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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塞尚-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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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到法国的事情,八目鳗大人便暂停用汤,开始发表他对恶质法国人的看法——他们的自私自利、他们的傲慢与沾沾自喜、他们的势利、他们对食物的狂爱。青蛙,我的天,还有蛇。以及现在该死的法郎被高估那么多,以至于没人出得起到法国观光的旅费。其实这个老掉牙的观点,安德烈已经从他的几个英国朋友那边听到许多次。他们似乎对他们的邻居满怀恨意,就好像命运之神给了法国人特别的优待。然而每年好几百万的英国人还是渡过海峡,回来之后,继续谈论着一杯五镑的昂贵咖啡,以及无礼的巴黎服务生吓人的传奇故事。
  安德烈等着八目鳗大人把怒气发泄掉。“最好玩的是,”他说,“法国人也在同样的主题上责怪英国人——当然除了食物以外。我可不想重复他们对英国食物的评论。不过傲慢、势利——尤其是势利一一会在海峡的另一边听到所有同样的内容。我想我们享受相互激怒的乐趣。”他对着黛芙妮微笑。“其实我自己是半个法国人,”他说,“而且我必须说,法国人并不是一无是处。”
  黛芙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法国人可是很会骑马,”她说。“你不要把爹地的话看得太认真。他讨厌所有的人。你应该听听他怎么骂德国人,或是英国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让他谈谈政治人物——你只要提到布莱尔——那我们就得整夜坐在这里了。”
  “说说法国人的好处。”八目鳗斟满自己的酒杯,然后显然心不甘情不愿地拿着酒瓶往另外两只杯子倒酒。“他们的葡萄酒酿得很好。”他咧着嘴向安德烈敬酒,“向你那伟大的国家致敬。”然后低声加了一句,“但愿它还是我们的。”
  史宾克先前在他们交谈时离开现场,现在又端着主菜出现了,一具焦黑的烤鸡,躺在一堆烤马铃薯和高丽菜心之间。在拇指上测试刀刃之后,他递给人目馒有骨质柄的切肉刀叉。
  “没有什么比得上土鸡。”八目鳗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做第一道切口。他用切肉叉奋力一刺,然后变黑的皮盔甲抗拒了叉齿,整只鸡滑下盘子。冲过半个桌面,将高丽荣心和马铃薯洒了出来。八目鳗忧心忡忡地跟随它的去向。“老天爷,这东西还活着。史宾克!”
  “也许我们的第一刀太急了点,大人。”史宾克用餐巾取回鸡肉,把它放回盘子上。“我能不能建议,叉子的力度轻一点,然后用刀子从牛角之上刺进去。”他开始收拾散落的蔬菜,用眼角瞅着八目鳗。
  “牛角?什么牛角?这是一只该死的鸡。”
  “以前的斗牛用语,大人。”
  八目鳗发出呼嗜声,成功地将鸡刺穿,开始用刀子锯下去。
  史宾克得意地笑着。“安可,大人。”
  安德烈发现要决定是鸡肉硬还是高丽菜心硬有点困难,不过其他人都在毫不挑剔的乡间口味的餐点下大快朵颐,快快乐乐地取第二份。当盘子上只留下肉被剥光的鸡架之后,八目鳗宣布停战。骸骨被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波尔图葡萄酒和一大块斯提耳顿干酪的残余。
  交谈持续着,黛芙妮和她父亲聊着马匹、最近的定点越野赛,以及明年雉鸡射击的展望。他们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对安德烈或他的工作似乎不感兴趣,这很适合辛苦了一天的安德烈。在客厅喝了微温的咖啡之后,八目鳗大人宣称他想看看最近的灾难,也就是十点新闻,安德烈于是抓住机会告退,上楼回他的房间。
  他坐在床铺的边缘,手中拿着一小杯威士忌,不想那么快脱掉衣物,钻人冷得像冰玻璃的棉被之间。酒精无法战胜严寒的气温,而卸去衣物似乎会危及健康。正当他在考虑到底是要勇敢地继续作战还是脱衣上床时,他听到急速的敲门声。他走上前去开门,希望看到捧着热砖块或热水袋的史宾克。
  结果出现的是黛芙妮阁下。
  “想不想奔驰一趟?”
  “什么?”安德烈说道。“在黑夜中?”
