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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无声、暗淡地过着。不久,陈惘子又邂逅了他的小学同学华克之。是时,华克之刚刚抵达上海,没有住所,也搬进了打浦桥。
华克之之后,是张维、孙凤海。四人都是放荡不羁、穷困潦倒的子弟,又都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慷慨悲歌之士。于是一见如故,以月租15元的价格,租下了阁楼的全部三个房间。
四人以兄弟相称,华克之为长兄,其次张维、陈惘子,孙凤海是“四弟”。他们经常借酒以浇胸中块垒。一次,读到五言诗“至宝有本性,钢精无与焘,可使寸寸断,不能绕指柔”时,古代侠客遗留在这四个人身上的风气,使他们“感愤兴起,拔剑击柱”。
他们也渐渐地结交了一些朋友。每有客人到阁楼喝酒、过夜时,主人就打开地铺,而后一醉方休。
这些朋友中,有一个叫陈光国的人。他是南京著名的“花牌楼”书店老板,此外,他还有三个秘密身份:他是李济深、陈铭枢等人在宁沪组织的一个反蒋秘密团体“神州国光社”的骨干;是蓝衣社总社的助理书记;最后,他还是南京军委会国民军训处处长丰悌的私人秘书。
在蓝衣社的7任书记中,最让人觉得面目模糊、并且下场最悲惨的,当数丰悌。丰悌字力余,1903年生,湖南湘阴县人。他家境贫寒、早年丧父,由母亲辛苦抚养。少年时曾因贫辍学,在家乡县城的一家丝绸店当学徒。后几经辗转,才考上黄埔,跻身人才济济的一期行列,从而阅历、际会时代风云。
这相似于蓝衣社大多数魁首的早年阅历。参与发起力行社后,1932年夏天,丰悌前往柏林,担任驻德使馆武官。正是蓝衣社派遣大批干部考察德意的时期,在欧洲,丰悌以“地主”便利,渐渐笼络了一批骨干,成为“留欧派”首领。
按常理,像丰悌这样的出身,他应该会成为一个爱惜机会、善于察言观色、手段狡黠的官场老手,但史料勾勒出了一个野心勃勃、才华过人,同时刚愎小气、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倒霉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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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南京颁布《国民军训条例》,试图效仿日本,制造一种全社会的尚武气息。军训分学生、壮丁、普通公民三部分,其中,被视为民国希望的大中学生是军训的重点。1933年夏天,军训已推行至17省,受训学校178所,但被认为“成绩低劣”。几千名大学生更联名上书教育部,要求免除军训。
1933年9月,从德国回到南京的丰悌,出任军委会国民军训处处长。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在各省市强力推行“军训委员会”。到他出任书记长之际,军训组织终于健全。各地主任如南京的何志浩、武汉的阮齐、浙江的郑炳庚等,清一色是蓝衣社首脑。
出任书记长后,丰悌更不遗余力,他要从仪式、宣传、制度等着手,制造尚武潮流。他并意欲通过军训,制造蓝衣社再一个“复兴狂飙”。
1935年2月,他在南京召集宁沪特别区的大中学校长会议,提出对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具体措施从每日行升旗礼、分区会操开始。短短三两个月时间,学校升旗、会操的景象,从宁沪蔓延出去,风行于全国。
随后,1935年夏天,正是3万人马从华北撤退到西北的暗淡辰光,许多学生都已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动身回家。但此时,无数教师都苦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地说:在校大学生以及当年的中学毕业生,暑期不能回家了。按照修改过的《军训法》,倘若不参加为期3个月的军训,大学生将不能获得毕业证书,中学毕业生将不能升学。
