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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他的母亲吧?那么那张照片……?
他并没有疑惑很久,没有得到他的通知就从乡下赶来的姑姑告诉了他实情,看来在花道还在吉野山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找姑姑商量过了。那张照片是某个自由摄影爱好者的杰作,流川的母亲为了不让这张照片被媒体曝光,花了难以想象的高价才弄到手。毕竟,他们两人都是日本国民进军NBA的英雄。这样的照片如果流传开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不管对他们两人而言,还是对他们身边的人而言都是如此。
让人讽刺的身份,既同是日本国民的英雄,又是两个大男人,还好死不死是相爱的恋人。
姑姑轻柔的嗓音尝试安抚着这个低垂着头的红发青年:“花道啊,姑姑可能不是很了解,但你们终归是男人,是男人啊!你们不是应该和所有人一样结婚、生子,幸福的过完这一生吗?对方的母亲早就找过你爸爸,那时候他还不相信,姑姑到现在也没法相信。怎么能信呢?居然说我们家的花道是勾搭男人的变态!对于你爸爸来说,那样直白的羞辱,他怎么可能受的了!你只是一时迷惑吧?只是一时迷惑吧花道?”她一定不知道她现在说的有多么残忍,“而且对方也说自己家的儿子早就有了婚约对象。看吧,人都是这样,到头来免不了结婚生子,每个人都是如此。年轻时的迷惑是难免的,终有一天会回头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花道,你只是一时迷惑吧?啊?”
他呆呆的点了点头,只是为了让姑姑闭嘴,他知道她没有恶意。然而,不带恶意的、理所当然的伤害,他现在真的承受不起。他从来不曾怀疑流川枫对他的感情,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希望是。但现在,应该如何继续呢?他找不到答案。
姑姑说:“花道,你是哥哥唯一的儿子。”
姑姑说:“花道,你将成为日本国民的英雄。”
姑姑说:“花道,你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职业篮球手啊。”
可是,他除了这样的三重身份,他除了是父亲的儿子、是日本国民的英雄、是职业篮球手,他还是樱木花道啊。
他坐在病床前,看着熟睡着的父亲越发苍老的脸,想着远在美国的黑发青年。还在纽约的时候,他就想一直这样看着那人的睡脸,一直看到他的黑发变得花白,变得雪白,一直看到他的光洁的脸爬满皱纹,生出老人斑,最后他们一同咽下呼吸。那该多么幸福。他傻傻的想着,等父亲好了,再诚恳的和他谈谈,和姑姑谈谈,等他好起来了再谈吧,再过一阵子就好,再过一阵子。
他刻意不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件事,尽量做到像从前一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然而那个午后,他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病床前提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时,就预感到这次的事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是父亲请来的律师。父亲是认真的,他说:“你伤好后也不准去美国和他见面了,不然现在就在这里断绝父子关系。”那样决绝的脸,光是看着,就让花道嗓子里一阵苦涩。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第一次看到老爸这样的表情。
花道尽量心平气和的解释着,说已经签了合同,不可能不去。
而父亲说,需要多少违约金,他贷款,卖了神奈川多摩区的房子和店铺,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还。
他说,篮球是他的梦想,他一辈子的梦想,唯一的梦想。
而父亲说,是篮球?还是那个男人?
他心虚的费力的解释着,是篮球,篮球!那个流川枫,见不见也无所谓。老爸,你还没康复,不说这些了好吗?
那你现在马上结婚。
他一愣,马上反驳,终生大事怎么能那么随便?而且不是连对象都没着落吗?
你姑姑在乡下给你找了相亲对象,马上结婚。
不行,不行。他急的满头大汗,拼命摆着手,万一她性格不好呢?万一她对老爸你不好呢?万一她又懒又笨呢?
