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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少少。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定飞不成。”
“没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岛本用仿佛说给自己听的沉静的声音说,“只要有我,周围保准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总是这样。我一参与,事情就全乱套,原本顺顺当当的局面会突然走投无路。”
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考虑航班取消时必须打给有纪子的电话。我在脑海里排出种种辩解用词。恐怕无论怎么解释都终归无济于事,口称参加游泳俱乐部活动星期天一早离开家门,却被大雪封在石川县机场,无法自圆其说。倒是可以说“出得家门忽然想看日本海,所以直接去了羽田机场”,不过未免过于滑稽。与其那么说,倒不如索性什么也不说。或者不如干脆实话实说。如此思来想去,我愕然察觉到自己内心竟在期待飞机不起飞,在盼望被雪困在这里不动,在希求自己同岛本单独来此一事被妻子发现。而我将毫不辩解,不再说谎,就和岛本留在这里。往下只消随波逐流即可。
最终,飞机在延误一个半小时后起飞了。在飞机上,岛本一直靠在我身上睡觉或闭目合眼。我伸出胳膊搂着她的肩。看上去她好像睡着还在不时地哭。她始终默不作声,我也缄口不语。我们开口已是在飞机进入着陆状态之后了。
“喂,岛本,你真的没事儿了?”我问。
她在我的臂弯中点头道:“没事儿,吃了药就没事了。别介意。”她把头轻轻搭在我肩上。“什么也别问,别问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好好,什么也不问。”我说。
“今天实在谢谢了。”
“谢今天什么?”
“谢你领我出来,谢你嘴对嘴喂水,谢你容忍了我。”
我看她的脸。她嘴唇——刚才我喂水的嘴唇就在我眼前,看上去希望我再来一次。双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莹白的牙齿。喂水时稍稍碰及的那柔软的舌头感触我仍记得。看着那嘴唇,我呼吸变得甚为困难,什么都考虑不成,浑身火烧火燎。我知道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地。但我设法克制了自己。我必须在此止步。再往前去,很可能再也退不回来。但止步需付出相当大的努力。
我从机场往家里打电话。时间已是八点半。
“对不起,晚了。一时联系不上。这就回去,过一个小时到。”我对妻说。
“一直等你来着,后来实在耐不住,就先吃了。倒是火锅。”妻说。
我让岛本坐进我放在机场停车场的宝马,“送到哪里合适?”
“可以的话到青山下来,从那里一个人随便回去。”岛本说。
“一个人真能回去?”
她微笑着点点头。
在外苑驶下首都高速之前,我们几乎没有开口。我用低音量听亨德尔的风琴协奏曲磁带,岛本双手整齐地并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地眼望窗外。由于是星期天夜晚,周围的车上都是去哪里游玩归来的一家老小。我比平时频繁地上上下下换挡。
“嗳,初君,”快到青山大街时岛本开口了,“那时我这么想来着:飞机不起飞就不起飞吧。”
我想说我也那么想来着,但终于没说出来。口腔干得沙沙响,话语无法脱口而出。我只是默默点头,轻握一下她的手。我在青山一丁目拐角处停车让她下来——她要在此下车。
“再去见你可好?”下车时岛本小声问道,“还没讨厌我?”
