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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上我所感受的,仅仅是某种共鸣和平静的温情。
她的家、也就是药店在文京区小日向。我乘公共汽车把她送达到那里。两人并肩坐车时,她几乎没开口。
几天后同事来岛我跟前,“那孩儿对你好像相当满意,”他说,“这个星期天四个人再上什么地方去可好?”但我适当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再次见面交谈本身不存在任何问题。老实说,我也想慢慢和她谈一次。假如我们在别的场合碰上,成为要好的朋友也未可知。问题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双重约会,其行为的本来目的即是物色恋人。如果连续缄默两次,势必产生相应的责任。而我不愿意——无论哪一种形式——伤害那个女孩。我只能谢绝。当然也就再未同她相见。
第六章
此外我还在有腿疾的女性方面有过一次非常奇特的经历。那时我已二十八。但由于事情过于奇特,至今我都难以弄明白哪到底意味什么。
我在年末喧闹拥挤的涩谷街头见到一位同岛本跛得一模一样的女性。她身穿偏长的红色大衣,腋下夹一个黑色漆皮手袋,左手腕戴一个手镯样的银色手表。她身上的东西看上去十分高级。我在另一侧路面行走,偶然瞧见她后,立即穿过马路。路上人头攒动,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来,不过追她倒没花多少时间,因为她腿不灵便,走不了那么快。那抬腿的方式同我记忆中的岛本实在像极了——她也像岛本那样左腿以稍稍划圆的姿势拖着。我跟在她后头,入迷地看着那被长筒袜包裹住的匀称动人的腿描绘出优美的曲线。那是唯有经过成年累月训练的复杂技术才能产生的优美。
我稍离开一点儿跟在她后面走了一阵子。配合她的步调(即以同人群流速相反的速度)行走并非易事。我不时大量橱窗或停下来装作搜摸风衣口袋的样子来调整行速。她戴一副黑皮手套,没拿手袋的那只手提一只商店里的红纸袋。尽管是阴沉沉的冬日,但她仍戴着大大的太阳镜。从她身后我能看岛的,只有梳得整整齐齐的秀发(在肩那里向外卷起,卷得非常雅致),和给人以柔软暖和之感的红大衣后背。不消说,我很想确认她是不是岛本。要确认并不难,饶岛前面好好看一眼即可。问题在于倘若是岛本,那时我该说什么呢?该怎样表现呢?何况,她还记得我吗?我需要做出判断的时间。我必须调整呼吸、清理思绪、端正姿态。
我在注意不让自己超过她的情况下紧随不舍。这时间里她一次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止步,甚至没有斜视,只是朝某个目的地径自行进不止。如果不看她左腿的移动而仅看其上身,肯定谁都看不出她腿有毛病,无非走路速度教普通人慢几拍而已。越看她走路的样子,我越是想岛本,走法真的可以说是一个葫芦分出的两个瓢。
女子穿过拥挤的涩谷站前,一步不停地沿坡路朝青山方向走去。到了坡路,脚步就更慢了。她已走了相当远的距离,坐出租车都不算近,即使腿没毛病的人走其起来也够吃力的,可是她拖着一条腿持续行走不止。我拉开适当距离跟在后面。她依然一次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止步,甚至橱窗都没扫一眼。那手袋的手同提纸袋的手换了几次。但除此之外,她始终以同一姿势同一步调前进。
一会儿,她躲开大街的人群,走进侧道。看来她对这一带相当熟悉。从繁华大街往里跨进一步,便是幽静的住宅地段。由于人少了,我更注意保持好距离跟上。
总共跟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行人稀少的路段走一阵子,拐过几个路口,重新走上热闹的青山大街。但这回她几乎不在人群中走,就像早已打定注意似的,毫不迟疑地径直走进一家咖啡馆。那是一家西式糕点店经营的不大的咖啡馆。出于慎重,我在附近转了十分钟后才进去。
进去马上找到了她。里面热气扑人,但她仍身穿大衣,背对门口坐着。那见看上去相当昂贵的红大衣实在醒目。我坐在尽头处的桌旁,要了杯咖啡,然后拿起手边一份报纸,装作看报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观察她的动静。她桌上放着一只咖啡杯,但依我观察,她一次也没碰拿杯子。除一次从手袋里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此外再无别的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打量窗外景致。看上去既像纯粹的歇息,又像在考虑是没要紧事。我喝着咖啡,翻来覆去地看报上的同一则报道。