这个修改过的法令,四两拨千斤地把几万名学生滞留在了宁沪。此外,各码头、车行、纺织工会的工头,也纷纷告知那些卑贱的挑夫、车夫、女工,要参加历时半月的军训,否则他们所在的工厂与码头将被吊销营业执照。
学生、工人之后,是邮电、铁路、海员等行业的职员。一个个的强硬性举措,使宁沪特别区迅速地变成一个大兵营。
短短几天时间,宁沪地区10余万和平居民,被召集到各军营和学校的操场接受军训。桂永清、马超俊等人瓜分了学生、挑夫、车夫、妇女四个总队的职务。桂永清的教导总队迅速抽调几千名军人,担任各队班长,吉简章的宪兵团更倾巢出动担任分队长。
学生队主要进行战术训练。壮丁队、妇女队则被划分成交通、救护、运输、防空、消防、通讯等勤务队。数以十万计拿惯笔杆子、锄头或针线的人,生平第一次地操持起枪杆和刀片。一时之间,“立正”、“稍息”的吆喝声,响彻了宁沪的天空;“橐”、“橐”的整齐步伐不仅扬起了漫天尘土,也使战争的阴霾密布了大街小巷。
军训使中华民国升腾起了一种新气象。当时的主要报纸如《申报》,连篇累牍地记录着这种气象,“现南昌朝夕各处升降旗时,妇孺皆知致敬,几无一人不识唱党歌”;“宁沪学生见蒋委员长像者,以至闲谈至蒋委员长者,皆知肃立”。
民众军训像潮水一般地涌来,也像潮水一般地退去。到8月,农田、工厂的活又开始忙起来了,普通居民都纷纷回到了日常生计。此时还在接受军训的,是二三十万名大中学生。他们的军训也转眼就要结束了。
这时,丰悌所试图制造的第二轮“复兴狂飙”,悄悄地拉开了序幕。
第二轮“复兴狂飙”的最主要对象是学生。几十年后,康泽在战犯营里写到,按照丰悌的指令,军训一开始,蓝衣社就“……下大力气在军训学生里发展组织”。
密布在17个省、数以千计的军训教官,在整整3个月的军训时间里,以各种各样的说辞,在操场、食堂、弄巷、密室向学生推销蓝衣社。
朝天宫的指令是发展7%到10%的军训学生,但贪功求大的各地首脑、骨干哪里顾得上这个约束?许多地方出现了整个中队,甚至整个大队集体入社的现象。
康泽回忆:那一段时间,“仅仅上海,每周都有几百人入社。”
到8月,仅仅上海支社就新增成员六七千人。肖作霖更亲眼目睹了朝天宫组织处每天都接受数以千计的入社表格,全处几十名工作人员天天加班、但仍然疲于应付的景象。他估计,3个月内,全国范围新增学生成员当在四五万人以上。
这股喧嚣甚上的复兴狂潮,一路延续到1935年的秋冬。但此时,两个被称为“严重事件”的小插曲在朝天宫发生了。它是后来震惊民国的一次暗杀的伏笔。
3
一直到台湾时期,林培琛仍困惑于发生在1935年深秋的两个蹊跷事件。它都和《司令塔》杂志有关。
从筹备力行社开始,《司令塔》,这个只有七八页纸,64开本的期刊,就是力行社的绝密刊物。它维系着从二郎庙到明瓦廊、朝天宫指令的上行下达,即便此时社员已多达30万,但能参阅到这个刊物的,仍只有寥寥300余人。
但到8月间,莫斯科的共产党领袖王明代表中共发表《八一宣言》时,出现“蓝衣社的北方领袖曾扩情”等字样。它使朝天宫警觉到“泄密”的危险。与此同时,戴笠警告朝天宫:在近期截获的几本共产党秘密刊物中,均发现蓝衣社绝密文件。一些文件几乎一字不差直接转引自《司令塔》。
这个警告让涣散的朝天宫呆如木鸡,手足冰凉。毫无疑问,已有“异党”分子进入了朝天宫。那么他是谁呢?
9月份,新一期《司令塔》出版了。这一期《司令塔》,更令阅读到它的300名力行社成员惊诧不已。每本杂志里都夹杂着两页传单,传单直指汪精卫是“卖国贼”。在华北溃退后6月15日汪精卫仍主持了中日两国使馆升级,这是卖国的明证。
这倒也罢了。另一页传单更是激烈。它开篇谈到,作为反日、锄奸组织,蓝衣社有义务刺杀汪精卫。随后的寥寥几百字,即是一份石破天惊的刺杀计划。
自汪精卫主张对日妥协、并推动中日建立大使级关系以来,蒋、汪关系急剧恶化。6月30日,汪精卫称病离开南京,前往上海;7月15日移居青岛;8月8日,他电告南京,申请辞去行政院长、外交部长职务。在他的带动下,留日出身的外交部次长唐有壬也要求辞职。
随着“华北自治”风潮的日渐卷起,千万民众都把汪、唐二人视为“卖国贼”。市井道路充斥着“斩汪、唐以谢国人”的声音。这声音早已波及到了朝天宫。但是,谁会在刊物里公然提出“刺汪”呢?
