着站起身:“有空就常来,当是自己家里。芳儿你放心,”她亲热地拉起赵芳的手:“这么好的丫头,我疼她还来不及。”
赵辉堆着笑背过身,快步跨向门槛。不知是要避这混杂难言的热络,还是赵芳脸上熠熠的闪光。纪永诚依依攥着他的手,一直跟到门口。只有纪康依旧摆弄着手头的活计,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看见。
赵辉把几人往回留,刚抬腿要走,背后却传来一声叫:“等一下,”纪康三下两下弄好站起来,把镐头靠向墙边:“妈,晚上我去赵喜那,你闩好门。”
“咋了?”赵桂芝不解地问,牵着赵芳:“我们娘俩儿搭个床,你只管睡自个儿的,要去赵喜家做啥?”
“跟他有事儿说。”纪康没多解释,掸着衣摆走出院子,搭上赵辉的肩,回头道:“你们歇着吧。”随即推开院门。
赵辉木木地被他带着走,初冬的风料峭地吹来,吹得人心乍暖还寒。
第三十三章
地面撒了层白晶晶的霜,空气是一种透明的凉,一片接一片飞贴上脸面,脆生生、冰凌凌碎在鼻腔里。两人踏着亮晃晃的月辉往前走,那猴子出了门竟像是脱了困,隔两步就笑**看过来,也不说话,一忽儿又低了头来瞅他。
赵辉被他箍着脖颈看得发毛,到了分岔口,赶紧往外挣:“我回了,你去吧。”
“回了?”纪康不撒手:“才到这儿呀,你不送我了?”
“送你?”赵辉一愣:“送你干啥?”
“大黑天的,”纪康鼓着眼,理直气壮:“换了永诚你送不送?”
“永诚?永诚哪儿会一个儿出门?永诚当然送。”赵辉摸不着头脑,哪儿有心思掰糊这个,去扒他的手:“得了,你走吧。”
“不行!”纪康眉毛扯得老高,一把箍紧他,强词夺理争辩:“永诚送得,我咋就送不得?你把我一个儿扔这,我走丢了咋办?”
赵辉张大嘴,牙根儿都快酸掉,傻呆呆嗫嚅道:“你,你没病吧?”
纪康眼神儿一亮,登时满脸悲戚,直比换面谱还快,身子一软就往他怀里塌,气若游丝地呻唤:“老婆,我,我,我好难受。”
赵辉猛一激灵,差点儿没被他砸死,又恼又臊,提腿就踹过去:“谁你老婆,滚你的蛋!”
“嗷!”纪康一声鬼叫,果真‘滚’得老远,‘咚’地坐到路边树下,竟不管不顾赖起地来:“我都病了,你不疼我,你还打我!我不活了!”
“你……”赵辉窘得快冒泡,两眼贼一样四处乱瞄,得亏黑天人都歇了,不然脸不叫他给丢尽了,死命去拽那活宝:“你赶紧起来!”
“我不起!我病了!还叫你踢坏了!”纪康得理不饶人,瞪着眼连声讨伐,数落够了才歪着头来瞟他,嘴角忽地一弯:“除非你当我老婆。”
“我……呸!”赵辉脸憋得通红,一甩手抬腿就走:“你爱丢人你接着赖,我管你闹到天亮去。”
“诶,喂!”纪康赶忙拉住他:“不当就不当嘛,也不用走嘛,你真不管我了?”皱着脸满眼都是委屈,再没了嚣张气焰,可怜兮兮道:“我真病了,我不舒服。”
“病了?啧,”赵辉咬着牙筋儿,脸皮抽搐,无奈被那无赖缠着哪里脱得开身,索性绷着劲儿蹲下来,细声细气:“说说,哪儿不舒服啦?可别耽搁。”
“我肚子疼。”纪康立马眉花眼笑,晃着他的手神气活现:“疼得了不得。”
“是吧?那可咋办?”赵辉冲他同情地点头,犯愁道:“路都走不动了。”
“就是就是!”纪康乐坏了,安慰他:“甭担心,你送我去赵喜家,再给我揉揉,说不准就好了。”
“哦……”赵辉了然,瞅着那两眼冒星星的家伙:“那就揉揉?”说着‘嘿’地贼笑,飞快掐下去:“我看你装……”却没笑完就腾地蹦起来,连连猛甩手,舌头都大了:“你——你个——”他哪儿骂得出口,不过几步路,这无赖那东西,竟然顶到了裤腰上。
“……”这会儿怕是货真价实,纪康弓着腰并着腿,一声儿都没吱。
赵辉憋得快抽筋,紧捂着肚子老半天,才死忍住笑挨过去,踢他一下:“我不是,没抓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