  “你要的话,也可以不要关灯。”她说完这句话,便把一只有力的手伸向他的胸膛,将他往后一推,然后用她那穿有马靴的脚把门端上。

第11章
   昨日的雨已经停歇,微风吹送着春天的暖意,在午后的阳光下,即使是斯洛特园丑陋的外观,看起来也没那么令人反感了。完成任务,向主人告辞过的安德烈,把最后一个袋子装入,盖上汽车的行李箱。史宾克先前已把工作放下,躲在门阶上,直到时机成熟才冲上前来,索取他的小费。安德烈走到车子的前门,但史宾克的速度忽然快得出奇,抢过他面前,带着充,满敬意的眼神打开驾驶座的门。在往下膘一眼币值以及评估感谢的程度之后,才将那张二十英镑纸钞收入掌中。
  “你人真好,先生,你人真好。”把钱安全地放入皮夹后,他觉得可以冒险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晚上舒服吗,先生?够不够暖?我想你应该充分地利用房子的设施吧?”他的脸庞扭曲成他自认为的神秘眨眼。
  安德烈忍不住对丑老头微笑。他将安全带系上,发动引擎。“从来没睡得那么好过,史宾克,谢谢你。”我就知道,史宾克似乎在对他自己说。从她晚餐时注视他,打量他的样子,我分辨得出来。时髦的小女孩,跟她妈妈很像。他瞥一眼手表,显然是在暗忖,是否有时间跑到村子里,向丽坦姐拿一瓶琴酒,然后赶在八目鳗大人从午睡清醒前回来,电视上没有赛马时,这是主人的一个习惯。
  开车回伦敦的希斯罗机场,安德烈摇着头忆起他和黛芙妮一起做高撞击有氧运动的一夜。在她开头的问候之后,她的话全局限于技术上的指导以及敦促安德烈更努力跳过障碍的要求。在场次之间的休息时间里,她都喝着床头桌上的威士忌以及打吨,根本忽视他尝试交谈的想法。显然他是提供服务,而非闲聊;服务他是给了,而且尽他最大的能耐。黎明时她离开了他,低着头,有些疲惫,给安德烈的屁股临别一掴,评说她有过比这次更糟的经验。
  英文杂志社派了一个接机的人在希斯罗机场会面,安德烈交出几卷他所拍的挂毯底片,然后瘫痪在候机室里。曾经被他忘却的肌肉隐隐作痛;如果再来一个这样的晚上,那么他将需要T 型拐杖和物理治疗师。他伸手拿话筒打电话给露西时,注意到自己震颤的双手。
  “安德烈!你在哪?”
  “希斯罗。我在等吉尼斯的班机。杂志社派人来拿走底片,所以你随时可以寄发票给他们。”他打了哈欠。“抱歉。这几天我忙得要命。”
  “如何?”
  “冷、湿、怪、厨师、管家、祖先肖像、无所不在的狗、数百英亩的山丘,而且没有暖气。八目鳗大人向我抱怨,再也叫不到男孩爬上去洗烟囱了。我不知道有人还这样子活着。”
  露西的咯咯笑声从三千英哩外传来。“听起来很像是你喜欢的地方。有时间骑马吗?”
  “露露,我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我保证。”安德烈心想,他说得一点也不假。“你那边的情形如何?”
  “不错。生意还是有点清淡,不过史蒂芬已经从佛罗里达回来了,所以现在我能外出用餐。”
  “为我留一顿,好吗?今晚我要跟塞鲁斯·派因见面,不过我们应该几天之内就回去。我要带你到‘罗伊顿’吃饭,我们可以向卡米拉挥手。”
  “很好,”露西说道。“我会带一把枪。”
  安德烈听到扩音器里放出租嘎、含混的声音,宣布登机时间已到。“露露,我会在尼斯打给你。”
  “哇,那听起来似乎是适合用午餐的地方。一路顺风。”
  安德烈在机舱的后段就座。起飞之前他就睡着了,他最后一个意识的念头是,在俯瞰地中海的露天餐厅里,露西坐在他的对面。空服员在飞机着陆之前过来叫醒他时,她看到他脸上有一抹微笑。
  在塞鲁斯·派因的提议下,他们在“美海滨”订了房间,是个怡人的小饭店,就在“英国人步道”后面,离歌剧院不远的地方。塞鲁斯告诉安德烈,外来的歌剧女主角住在这边,而且他对她们非常爱慕,因为他相当偏好丰满的酥胸。前一天晚上他已先飞到巴黎,然后再南下尼斯,比安德烈早住进饭店几个小时,他在柜台那边留了言:出去吃炸鱼加薯条。十点钟酒吧见。