父亲的脸又慢慢变得通红,呼吸急促,花道急的猛按着传唤铃。注射完镇定剂,父亲入睡前,流着泪抬手抚着儿子的脸:“怎样也好,只要不是男人,只要不是男人!”对于像父亲这样淳朴厚道的农民来说,同性间的爱情不可能接受得了。即使表面上说,两个男人相爱,只要不伤害其他人,是应该被理解的,但若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儿子,那又完全不一样了。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伤害任何人,然而他就是不理解,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人,终归都是自私的吧?那么对于樱木花道而言,应该如何做出选择呢?
如果那天在送流川回美国的机场上,他没有躲开那个吻就好啦。
如果他没有因为那个不存在的录像带揍得他鼻青脸肿就好啦。
如果在纽约的第一顿晚餐,味噌汤不要放那么咸,豌豆不要放那么多芥末,鳗鱼不要炸的那么焦就好啦。
如果在斯抬普斯球馆的休息室里,他没有用头槌招呼他就好啦。
如果在安西老师去世后的那次聚会,他没有喝醉就好啦。
如果跟四眼仔醉酒后的第二天早上,他有跟他好好道谢就好啦。
如果在高三他去美国的时候,拉着他让他在那个篮球上签名就好啦。
……
如果……如果……如果早点告诉他他喜欢他就好啦……
他突然很后悔很后悔……后悔的连呼吸都困难,一下一下猛吸着气,然后全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父亲第四次叫来那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时,他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干涸的眸子呆呆的看着阴沉着一张脸的父亲,他说:“老爸,都听你的。”
只是这样一句话,又让父亲像个孩子似的呜咽起来。他是这孩子的父亲,他的儿子的任何一个表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花道用衣袖给父亲揩着泪:“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动不动就哭呀?”
“臭……小子,你……发誓。”
樱木花道呆了呆,淡淡的说:“如果我再见他,就让我再不能打篮球。”
“……还有……”
“如果我再见他,就让我一无所有。”平稳的嗓音,他假装听不到心叶碎裂的声音。
4月1日,流川从美国飞来日本的时候,花道正24小时陪侍在父亲身边。他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他,电话、传真、email,甚至连洋平都不知道樱木花道去了哪里。流川捏着那个缎面的小锦盒,像个疯子似的在神奈川多摩区的小小拉面店门前坐了一整天。想起母亲对他说的话,只觉得左边胸口像是被撕裂了似的疼。
回美国吧。他还有篮球,只要他还在打篮球,那个人就会紧随其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听到身后他的急促的脚步声,到时候他只需要平静的叫着大白痴,那人就会气急败坏的冲过来和他扭打成一团。最终他们会拥抱、会接吻。应该会吧?即使不会,互相撕扯、啃咬,其实也不错。他小心的收好那个缎面的小锦盒,笑的满脸都是泪。
第三十一章 那些记忆(19)
乡下的日子,安静平和。
不问世事的生活,让樱花道觉得,那几个月,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沙也加是个温柔的邻家女孩,简单又乖巧。她对长辈很孝顺,而且聪明又勤快。她几乎拥有任何日本男人憧憬的终生伴侣的所有优点。虽然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会是最可爱的。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樱木花道就这么觉得。他看着女孩羞涩的笑容,也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们会成为伴侣,他知道,所以他由衷的称赞:“沙也加小姐笑起来真好看。”
面前高大的红发青年的称赞让她迅速飞红了脸,她低着头揉着衣角,偷偷的笑。这个男人拥有出众的外貌和身高,他是英雄,纵横NBA的王者。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气质,沉稳中带着忧伤。他的笑脸尤其好看,似乎能让人一扫心底所有的阴霾,像太阳一样的男人。她有预感,他们会幸福,就像故事书里描绘的那样,比所有人都幸福。
樱木花道并没有撒谎。沙也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浓密纤长的睫毛,跟那个人很像,真的很好看……
