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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大理石台面和白瓷相撞的声音,清脆的,只是悄然的一下子,我心中的那种委屈和难过一下子就被逼了出来,包括眼泪。
“顾宗琪,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我被他的手臂牢牢的放在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这样的拥抱我不知道曾经多么的不屑却是如此的依赖。
大概我熟悉了他的拥抱,挣脱了之后才会那么的不舍,兜兜转转又一圈还是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的搂住我,整个漫长的拥抱中,我几乎能听见窗外狂风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啜泣声,就是没有顾宗琪的心跳声,许久之后,在我哭干了眼泪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他的头原来是重重的压在我的肩膀上的,那样的负重,好似小孩子难过极了一般。
我只好试着动了一下,却被他按住,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的释然,我识得这样的声音,小时候我曾经一个人跑丢过,晚上好心的陌生人带我回家的时候,奶奶就这样一把抱住我,又是哭又是笑,那双嶙峋的手,搁在我的肩膀上,有些难言的疼痛。
“夕夕,不要乱动,再让我抱一会就好了。”
又过了很久,我试着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却慢慢的松开手,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我惊异的看到他眼睛红红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顾宗琪就快速的走到洗手间里,嘭的把门关上,不一会他又出来,眼眶有些微红,神态倒是舒畅了很多。
兴许两个人这时候都有些尴尬,顾宗琪看着我,我却悄悄的把视线转移了过去,端起茶杯,握在手中,空气流淌一种难言的复杂气息,忽然他指着墙角的《向日葵》笑起来,“你不是不喜欢印象派,怎么把这幅画搬回来了?”
我蹲下去,凑近去,咬住嘴唇翘起嘴角,“是谁跟我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他不说话。
“是很讨厌这样自作主张的花朵,当初阿波罗的一时兴起的消遣,却让美丽的少女孤单了一生一世,最后痴心的化作一株植物,想想怎么也不值得,每天待在同样的地方仰望爱的人,却永远触摸不到,这样的爱,是不是有些太自作主张?”
他还是不说话。
“可是,这样纯粹沉默的爱情,却那么的难得可贵,我爱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无关,向日葵也是这么想的吧,才会年年月月的对着太阳。”我转过脸去,淡淡的笑起来,“跟你很像呢,大概,那时候你告诉我,我只是把当作一种美好的幻想。”
顾宗琪低下头,那抹淡淡的笑容转瞬即逝,他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他一直是话不算多的男人,性格温和平静,可是就是这样一份安宁让我再也舍不得离开。
我站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认真的说,“顾宗琪,我想,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但是那种感觉,你一定明白的。”
用力的咬了咬嘴唇,我定定的看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眸里有莫名的光芒在闪动,我说,“顾宗琪,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是你知道,我爱你。”
空气中潮湿的雾气和模糊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的心满怀忐忑,可是还是欢喜的,静静的等他给我的答案。
可是顾宗琪却问,“夕夕,你听杨千嬅吗?”
我有些意外,但仍是点点头,“恩,怎么了?”
“杨千嬅有首歌,粤语版的小城大事,听过没?”