“等你。”我说,“过几天见。”
岛本点了下头。
我沿着青山大街驱车前行。假如再也见不到她,脑袋肯定得出故障。她一下车,世界都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了。
第十一章
和岛本去石川县回来后的第四天,岳父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我说可以可以。不过老实说我有点吃惊,因为岳父是个非常忙的人物,极少同工作关系以外的人吃饭。
岳父的公司半年前刚从代代木迁到四谷一座七层新楼。那楼虽是公司财产,但公司只用上面两层,下面五层租给别的公司以及餐馆店铺。来这里我还是头一次。一切都是新的,闪闪发光。大厅是大理石地面,天花板很高,硕大的瓷瓶里插满鲜花。在六楼下得电梯,接待处坐着一个足可以出任夏普形象大使的秀发女孩,用电话将我的姓名告知岳父。电话机是深灰色的,形状像是带计算机的自由转接型。随后她灿然一笑,对我说:“请,总经理在办公室等您。”笑容非常华丽,但同岛本相比多少有些逊色。
总经理室在最上层。通过大玻璃窗可以将市容尽收眼底。景色虽不能说令人心旷神怡,但室内采光好,面积绰绰有余。墙上挂着印象主义画,画的是灯塔和船。似乎出自修拉(译注:修拉:法国新印象主义画家(1859—1891)。)笔下,有可能是真品。
“形势看来不错嘛。”我对岳父说。
“不坏。”说着,岳父站在窗旁手指外面,“是不坏,并将越来越好,眼下正是发财的时候。对我们这行当来说,是二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天赐良机,现在发不了财就没机会发了。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建筑业我是门外汉。”
“喏,从这里看一眼东京城好了。看见到处都有空地吧——就像掉牙似的这一点那一块什么也没建的空地皮。从高处看一清二楚,走路是看不出的。那就是旧房旧楼拆出来的。近来地价飞涨,以前那样的旧楼渐渐没了收益。旧楼收不来高房租,租客数量也在减少,所以需要新的更大的空间。就拿私有房来说,城区地价一涨,固定资产税和继承税就付不起,就要卖掉,卖掉城里房子搬去郊外。买那类房子的基本上是专业不动产商,那帮小子拆除原来的旧房,建造更能有效利用的新楼。就是说,那一带的空地往下要接二连三地竖起高楼大厦,而且就在这两三年内,两三年工夫东京就要一改旧观。资金没问题,日本经济生机勃勃,股票节节上扬。银行的钱绰绰有余,有地抵押银行就借钱给你,借多少都不在话下。只要有地,钱随便你花。所以楼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建楼的是谁?当然是我们,当然!”
“原来如此。”我说,“不过建那么一大堆楼,东京究竟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会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嘛!市容这东西,是如实反映经济形势的一面镜子。”
“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固然不坏,我也认为挺好。问题是现在东京城都车满为患了,楼再增加,那可真要寸步难行了。下水道都很麻烦,下点雨就得往外冒水。再说,所有高楼大厦夏天一齐开空调,电恐怕都不够用。而电是靠烧中东石油发出来的,再来一场石油危机怎么办?”
“那是日本政府和东京都考虑的事,我们不是为此大把大把纳税了吗!让东大毕业的官僚们绞尽脑汁去好了。那些家伙总那么神气活现派头十足,就像在说是他们在驱动国家。所以偶尔开动一下那颗高档脑袋考虑考虑问题也是可以的嘛!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泥水工,有人求盖楼就是——这就叫做市场原理,是吧?”
对此我没表示什么。毕竟不是来跟岳父讨论日本经济态势的。
“算了,别再谈深奥东西了,先填肚皮去吧,肚子瘪了。”岳父说。
我们钻进带电话的宽体黑色梅赛德斯,来到赤坂一家鳗鱼餐馆,被让进里面一个单间,两人面对面吃鲤鱼喝清酒。因是中午,我只象征性地喝一点点,岳父却喝得相当快。
“那么,要商量什么事呢?”我切入正题。若是糟糕事,还是先听了好。
“其实是有事相求。”他说,“啊,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借名字?”
“这次想办一家新公司,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创办人。虽说如此,也并不需要什么特殊资格,只消名字出现在那里即可。不给你添任何麻烦,而相应的礼金我是一定给的。”
“不用什么礼金。”我说。“真有必要,名字怎么借都无所谓。可那到底是什么公司呢?既然作为创办人之一连署名字,那么这一点还是想了解了解。”
“准确说来,什么公司也不是。”岳父说,“对你我才直言不讳:那公司什么也不做,徒有其名罢了。”
“总之就是‘幽灵公司’了?PaPe pany,tunnel公司。”
“啊,算是吧。”
“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少纳税?”
“不是。”他难以启齿似的说。
“好处费?”我一咬牙问道。
“差不多。”他说,“的确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做我们这个买卖多少还是需要的。”
“若弄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办?”
“办公司本身是合法的。”
“问题在于那公司干什么。”
岳父从衣袋里取出香烟,擦燃火柴,朝天吐了一口烟。
“问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就算出现什么问题,谁一眼都会看出你不过出于对我的情面才借名字一用罢了——老婆的父亲相求,没办法拒绝。没有人会怪罪你。”
我就此思索了片刻。“那好处费到底流去哪里呢?”