过了好半天,她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霍然离座,朝我这张餐桌走来。由于其动作过于突如其来,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但不是来我这里。她从我桌旁走过,直接去了门旁的电话那里,继而投入零币,拨动号码。
电话离我座位不太远,但由于周围人声嘈杂,加之音响在大声放圣诞歌,没办法听清楚她的说话声。电话打了很久,她桌上放的咖啡一碰没碰地凉在了那里。通过我旁边时,我从正面看了她的面孔,可还是不能断定她就是岛本。妆化得相当浓,而且近半边脸给大太阳镜遮了,眉毛被眉笔描得甚是分明,涂得又红又窄的嘴唇咬得紧紧的。毕竟我最后一次见岛本时双方都才十二岁,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脸形多少让我隐约记得岛本少女时代的面影,但说是毫不相关的别人似乎也未尝不可。我所看清的只是她是脸形端庄的二三十岁女性,身穿值钱的衣服,而且腿有毛病。
我坐在座位上冒出汗来,汗出得贴身衬衫都湿透了。我脱去风衣,又向女侍要了一杯咖啡。我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是因为丢了手套来涩谷买新手套的,而发现这女子后,便走火入魔似的跟踪而来。按正常想法,理应直接问一句“对不起,您是岛本吗?”这样最为直截了当。可是我不愿意那样,只是默默地尾随其后,现在已经岛了无法返回的地步。
打完电话,她直接折回自己的座位,然后背对着我坐下,一动不动地眼望窗外景物。女侍走岛她身边,问凉了的咖啡可不可以撤去。声音我没听见,估计是那么问的。她回头点了下头,好像又要了一杯。但新端来的咖啡她依然没动。我一边不时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的动静,一边继续装作看报的样子。她几次把手腕举岛面前,看一眼镯形银色手表。估计她在等谁。我心想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等那歌谁来了,我就可能永远失去向她搭话的机会。然而我又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椅子上起身。不要紧,我说服自己,还不要紧的,不急。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十五至二十分钟。她一直在眼望外面的街道,之后忽然静静站其,夹起手袋,另一只手提起商店的纸袋,看来她已对等人不抱希望,或者本来就不是等人。看准她在收款机前付罢款走出门去,我也急忙站起,伏了款朝她追去。眼见红色大衣从人群中穿过,我拨开人流朝她的方向冲去。
她扬手叫出租车。片刻,一辆出租车闪烁着方向指示灯靠上路旁。必须打招呼了!钻上出租车就完了。不料刚朝那边跨步,马上有人抓住我的臂肘,力气大得惊人。痛并步痛,但力气之大使我透步过气。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子正看着我的脸。
对方比我矮五公分左右,但体格十分壮实,年龄大概四十五六,身穿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开司米围巾,一看就知都是高档货。头发整齐地分开,架一副玳瑁眼镜。看来经常运动,脸晒得恰到好处,想必滑雪来着,或者打网球也有可能。我想起同样晒成这个样子的喜欢打网球的泉的父亲。估计是正规公司身处高位的人,或是高级官员,这一点看其眼睛即可了然——那是习惯向许多人下达命令的眼神。
“不喝杯咖啡?”他声音平静地说。
我眼睛仍追逐红大衣女子。她一边弯腰钻进出租车,一边从太阳镜里朝这边扫了一眼。我觉得她至少瞧见了这边的场景。出租车车门随后关上,她的身姿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她消失后,剩下我同那奇妙男子两人。
“不多占用时间。”男子说,语调几乎感觉不出起伏。看上去他一未生气,二未激动,简直就像为谁顶住门扇似的稳稳抓着我的臂肘,脸上毫无表情。“边喝咖啡边说吧!”