  安德烈把表拨快成法国时间,发现自己还有半小时。他整理行李,洗了个澡,检视身上的疤痕和瘀伤,感觉到大量的热水缓解了他的疼痛。他对自己发誓,以后再也不说法国供水设备的坏话了,然后下楼到酒吧里,这是当天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派因在十点钟后不久到达,穿着犬牙格子花纹西装,别着桃红色蝴蝶结,看起来很时髦,但稍微有点戏服的味道;从他话里你可以听出来他刚刚饱餐一顿。“我已经忘掉法国做的东西是多么的美味,”他说。“我敢说我身上还有蒜臭味。你尝过龙虾饺了吗?‘’
  此时安德烈想起了他的上一餐,是在斯洛特园的厨房打包的午餐。“我以为你是去吃炸鱼加薯条。”
  “我本来是想这么做,但是柜台的那个美女介绍一间叫做‘里土基’的餐厅,就在尼斯港旁,我决定向诱惑投降。这恐怕是我的坏习惯。”派因停下来,向酒保点了干邑白兰地。“总之,你会很高兴听到,海边并不危险。我按照我们的计划,打电话,结果狄诺伊还在巴哈马群岛。我和他通了话。人好像很好。”
  “我告诉他我是AT&T 国际顾客服务中心的副主任,我想要寄给他一张白金卡,让他的长途电话享有二五折优待。”派因对着他的白兰地微笑。“他高兴得很。有钱人最喜欢的就是省钱一事。他叫我把卡奇到法拉特岬去——他下星期才抵达。所以明天只有我们和那个管家。”
  安德烈咧嘴而笑,举起一项想象中的帽子。“有没有带样品市来?”
  “带了好多,亲爱的孩子。我们已经准备妥当。”
  隔天早上九点,他们坐在车子里,向着阳光的方向沿着通往法拉特岬的滨海公路开去。为了搭配场合,派因修正了他的行头,他放弃西装,改穿布雷泽外套和鲑鱼色的休闲裤,且以丝质的佩斯利涡旋纹领巾取代他惯常使用的蝴蝶结。
  “你认为如何?”他问安德烈。“我这样看起来像是搞装潢的吗?我的裤子可能有点过火。它是我去火岛度周末时留下来的。”
  “老实说,塞鲁斯,我唯一遇到的一位装潢师是个女的——高大结实的体格,对她自己很有信心。我记得她做垫子。事实上,我遇到她时,她身上就穿了几个。”安德烈驶离九十八号公路,开上连接法拉特岬的公路。“不用担心,你的服装不成问题,在这里最大的错误是穿亚曼尼西装。要是你这样穿,人家会以为你是私人司机。”
  “我在飞机上做了点功课,”塞鲁斯说道。“是一本讲里维耶拉的书。比利时的利奥波德国王在法拉特岬有个房子,他在游泳的时候会把他的胡子塞进塑胶封套里面。很有意思。我们快到了吗?”
  “再过两分钟。”安德列说道。他先前以为自己会很紧张;毕竟,他要用虚假的借口骗入某人的房子里。不过他那愉快的同伴似很自得其乐——他的信心是如此的有感染力——以至于安德烈日前只是感觉到期待与乐观。他很确定他们能够进入房子。然后最糟的状况是,发现塞尚的画还是在那里,挂在它该挂的地方。接着反高潮,跟随着一顿美味午餐。他慢下来时,耸耸肩,转向寒鲁斯。
  “就在这个转角之后。我们需不需要停下来,做个预演?”
  “不用,”派因说道。“我想我们知道基本情节。自发性乃生命之源,亲爱的孩子。只要让我们进去,其他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要记得,老克劳德也许懂些英语。”
  “我会非常谨慎。”
  安德烈咧嘴而笑。“在那条裤子上可没有。”他在铁门前把车子停下来,按下门铃。声音自对讲机传出,尖细而生硬。“谁啊!”
  “日安,克劳德。我是安德烈·凯利——还记得我吗?那个摄影师。狄诺伊先生要我带他的朋友来这里。他要在客厅里做点工作。”
  “等一下。”一个味唯声,铁门缓缓地敞开来。安德列突然想到一件事,转向塞鲁斯。“你最好不要用真名。”
  “我很赞同,亲爱的孩子。”他调整他的领带。“佩斯利如何?菲特烈佩斯利,”他补充说道,“三世。棕榈滩的老家族。祖先苏格兰人。”
  “不要玩得太过火。”安德烈把脚从煞车踏板上拿开,让车子慢慢地滑下车道。这几天园丁们显然忙着准备狄诺伊的归来。草坪如刺刀刮过,丝柏和棕榈树都经过修剪成形,花床也新栽上植物。从隐藏的洒水系统所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下变成一道道彩虹,房子再过去,可以瞥见地中海在远处闪烁着。
  “狄诺伊很会善待他自己,”塞鲁斯说道。“我并不介意在这边待一整个夏天。这是那位我在门阶上看到的忠仆吗?”