我只是模模糊糊的记得这个名字,顾宗琪走到里屋,拿了一只MP3下来塞到我的耳朵里,按键按下,悲凉的气息迎面而来。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自你患上失忆,便是我扭转命数的事,只因当失忆症发作加深,没记住我但却另有更新蜜运,像狐狸精般,并未允许我步近,无回忆的余生,忘掉往日情人却又记住移情别爱的命运……”
杨千嬅还在那里轻轻的吟唱,我忽然想起她的MV,大海涛声阵阵的传来,她的戒指安安静静的躺在小楼的扶手上,那个男人,已经不记得她的曾经,她的爱。
我看着顾宗琪,很久他才对我说,“夕夕,我曾经那么害怕,你会一辈子不会再有回忆,我怕,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还好你回来了……我爱你。”
好像日子又变回了从前一般,天还是平常的湿冷,有时候可怜的小太阳会从厚厚的云层和稀薄的雾气中透出来,落在教室窗台上,那时候我喜欢眯起眼睛,放肆的走神。
有时候会想到秦之文,想起他斜飞的鬓角和眼睛,轮廓清晰而不曾远离,但心底那股深重的悲恸已经消失不见,带来的是浓浓的遗憾和淡淡的思念。
我想我会生活的很好,很快乐,也会幸福。
寒假临近放假,每一年的研究生考试也快来临,经常被我老板叫去做功课,他最近新买了一辆别克君威,很霸气的开到学院楼下,再让师兄把车开去停车场。
那天我们做完报告就在楼下试开老板的车,我一向对别克没啥好感,就低声跟师兄说,“我觉得别克就是农民企业家的坐骑。”
师兄笑起来,“你仔细别给老板听到,我也不喜欢,宝马的Z4挺好的。”
“哦,那车啊,就像是挨哪个仇家用斧头砍了好几十刀的那种。”
他冲着我翻翻白眼,“你说说你喜欢啥车?”
“迈巴赫,宾利,法拉利,保时捷。”
他咧嘴一笑,“嘿,我就晓得你看言情小说看多了,我表妹整天念叨的那啥那《佳期》里的阮正东不就是迈巴赫,看你们这群小姑娘花痴的,对了,你买车不?”
我很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不买。”
他被噎了一噎,“你要买准备高达啊?”
“不会开,买车干嘛,出门会打车就可以了,如果将来上海大众出了高达,我一定去买,以后上街都步行。”
“咦,喻夕,你家男人开啥车的?”
我微微愣了一下,“顾宗琪?他没车吧,那种人要供房的人基本不会再去买辆车受罪了,医生工资都不高吧?”
“东华医院的?”
“是啊。”
师兄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他那种的已经算是有钱的了,医院嘛,医生不来点灰色收入你说可不可能啊,小姑娘怎么这么单纯的?”
一瞬间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想到顾宗琪那种看上去很单纯的人,对待病人那么一视同仁的医生,是不是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会有不完美的瑕疵。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我从来根本不试图去了解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
于是我怀着这个想法去了东华医院。
刚到桥二的电梯里,就看到一大群人站在大厅的门口,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簇拥着一个很年迈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家属更是压倒性的数量,呼啦啦的围成一圈。
我好奇的探头一看,果然顾宗琪站在人群中,还很醒目,他跟家属握手后看到我,冲着我笑了笑,我挑挑眉,从电梯那里上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几个实习小医生在贴报告单,我拉了椅子坐下来,顾宗琪的办公桌似乎刚收拾过,整整齐齐的,一切有过的狼藉的痕迹都消失了。
只是我忽然发现,在他的那本外科学中露出一点红色的角,我刚抽出来就听见走廊里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也许是做贼心虚,手下没收稳,却把那本砖头还厚的外科书摔在地上了,然后一个身影蹲下来捡起来,顾宗琪笑的无奈,“喻夕,干什么呢?”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红色纸包的所谓“红包”,微微的皱起眉头,周围的人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压低声音,有些生气,“这是什么?”
“恩?什么?”
我抖了抖手上的红包,皱着眉头看着他。
顾宗琪看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的点了一下,凑在我耳边小声的说,“傻丫头,你打开来看看。”
我疑惑的拆开,抽出来一看,结果让我真是啼笑皆非,只有一张一块钱的绿色小钞票,我抽出来拎在手里对着窗户看了又看,不可置信的问道,“真的是,一块钱?”
“骗你做什么啊?”他笑起来,“你以为是红包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指着红色纸包就支吾起来,“这本来就是红包啊,红颜色的纸包!”