当然我也可以直接走开,就说自己不想喝什么咖啡,也没话跟你说,首先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对不起我有急事。然而我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的脸蛋,继而点下头,照他说的再次走进刚才的咖啡馆。可能是我害怕他握力中包含的什么,我从中感觉到了类似奇异的一惯性的东西。那握力既不放松,又不加强,如机器一般准确地抓紧住握不放。握无法判断如果拒绝的话此人到底会对握采取怎样的态度。
但害怕之余,好奇心多少也是有的,想知道往下他究竟要对我说什么话,对此颇有兴致。那或许会带给我关于那个女子的某种信息。在女子消失的现在,这男子说不顶将成为连接女子和我的唯一通道。何况毕竟在咖啡馆,总不至于对我动武。
我和男子隔桌对坐。女侍来之前两人都一言未发。我们隔着桌子目不转睛地对视。随后,男子要了两杯咖啡。
“你为什么一直跟在她后面呢?”男子用足够客气的语调问我。
我默然不答。
他以没有表情的眼神紧紧盯视我。“你从涩谷开始就紧跟不放,”男子说,“跟了那么长时间,任凭谁都有发觉的。”
我什么也没说。料想是女子意识到我在跟踪她,进咖啡馆打电话把这男子叫来了。
“不想说,不说也无所谓。你就是不说我也完全晓得怎么回事。”男子大约有些激动,但语调全然不失客气与平静。
“我可以干出几种事来。”男子说,“不骗你,想干就干得出。”
往下他便只是盯住我的脸,意思像是说不再解释也该明白吧。我依旧闷声不响。
“不过这次不想扩大事态,不想挑起无谓的风波。明白吗?仅此一次。”说着,他吧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插进大衣口袋,从中掏出一个白信封,左手则一直置于桌面。是个工作信封,没有任何特征,雪白雪白。“所以只管默默收下。想必你也不过是受人之托,作为我也想尽量息事宁人。多余的话希望你一句也别说。你今天没有看见任何特殊情形,也没遇见我,明白了吗?若是我的事请到此为止。双方都不愿意节外生枝吧?不是吗?”
如此说罢,对方朝我递出信封,就势站起,旋即一把抓起帐单,大踏步离去。我目瞪口呆,依然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之后拿起桌面上放的信封往里窥看:万元钞票十张,一道摺也没有的崭新的万元钞。我口中沙拉沙拉发干。我把信封揣入风衣袋,走出咖啡馆。出门环视四周,确认哪里也没有那男子后,拦出租车返回涩谷。
便是这么一件事。
我仍保留着哪个装有十万元的信封,就那样藏在抽屉里没动。遇到不眠之夜,我时常想起他的脸,就好像每当发生什么事,不吉利的预言便浮上脑际。那男子到底是谁呢?还有,那女子 ,是不是岛本?
事后我就此事件设想了几种答案,那类似没有谜底的谜语。设想完了又将其推翻,如此反复多次。那男子是她的情夫,把我当成了她丈夫雇用的摸底私人侦探之类——这是最具有说服力的设想。而且那男子企图用钱收买我封我的口,或者以为我在跟踪前目睹了两人在一家旅馆幽会也未可知。这种可能性是充分存在的,二来也合逻辑。然而我还是无法打心眼里认同这个假设。其中有几点疑问:
他说想干就干得出的几种事究竟是哪种事呢?为什么他抓我手臂的方式那么奇特呢?为什么那女子明知我跟踪却不坐出租车呢?乘出租车当场就可把我甩掉。为什么那男子在没弄清我是何人的情况下就满不在乎地递出十万之多的日元呢?