“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想就市场原理知道一下具体内容,”我说,“流去政治家那儿?”
“那也多少有点儿。”
“是官僚?”
岳父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喂喂,那么干可就成贿赂了,手要给拗勘到背后去的!”
“不过同业界多多少少全都干的吧?”
“或多或少。”岳父现出为难的神色,“在手不至于拗到背后的限度内。”
“暴力团那边呢?收买地皮时那伙人怕是有用的。”
“那没有。我向来瞧不上那帮家伙。我不干垄断收买地皮的名堂。那倒是赚钱,但不干。我只是建造地皮上面的。”
我喟叹一声。
“这类事你肯定不中意的。”
“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反正您是把我打入算盘才往前铺展的吧?以我答应为前提?”
“那是那是。”他有气无力地一笑。
我叹口气说:“我说爸爸,坦率地说我是不大喜欢这类事情的。倒不是说要纠正社会不良风气,您也知道,我是过着普普通通生活的普普通通的人。可能的话,不想卷入背阴处的事情里去。”
“这个我也清楚,”岳父说,“清清楚楚。所以这边就交给我办好了。反正绝对不会做给你添麻烦的事。如果那样做,结果必然给有纪子和外孙女们也添麻烦。我是不可能那么做事的。你也该知道我是多么疼爱女儿和外孙女吧?”
我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处于可以拒绝岳父的立场。这么想着,心情沉重起来。我在被这世界一点一点拉下水去。这是第一步。这次就认了,但往下没准还有别的什么找到头上。
我们又继续吃了一会。我喝茶,岳父仍以很快的频率喝酒。
“喂,你三十几了?”岳父突然问。
“三十七。”
岳父定睛看着我。
“三十七么,正是风流年龄。”他说,“工作得心应手,自信也有了。所以女人也会主动凑上前来,不对?”
“遗憾的是还没那么多凑上前来。”我笑道,旋即观察他的表情。一瞬间我怀疑岳父知道了我和岛本的事,为此把我叫到这里来。但他口气里没有要盘问什么的紧张感,只是跟我闲聊而已。
“我在你这个年龄也蛮风流着哩,所以不命令你不许有外遇。跟女儿的丈夫说这个未免离谱,但我以为适当玩玩反倒有好处,反倒息事宁人。适当化解那种东西,可保家庭和睦,工作起来也能集中精力。所以,即使你在哪里跟别的女人睡,我也不责怪你。不过嘛,风流时最好选准风流的对象,稀里糊涂选错人,人生的路就要走歪。这样的例子我看到好几个了。”
我点点头。随后我蓦地想起有纪子的话,她说她哥哥夫妻关系不好。有纪子的哥哥小我一岁,别处有了女人,不常回家。我猜想岳父大概对这个长子有些看法,所以才跟我谈起这个。
“记住,别找无聊女人。和无聊女人风流,自己不久都会无聊。和糊涂女人厮混,自己都要糊涂起来。话虽这么说,可也不要同太好的女人搞在一起。和好女人深入下去,就很难再退出来了,而退不出来,势必迷失方向。我说的你懂吧?”