正当许多电话、电报涌到朝天宫时,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神秘的力行社员,把这份刊物送给了还逗留在青岛的汪精卫。
汪精卫勃然大怒。他气势汹汹地赶回南京,当着国民党元老蔡元培、李石曾、张静江等人的面,出示物证,并质问蒋介石是否要“煮豆燃萁”?蒋介石异常狼狈,却又有口难辩,只好将一股怒气发泄到了朝天宫的丰悌身上,扬言要枪毙丰悌。
枪毙手令被人劝止了。但正值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行将召开之际,如此事件,自然要追究责任人。于是,蒋介石一面勒令丰悌、戴笠限期侦破此案;另一面,直接的责任人即总社助理干事、《司令塔》主编傅胜蓝,判入狱两年。
但一直到此时,还没有人怀疑到丰悌亲信的秘书、朝天宫“新进之人”陈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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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到来时,分布在十几个省的几千所学校纷纷复课了。市井、校园出现了一片短暂的宁静。但此时,建立了〃二次复兴狂飙〃这样不世奇功的丰悌,又从朝天宫发出一道新的指令:各地社员都有在当地发展童子军,进而发展组织的义务。
童子军以各地高中生或初中毕业生为对象,一些地区甚至也招募小学生入童子军。是时,丰悌担任中国童子军总会主任秘书已一年有余。他一道接一道地下达指令。起初是每个新成员必须发展一名童子军,进而是要求每人发展两到三名童子军,并介绍一人入复兴社。最要命的是,丰悌明确指出:发展童子军、复兴社高中生成员的数量多寡,将是原复兴社成员升入〃革命同志会〃的主要标准。
这些指令到各区社、小组后,被层层加码。最后是多多益善。各级书记、组长也效仿丰悌,天花乱坠地对下属成员进行各种各样的许诺。无数学生被动员起来,他们频繁活动,以幼稚的口吻,故作神秘地向低年级学生推销着一个秘密组织,总会地点远在南京堂府街三条巷,由丰悌兼任书记的〃童子军励进会〃。
童子军狂潮被轻易地制造出来了,它席卷了无数个家庭。这年秋天,学校附近的一些裁缝店小老板乐坏了,他们都接到大批童子军制服的订单。在一些小县城,咔叽布料甚至出现了脱销。这些童子军制服都是一个个孩子向家里要来,甚至是从零花钱、早点钱里节省出来的。
一夜之间,街道、校园处处都是穿制服的人,构成民国的一个奇特短暂的景象。几乎所有的县城,都有了一个人数从一二百到三五百人不等的〃童子军团〃。
这些年轻、不谙世事的童子军,开始参与〃新生活运动〃的管制,参加疏通河道、纠察市容、捐机宣传等当时极为时髦的工作。许多人第一次参加了体育锻炼,第一次进入了集体生活。家庭的藩篱,乃至阶级、出身、贫富等区分,在这里都短暂地消失了。许多人有了挺拔的身材、黝黑的面容、整齐的牙齿。一些外国观察家评价道:这是一个关于青年的、重大的社会变革。
但更触目惊心的事实却是:随着〃童子军励进会〃网络的惊人延伸,童子军组织迅速演变为蓝衣社、复兴社的外围组织了。从1935年秋天到当年底,全国童子军从8万余人一举扩张至约30万人。大约10万人加入了〃励进会〃,其中三四万人被发展为复兴社成员,并领导起了一个个励进会分会。
蓝衣社的金字塔式组织形成了。处在塔顶的,是300多个黄埔军人,其下是约3万名的中下级军官、大学教师、公务员、学生领袖,再下是20余万人的复兴社组织。最底下的,则是作为蓝衣社的塔基,复兴社成员补充地的数以十万计的童子军。一直到1936年、丰悌早已下台后,童子军风潮仍然席卷着绝大多数的学校,并且规模仍然很大。当年10月,当蒋介石决定效仿纳粹德国的〃希特勒少年队〃,举行全国童子军大露营大检阅时,全国童子军总数已达50万人,其中〃已登记者〃即已加入复兴社的人数,达到了20万人(南京《中央日报》1936年9月30日)。