“刚才在大厅里的老太太看到没有?六十年前嫁来这里,过着足不出户的大家族生活,一块钱对她来说就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一千,刚才出院时候给我们每人包了一包,大家原来以为什么的,后来都拿着了,说是图个吉利。”
我有些迟疑的看了周围一眼,果然看到对面桌子上同样的放着一模一样的红纸包,顾宗琪笑起来,“你这小丫头是廉政公署的吧,这么敏感?”
我撇撇嘴,“我介意嘛,这种事情,我不喜欢。”
“我知道的。”他笑起来,像是五月的春风拂面般的和煦,“你放心,我不会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意外的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是让我回家吃饭,我有些意外,那时候我和顾宗琪正在超市里买东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吵杂不堪。
妈妈的声音听的有些不真切,“夕夕,……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微微的锁起了眉头,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顾宗琪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也停下脚步,耐心的站在一边。
“家里有事吗?”
“没什么事,不是快过新年了……回来吃顿饭,随便聊聊……”
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跟他们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想到我那折腾人小妹妹我就一阵头皮发麻,只好敷衍的允诺,“有时间吧,最近挺忙的。”
“那就明天晚上吧,把顾宗琪也带来。”
“恩?……明天?”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声音就戛然而止,屏幕随即暗了下去,心里立刻有些恨恨的不爽,有些不带好气的说,“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我妈让你也过去。”
他笑着答应,“不好吗?”
“好什么好啊,不想回去。”我抿了抿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好了,夕夕,别想那么多。”我的手被他握住,暖暖的好像有种安慰的放心,“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那么正式的见你爸你妈。”他忽然咧开嘴一笑,“还是很紧张的,怎么办?”
我是不清楚到底怎么办,上门吃饭这件事说大也不大,小也不小,偏偏我又是个散漫惯的人,不懂这些规矩,而且我心底竟然隐隐觉得是场鸿门宴。
当我看到喻璐穿的漂漂亮亮的坐在客厅里,主动的要求起来端茶倒水的时候,我就敏感的觉察到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断的往顾宗琪身上乱撞。
小姨子似乎也不是很本分,而所谓的姐夫,完全不懂风情的傻傻的打量我的房间,显然我妈妈比喜欢我更喜欢顾宗琪,还拿出我小时候的照片给他看。
“夕夕小时候可皮了,你看这张照片,板寸头,在海南时候玩的照的,全部去的小孩子都不敢去爬那椰子树,就她一个女孩子摔了又爬,淘气不?”
“这是在北京的时候,带她去熊猫馆的,夕夕很喜欢熊猫的。”
“这是她初中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都不听话,玩篮球玩的痴迷了,又看漫画,不学习,总是不让人省心。”
“这是毕业照,说实话,夕夕大了就没让我们操过心,唉!”
我看到顾宗琪慢慢的翻过一本本相册,会在妈妈给他解说的偷偷的瞥了我一眼,眼眸里面都是满满的笑意,我也抿住嘴偷偷的笑,心底是盈盈的满足和欢喜。
“这本是喻璐跟喻夕两个人的,璐璐就比较乖了,你看,这是她们俩在植物园的时候,这两姐妹长的不像吧,哪个漂亮点?”
我看到喻璐抬起头看着顾宗琪,讨巧的笑笑,声音甜腻,“姐夫是觉得姐姐比较好看吧?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这个小妹妹,真是有些心眼的,我有些期待顾宗琪说出怎么圆场的话,岂料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好像是有这样的说法,喻璐,其实要是有个喜欢你的男孩子他也会觉得你更漂亮的。”
那一瞬间,眼神交汇处,心跳的无法言喻,只好偷偷的转过脸来笑,忽而又看见眼前有小小的光斑在眼前晃动,顾宗琪手上的表,光面折射出明黄的光泽。
而他却是故意的。
一顿饭吃的还算是和谐,餐桌上气氛还不算沉闷,吃完之后爸爸把顾宗琪叫到书法里谈话,而我和喻璐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大概是这几天我忙考试都没怎么睡,电视里冗长无聊的棒子剧,女人哭的有些凄凄的,“为啥那么你们都对她那么好?……”
我顺口就来一句,“因为她是女主角啊,所以你被炮灰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旁边喻璐轻轻的一笑,声音有些低沉,“喻夕,你在说你自己是女主角吗?”