怎么想都是难解之谜。有时我甚至怀疑那一事件统统是自己幻觉的产物,是自己头脑中捏造出来的,或者是做了一个活龙活现的长梦、而梦披上现实的外衣紧紧贴在我的脑际。然而实有其事。因为抽屉中实实在在有白色信封,信封里又装着十张万元钞。这无疑是一切乃已然发生之事的物证——实有其事。我不时把那信封放在桌面上盯视。完全实有其事。
第七章
三十那年我结了婚。暑假一个人外出旅行时遇上了她。她比我小五岁。在乡间小道上散步时突然下起急雨,跑去避雨的地方正好有她和她的女友。三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心情也因此得以放松,于是在天南海北的闲聊中要好起来。如果天不下雨或当时我带伞(那是可能的,因为离开旅馆时我犹豫了半天,不知该不该带伞),那么就不会碰上她了。而若碰不上她,恐怕我现在都将在出版教科书的公司工作,晚上一个人背靠宿舍墙壁自言自语地喝酒。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认识到这样一点:其实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我和有纪子(她的名字)可谓一见倾心。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孩要漂亮得多,但吸引我的是有纪子,而且是不容分说的势不可挡的吸引。一种久违的吸引力。她也住在东京,旅行归来后也见了几次,越见越喜欢她。相对说来,她长相一般,至少不属于走到哪里都有男人上前搭话那一类型。但我从她的长相中明确感受到了“专门为我准备的东西”。我中意她的相貌,每次见面都注视好大一会儿,强烈地爱着其中流露出的什么。
“那么定定地看什么呢?”她问我。
“你长得漂亮嘛!”我说。
“说这样的话的,你是头一个。”
“只有我才明白啊,”我说,“我是明白的。”
起初她怎么也不相信,但不久便相信了。
每次见面,两人都找安静去处说很多话。对她我什么都能畅所欲言。和她在一起,我得以深深感受到十多年来自己连续失却的东西的份量。我几乎白白耗掉了那许多岁月。不过为时不晚,现在还来得及。我必须抓紧时间多少挽回一点。每次抱她,我都能感到令人怀念的心颤,而分别以后,便觉得十分无助和寂廖。孤独开始伤害我,沉莫让我焦躁不安。连续交往三个月后,我向她求婚了,那天距我三十岁生日只差一个星期。
她父亲是一家中坚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人物。几乎没受过正规教育,但工作方面十分能干,又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有的问题其看法过于偏执,令我实难苟同,不过又不能不佩服其某种特有的洞察力——遇上此类人物我生来还是头一遭。虽说他乘坐配有驾驶员的梅赛德斯,但不怎么有盛气凌人的地方。我找上门,说要同其千金结婚。“双方都已不是小孩了,既然互相喜欢,结就结吧。”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在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公司的一个不起眼的职员,但对于他这似乎无关紧要。
有纪子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准备继承父业,在公司里当副总经理。人诚然不坏,但同其父相比,总好像缺少份量。三姐弟中正在读大学的妹妹最为外向和新潮,习惯对人发号施令,以致我心想她继承父业岂不更合适。
婚后过了大约半年,岳父把我叫去,问我打不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原来他已从妻口中得知我不大中意教科书出版社的工作。
“辞掉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说,“问题是往下干什么。”
“不想在我的公司干?工作是辛苦点儿,工资可是不错的呦!”
“我的确不适合编教科书,不过建筑业恐怕更不适合。”我说,“受您邀请自然非常高兴,可是做自己不适合的工作,其结果是给您填麻烦,我想。”
“那倒业是。不适合的事不能硬干。”岳父说。看样子他早已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当时两人正喝酒。由于长子差不不多滴酒不沾,所以他警察与我同饮。“对了,公司在青山有一栋楼。眼下正在建,下个月基本能竣工。位置不错,建筑物也不错。现在看起来是靠里一些,将来会有发展。愿意的话,不妨做点买卖。因为是公司所有,房租和定金自然按行情收取。不过如果你真想干,钱多少都可以借给。”
我就此想了一会儿。提议不坏。
这样,我在那座楼的地下开了一家放爵士乐的够档次的酒吧。学生时代我一直在那种酒吧离打工,大致上的经营诀窍还是心中有数的。例如拿出怎么的酒食、将客人定位在哪一层次啦,播放怎样的音乐啦,什么样的装修合适啦,基本图像都已装在脑子离。装修工程全部由妻的父亲承担。他领来一流设计师和一流专业装修人员,以就行情来说相当便宜的工钱叫他们做得相当考究。效果确实不俗。
酒吧很兴旺,兴旺得远远超出预想。两年后在青山另开了一家。这个规模大,带钢琴三重奏乐队。时间花了不少,资金投入很多,但店办得相当有生机,客人也来得频繁。这么着,我总算喘过一口气,总算抓住别人给的机会办成了一件事。这时候,我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儿。开始阶段我也进吧台调制鸡尾酒,后来开到两家,便再没有那样的工夫了,转而专门负责经营管理:洽谈进货,确保人手,记帐,注意凡事不出差错。我想出了种种方案,并及时付诸实施,食谱也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