约15万名新成员,加上原来的10万名成员,蒙昧民国近一半的知识分子和〃准知识分子〃一举被纳入蓝衣社的轨道。而这一切不过耗费短短5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的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青年组织,有过这样的声势,控制了这么多青年。虽然政学系人物、CC团人物,甚至蓝衣社自己的〃四大金刚〃,都只是以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个狂飙般的风潮,但的确,朝天宫一度笑语晏晏、志满意得。
丰悌更是得意忘形。蓝衣社在一个个街道、社区,乃至乡村和集镇,也都流露出一种民国〃青年领袖〃的、不可一世的姿态。
肖作霖不无羡慕地说:〃丰悌担任书记长期间……是复兴社的极盛时代。〃
但,另有一些文字记载了所谓第二次〃复兴狂飙〃的真相。它证实了这不是蓝衣社的什么〃极盛时代〃。相反,这一期间它的基层组织虽然急剧膨胀,但其内部,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堕落到了腐败的谷底。它只是蓝衣社的一个深度浮肿、〃回光返照〃的时期。
如果不是1935年11月初的一声枪响,〃大跃进〃原本可以延续得更久一些,规模也可以更大一些。但随着这一枪声,丰悌,这个人为制造了蓝衣社虚假繁荣的第四任书记长,他的因性格而导致的悲惨命运,开始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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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上午9时,天色阴霾,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幕。从青岛回到南京的汪精卫担任大会主席。简短的开幕典礼后,上百名委员到礼堂门口照相。人群分成了五排,汪精卫、张学良、阎锡山等人站在第一排。
与此同时,几百名记者在宪兵、便衣的维持下,站成一个半圆形。无数摄影机、照相机对准了党魁们,镁光灯连成一片。但此时,不少细心的记者已注意到一个细节:缺了一个大人物。
当时任中宣部新闻事业处处长的彭革陈,后来也谈到这个细节:〃……蒋介石后走。我因照料记者关系,也是后走。蒋离开礼堂后,即于礼堂大门前台阶上站了一会,观察一番后,又转向秘书长办公室……〃
也就是说,蒋始终没有出现在大门外,更没有参加照相。这个国民党副主席、军委会委员长,南京事实上的头号人物,在这样重大的一次会议上,为什么不参加合影呢?
这个疑点使接下去发生的事件,显得异常诡异、阴森。9时35分拍照完毕后,各委员转身上台阶,要回到礼堂去开预备会。说时迟、那时快,混在人群里的孙凤海,忽然突出几步。他掏出大衣里的手枪,对汪精卫连发三枪。三枪全部命中,一弹中脸颊,一弹中左臂,另一弹击中左肋骨。汪精卫当场倒地。
人群被变故惊呆了,一下子寂然无声,随即又哄地一声,四处逃窜。
孙凤海要继续开枪。此时,站在他附近的张继一反文官常态,冲上前拦腰死命抱住了他。孙凤海又开两枪,但在张继的扭打下,两枪朝天。趁此机会,张学良大步向前,一脚踢翻了孙凤海。卫士这才反应过来,对孙凤海开了两枪。孙倒在血泊里。旋即,卫士从孙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了名为晨光通讯社记者〃孙凤鸣〃的出入证。
蒋介石闻声而出,与他一同奔出的还有汪夫人陈璧君。他们立即组织人手,并亲身护送汪精卫到医院抢救。
为获得口供,一队宪兵也送孙凤鸣到医院救治,另一队宪兵则封锁了现场,对几百名记者进行盘查。最后,大批宪兵、警察、特工赶往陆家巷23号,意欲围捕华克之等人。
晨光通讯社已人去楼空。当日,南京全城戒严,水陆空交通全部断绝,凡以匆忙表情赶路的人一一被宪警拘扣,抓捕了上百人。
当夜,孙凤海在医院,因流血过多,在昏迷中死去。而此时,华克之等人所乘坐的轮船,已经临近香港了。
蒋汪矛盾、《司令塔》刺汪计划、蒋介石缺席合影……这重重背景,使刺杀案出现了层层迷雾。当日,南京市井的窃窃私议,众口一声认定,该案的杀手系蓝衣社所派,其〃幕后人物〃是蒋介石。
蒋介石狼狈不堪。该案麻烦之大,可能导致国民党的再次分裂。蒋介石怀疑〃刺汪案〃的指令出自朝天宫,午后时分,紧急召见了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