我懒懒的回答,“没,你想多了。”
“可是,喻夕啊,他们对你真的很好,你就是电视里演的女主角,再怎么挫折再怎么苦痛都会有很多人关心你,爱护你,就像顾宗琪一样。”
我努力的纠正她,“是姐夫。”
“嘻嘻,干嘛?那么刻意的纠正,怕顾宗琪跟我这个小姨子有什么?”
“他比你大太多了,我不担心的。”
“喻夕,比我大多了又如何。”她歪过头来看我,头发从膝盖上散落下来,说不出小女孩的娇俏,声音甜甜的,“岁数大意味着经历和阅历,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有阅历的男人,有成就的男人,所以我对顾宗琪崇拜、敬仰不足为奇,没有什么好稀罕的。”
我有些惊异于现在小孩子的早熟,但是想想这句话其实还挺有道理的,一时半会我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只好傻傻的看着电视屏幕。
好像面对这样的话语第一次这么无力过。
也好像是第一次我有了什么叫酸涩而难言的感觉,面对的还是自己的亲妹妹,还有这个复杂的家庭,从小被忽视的成长,就是现在还没有能够挣脱的力量,让我感到沮丧。
“喻璐,为什么你会觉得顾宗琪很好?”
她愣了一下,细碎的小酒窝绽放在唇边,“喻夕,你看过天龙八部吧,因为乔峰对死去的阿朱情深意重,所以阿紫难免不被感动甚至吸引,因为她还没有爱上就永远失去爱的资格了。”
我自嘲的笑笑,“我还没死呢。”
“喜欢顾宗琪,也许是因为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对你好,如果想,他这么好是对你的,难道不会去遐想吗?”
我勉强的笑笑,“但是他要真正的对你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忽然不说话了,抬起头看了一会电视,再转向我的时候却又笑起来,“看你紧张的样子,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那么紧张过一件事情,你老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挑起眉梢看着她,她继续说到,“明明喜欢一件东西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不正是你喻夕的风格,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小时候你有一只泰迪熊,喜欢的不得了,其实那时候我也不喜欢那种毛茸茸的玩具,可是我就是觉得稀罕,你吭都不吭声的就让给我了,长到这么大,我就没见到你对什么人,什么事真正上过心,第一次你表现的这么明显,真是稀奇。”
“你最近看了什么书?还是在网上又看了什么东西?”
她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怎么了?”
“小孩子还是单纯点比较可爱,相对于现在,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以前那副傻乎乎的不太开窍的样子。”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是你参加高考,现在已经大二了吧,时间过的真快。”
“我已经打算出国念书,念预科。”她笑笑,“这段时间想通了不少事情,过去是我太任性,太过分,现在想变的不同。”
“所以要看上去成熟一点?”我不置可否的翻翻眼,“你最好早点出去,多读几年书。”
“干嘛?怕我抢了你男人?”
我“哼”了一声,笑道,“喻璐,你说对了,顾宗琪就是让我特别在乎并且不会装作无所谓的人,但是这件事跟你无关。”
“我们两个,差别太大,这么多年我也没跟你好好谈过一次心,大概以后也不会了吧,你知道,喻璐,我并不喜欢你。”我定定的看着她,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你也不喜欢我,但是我想,我们之间不会太难堪的。”
“也许吧,我也应该长大了,是不是,姐姐?”
第一次我笑的那么真诚,“是的。”
我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对我来说是何种意义,而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我家也接受了顾宗琪的存在,而我也算是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见到了他的家长。
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的爸爸,和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妈妈。
还有一群说话及其有趣的小字辈。
尤其是腼腆的顾宗言,是小孩子取笑玩闹的最佳人选,连我都忍不住出言去调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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