交往三个多月,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樱木花道用了各种借口把婚期一推再推。在沙也加疑惑的注视下,他也只能挠挠头,尴尬的笑。他说,他的背伤还没有痊愈。他说,他还和球队续签了一年合约,要明年才能到期。既然决定成为终生伴侣,那么肯定必须长期待在妻子身边吧?这个是做丈夫的责任和义务。他说,其实明年的合约到期以后,他就没打算再续约了。他说,其实篮球打了这么多年了,他想尝试做一些别的事,比如和妻子共同经营一家拉面店。
他说的那么振振有词,连他自己都相信他确实是那么想的。看到对方父母理解的笑脸,和沙也加转忧为喜的美丽侧脸,他的心不自然的嘭嘭嘭跳的飞快,并非因为羞涩,那是心虚,他很清楚。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觉得父亲看他的眼光带着审视,让他不敢直视。
樱木花道以为,除了背伤好以后回美国参加常规赛,他还能有两次见流川枫的机会以外(不同联盟的两只球队一主一客两场比赛),再不会跟他相遇。然而仅仅只在那次机场送别的四个多月以后,他们就又再次碰头。
东京电视台提出为他和流川枫这两位篮球明星做一次专访。工作人员上门说明专访细节的时候,樱木花道一直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他没有报任何希望,他知道按照老爸的脾气,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同意让他跟流川枫一起接受采访。然而他却点头应允了,只是要求家人必须一同前往。送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老爸意味深长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
在电视台的休息室等着流川枫到来的他,两只手握着手里的一杯热牛奶。因为握的太用力,他的指关节都微微发白。彩排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四个多月没有联系而产生的焦虑、不安和紧张,还有难以启齿的期盼,让他的双腿都有些发抖。他只有不停的搞怪,笑得特别大声来作为掩饰。
彩排前两分钟,主持人在前面引领着他进入现场,在过道上,他终于看到了他。
依然高大挺拔的身材,穿着贴身的仔裤,勾勒出双腿漂亮的肌肉线条。他披了一件浅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仍然偏白的光洁皮肤,晶亮的细长的眼睛,微微抿着的薄唇,瘦削秀气的脸型。花道暗暗松了口气,他看起来过的很好。
他迫不及待的想跟他说话,想伸手拍拍他的脸,是不是还是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想念他霸道的拥吻。然而尴尬的见面场合和微妙的气氛,让他在接触到流川的视线时,就难以控制的避开了。
彩排很顺利,主持人提前知会他们会问哪一些问题,让他们在正式开拍的时候不至于由于紧张而出丑。她坦诚的说,节目最后会有一小段的惊喜片段,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他们具体细节。那个时候,他们都感觉到对方偷偷的瞥了自己一眼。
正式开拍也没有出什么状况。问到二人的关系,花道笑得很灿烂,他说,他们曾经两次是同一个篮球队的队友,而后,变成了最大的、唯一的竞争对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但无妨,反正是录制的节目,并不是现场直播。即使出丑,也有挽回的余地。他很大声的说话,很夸张的笑,甚至手舞足蹈的为各种愉快的话题增加欢快的气氛。流川安静的看着他,黑钻一样的眼睛闪闪烁烁,那么好看。
现场的聚光灯,照的樱木花道昏昏沉沉,眼睛发花,让他产生错觉。他总觉得整个现场其实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个人,其他的任何人都再听不见也看不见。其实很难受,很压抑,喘不过气,但是他希望这次的专访节目的时间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说,这些聚光灯,就像加州午后的太阳那么明媚。这句比喻太富有诗意了,他不自觉的夸赞自己不愧是天才。因为是真心话。他到现在也仍然记得那年五月L。A。和煦温暖的日光里,流川低垂着的眼和轻颤着的羽睫,就跟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温柔的让他心醉。
和场外观众的互动环节,节目组送出的奖品是需要他们共同签名的一颗橘色的篮球。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流川枫当先从主持人手中接过笔,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三个端正漂亮的汉字。看着那三个汉字,花道产生了恍若隔世的错觉,他甚至刻意的甩了甩右手,以此确定那里并没有打着石膏。
他在细心的签着名的时候,表情就像是一位正在雕刻一生成就的艺术家。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懊悔自己没有练得一手漂亮的汉字。但同时他也很感激,感激东京电视台该节目组工作人员的贴心安排。他有预感,这个专访节目很可能会成为他余生里唯一的永恒,就像那颗篮球上注定永不褪色的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即使他们不会在一起,这两个名字一定会在某人,或者某些人口里、心里被一同提起,反复提起。