“多多少少。”
“注意这几点就行了。首先不可给女人弄房子,这是要命的东西。其次回家时间最晚不超过半夜两点,半夜两点是不被怀疑的底线。第三,不可拿朋友作挡箭牌。风流事有可能露馅,那也是没办法的,但不可连朋友都搭进去。”
“像是经验之谈啊。”
“那是。人只能从经验中学习。”他说,“也有不能从经验中学习的,但你不是那类。我想——你这人很有看人的眼光。这东西只有善于从经验中学习的人才能掌握。你的店我只去了两三次,但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找的人都很不错,又会用他们。”
我默默地听他讲下去。
“选老婆的眼光也有,婚姻生活迄今为止也一直风平浪静。有纪子也和你过得蛮幸福,两个孩子也都是好孩子。对此我表示感谢。”
看来他今天喝过量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只管默默听着。
“我想你恐怕还不知道,有纪子自杀过一回。吃安眠药。抬进医院两天没醒过来。当时我以为完了,全身发凉,呼吸都像没了,以为必死无疑,眼前一片漆黑。”
我抬脸看岳父,“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二岁时候,大学刚毕业。男人引起的。和那男的都已订婚了。一个无聊人物。有纪子看起来老实,但很有主意,脑袋也够用。所以,我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和那么个无聊人物搅和到一起。”岳父背靠壁翕龛柱子,叼烟点上火。“但对有纪子来说,那是第一个男人。大凡第一个,多多少少谁都要出差错。问题是有纪子受的打击大,想自杀不活了。自那以后,那孩子就同男人断绝了所有往来。那以前本来是个相当积极的孩子,但那件事发生后就很少外出了。寡言少语,总是闷在家里。想不到和你相识交往以后,变得非常开朗,人整个变了。是旅行途中遇上的吧?”
“是的,在八岳。”
“那次也是我劝的,差不多硬推出门的,我说一定得旅行一次。”
我点头道:“自杀是不知道的。”
“觉得还是不知道好,一直没有提起。不过差不多也该是知道的时候了。你俩往后日子还长,好的坏的最好大体了解清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岳父闭上眼睛,朗上吐了口烟。“由我这当父亲的说是不合适,不过她确实是个好女人,我是这么看的。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自以为还是有的,女人的好坏一眼就看得出。同是自己女儿,长相倒是妹妹好,但人的禀性截然不同。你有看人的眼光。”
我默然。
“对了,你是没有兄弟吧?”
“没有。”我说。
“我有三个孩子。你以为我对三个一视同仁?”
“不知道。”
“你怎么样?两个女儿同样喜欢?”
“同样喜欢。”
“那是因为还小。”岳父说,“再大些,就会有倾向性。对方有,我们也有。这你很快就会体验到的。”
“是吗?”
“也是因为对你我才说,三个孩子里边我最喜欢有纪子。这么说对另两个是不合适,但确实如此。和有纪子对脾气,信得过。”
我点点头。
“你有看人的眼力。有看人的眼力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要永远珍惜才是。我本身自是一文不值,但并非只生了一文不值的货色。”
我把已醉到相当程度的岳父扶上梅赛德斯。他一坐进后座,便叉腿闭上了眼睛。我拦出租车回家。回到家来,有纪子想听父亲和我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正经话,”我说,“父亲只是想和谁喝酒。醉得挺厉害,不知道回公司还能不能工作,那个样子。”
“总是那样。”有纪子笑道,“大白天喝醉了,在总经理室沙发上午睡一个小时。可公司居然还没关门。所以别担心,由他去吧。”
“不过好像没以前那么能喝了。”
“是啊。你大概不晓得,母亲去世之前,怎么喝都绝不上脸,无底洞一样。也是没办法啊,都要上年纪的。”
她新做了咖啡,我们在厨房餐桌上喝着。为幽灵公司当名义上的创办人的事我没有讲给有纪子听,怕她知道后为自己父亲给我添麻烦感到不快。想必有纪子会说:“从父亲手里借了钱的确不错,但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再说你不是连本带息都还了么!”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小女儿在自己房间睡得很实。喝罢咖啡,我把有纪子拉到床上。两人脱光衣服,在明晃晃的天光下静静地抱在一起。我花时间给她的身体升温后探了进去。但这天进去后我一直在想岛本。我闭目合眼,权当自己此时抱的是岛本,想象自己正进入岛本体内,随后汹涌地一泻而出。
冲罢淋浴,我重新上床,打算睡一会儿。有纪子已完全穿好了,见我上床,马上来身旁吻我背部。我闭上眼睛,一声不响。由于我是想着岛本同她做爱的,所以不免有些内疚,遂闭目沉默。
“嗳,真的好喜欢你。”有纪子说。
“结婚七年过去了,孩子都两个了,”我说,“差不多该到倦怠期了。”
“是啊,可我喜欢。”
我抱过有纪子,并开始脱她的衣服,脱去毛衣和裙子,拉掉内裤。
“喂,你莫不是还来一次……”有纪子吃惊地说。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