  “没错。”安德烈开到门口,他们下车,此时老克劳德走上前来迎接他们,他的身材粗壮,穿着棉质长裤和旧马球衫,他的脸色已经晒黑,微笑时闪着一点金光。他摇摇安德烈伸出来的手,点点头。
  “你好吗,凯利先生?”
  “太忙了,克劳德。我到处旅行。我希望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你呢?”
  “哦。老了。”老克劳德的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塞鲁斯,后者手臂里拿着好多本样品布、一束漆色样本,还有一个写字夹板。
  “克劳德,这位是纽约来的佩斯利先生。”两个人互相点了头。“他将为客厅重新装潢,在他向狄诺伊家人提议之前,他需要挑颜色,还有量些尺寸。”
  “啊!”老克劳德亲切的神情转为困惑。“他们没提到这件事。”
  “没有?真奇怪。”安德烈假装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这个简单。我们为什么不打给他们?”他转向塞鲁斯,重述他刚说的话,这次用英语。
  塞鲁斯意会到他的暗示。“你认为我们应该打吗?”他为了看手表,手上的东西差点掉下来。“那边目前是凌晨三点,而你知道伯纳是重视睡眠的。”
  安德烈向塞鲁斯解释该问题。“而且很不凑巧,”他补充说道,“佩斯利先生今天下午在巴黎有约会。他只有现在才有空。”
  一阵静默。安德烈试着不屏住气息。老克劳德盘算着,凝视着手表寻找灵感,最后耸耸肩。 “没关系, ”他说。他做了一个拿起话筒的手势,放到耳朵旁边。“稍后我会打给狄诺伊先生。”他点点头。他们进去了。
  老克劳德带着他们走过铺有地砖的玄关,打开通往客厅的双扇门。天花板长而高的房间一片昏暗,他们必须等待老克劳德拉开厚重的窗帘,缓慢地推开百叶窗,安德烈发现这个慢条斯理的过程带给他极大的痛苦。阳光从窗户涌入时,他看到华丽的壁式烛台。褪色的桃花墙壁、精心摆设的家具、欧市桑地毯、矮桌上的书籍和小古玩。跟他拍照时一楼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真是神奇。”塞鲁斯走入客厅,先把样品布和色纸放在长沙发上,然后张开双臂。“比例相当完美,照明细腻,有些家具的确非常独特。”他将双手叉在腰上,以脚轻踩大理石地板。“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些壁式烛台,而且最好不要提到那些窗帘。不过我看到潜力,无穷的潜力。”
  安德烈几乎没听到他说的话。他感到无精打采,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他瞪着壁炉上的画作,塞尚的《女人与瓜》瞪了回来,就在它该在的地方。他黯淡地注意到,即使是画框也是同一个。搞了老半天他原来是在浪费时间。
  老克劳德在门边取了位置,双手盘在胸前。显然他决定跟他们一块留下来。安德烈试着不流露出难过的语调。“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吗?”
  塞鲁斯递给他写字夹板和笔。“介意跟着我跑来跑去,帮我做笔记吗?非常感谢。”他的声音一点也没变。如果他正感到失望,他掩饰得非常好。“现在,我多少觉得,”他说。“整个客厅的焦点就是塞尚的画,这是一幅完美的杰作。所以我们不能让任何东西跟它抵触,对吧?颜色、抛光、布料——都必须配合画作。塞尚知道得最清楚。所以我们就从他开始,来吧。”
  他带了捆样品布走向壁炉,专注地凝视着画作,偶尔举起一小块布料放在一旁比对,然后念出参考号,此时安德烈便会忠实地在写字板上记下来。油漆的颜色也经过这个程序,还有当塞鲁斯想到第二或第三个主意时,他似乎被塞尚的画催眠了。如此持续了两个小时,老克劳德则安静而无聊地待在背景里,安德烈的精神随着写字板上每增加一个无意义的号码而变得更坏。在塞鲁斯测量一些尺寸以及最后久久看一眼画作之前,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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