这将是多么耐人回味的一幕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过瘾,节目就已经接近尾声了。当看到打扮的异常美丽的沙也加被牵引到现场,当看到主持人笑着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红色缎面的小锦盒时,他的整个身心刹那间变得冰凉。
怎么会这样呢?刚刚还那样心存感激着,这是在开玩笑吧?是节目组的恶搞吧?不要这么残忍!他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需要这样折磨他吗?他铁青着脸满脸的不可置信,直到看到坐在观众席里的父亲,带着欣慰的笑容带头鼓掌。他才知道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笑吧,笑吧,这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话。他扯出一个笑脸。已经不敢再去看身旁的黑发男人了。
主持人说,这是节目组送给这对新人的惊喜,准备了很久,和家人商量了好半天。他呆呆的接过那个小小的锦盒,脸上是难看的笑容。在雷动的掌声中打开来,取出那枚小巧的戒指。之后的事,他都不记得了。似乎沙也加流泪了,感动的泪水。主持人也煽情的陪着落泪,整个摄影棚都满载着真挚的祝福。他傻乎乎的用一张就像上在板子上的笑容回应着,整个人却如同落入冰窖,从头到脚冷得彻骨。
全场唯一跟这样喜庆的画面格格不入的,就只有那个黑发男人。他捂着脸沉默不语。终于在沙也加收下那枚戒指的时候,跌跌撞撞的闯出摄影棚。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樱木花道甩下一脸错愕的未婚妻和同样震惊的所有人,跟着追了出去。
在地下停车场,他终于追上了流川。他悲哀的发现,追上了又怎样呢?这里是电视台,无数的记者、摄影机和照相机,老爸就紧紧跟在身后。能怎样呢?他死死的攥着流川枫风衣的衣角,满脸都是绝望。
“流川……流……川……”他咬着牙喊着他的名字。
“滚开。”同样碎裂的低沉嗓音。
他真的绝望了,可是怎么还不舍得放手呢:“狐狸……狐狸……”
流川猛的一转身,米色风衣最终被拽落,入眼的是左边胸口一束娇艳的枝垂樱。明明是粉白色的花束,却像是一抹鲜红的血迹,那么扎眼。只看一眼,就让他的整个世界一片模糊。嘴角滑落的水滴,那么苦涩。
流川枫别开头,紧咬着下唇,长长的刘海低低的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满脸通红。他终于发现,狐狸的脸原来也可以这么红。
他猛抽着气,断断续续的,用只有他能听得见的声音说着:“樱木……樱木……大白痴……大笨蛋……你是……我的……”他拼命吸着气,大口大口的吐纳着,用浓重的鼻音艰难的说着,“你是……我的初恋,甜蜜又……青涩,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
然后他用一只手的袖子随意擦了擦脸,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出他的视线。
那些记忆(20)回忆篇完结
第三十二章
那个专访节目最后一小段的惊喜部分最终没了下文,正式播出的时候也被剪辑掉了。不少人猜测樱木花道和流川枫之间有些过节,然而没有实际的证据,再加上两个球星背后的fans团的鼎力声援,以及话题人物之一的流川枫远在美国,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樱木花道和沙也加举行了低调的婚礼,只邀请了两家的亲朋好友。婚后,他才在东京单独宴请了高中篮球部的学长学弟们,理所当然,到场祝贺的人里并没有流川枫。就好像互相商量好的,在这个日子里,没有人提起那个男人,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樱木花道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花道本来想再在那个优雅舒适的小酒吧1110里庆贺,然而当他找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那里正在更换招牌。问了以后才知道这间酒吧刚刚易主。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仿佛早已安排好的,注定错过。
婚礼、婚宴,一切都很普通。要说唯一特别的,就是在晴子夫妻的贺礼里面夹带的那张小卡片,看似普通的祝福和问候,然而最后一句是“希望樱木君和沙也加小姐真的能够幸福”,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强调一些什么。他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