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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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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过错时,我都认为这是我罪有应得。但在那天晚上,我在母亲的救护下悠悠醒来时,心里却毫无痛悔之意。母亲一边用热毛巾给我敷烫受伤的下身,一边流着泪心疼地责备我,说你小小年纪咋就去做那种事啊?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咋活啊?我记得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悲怆的情绪,我硬着脖子瞪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中全无一丝歉疚和悔恨。良久后,我才转过脸去,说了一句令母亲惊骇不已的话。你无法想象我这句话的恶毒和给母亲带来的震骇,我转过脸去,狰狞地透过屋里的黑暗瞪着母亲忿懑地说:你们都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我看见母亲听了我的话后浑身一颤,然后就像突然遭到雷击的树木一样枝叶纷披,无声地瘫落在了午夜的黑暗里。 
  那个被我伤害的女孩的父亲虽然高抬贵手没有割掉我的鸡巴,但他那愤然一脚却在肉体和心灵上给我留下了一种我终生不能逾越的障碍,并给我以后的人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的困厄和痛苦。不过我不怨恨他,我说过这一切全都是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就像自己酿下的苦酒还得自己去喝一样,我毫无怨言。 
  如果稍加留意,你会发现我在这里讲述的真实是一个关于冬天与夏天的故事。在那些寂寞的雨天里,我坐在城市的水泥楼房中回想故乡时,总把视点聚于一处,密切地关注着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和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的事。我的目光在那段过往的岁月之绳上久久徘徊,我发现十三岁那年夏天是十二岁那年冬天的延续,延续的不仅是季节和时光,还有灾难和悲剧。灾难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播种,在我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大面积地收获,其过程与故乡麻地的种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或者说经过千百年的渗透衍化,我故乡人的命运已与麻地高度融合,麻的历史其实就是人的历史。记得到了十三岁那年夏天的时候,我变得精神恍惚,望着村外成熟茂盛高密翠绿的千亩麻地,我心中时时泛起一种忧郁和不安。透过绿麻清凉微涩的气味和杏果、红樱桃的果实芬芳,我闻见了灾难的气息,那是一种类似于阴沟的酸臭和钢铁锈烂的腥味。我甚至还看见灾难的气息凝聚成一个红色火球,仿佛鬼魂在村巷里诡秘地飘荡,它那燃烧的光焰和阴森的尖啸使我心惊肉跳恐悸不已。终于在一个闷热的正午,我缩成团状坐在院门口做了一个可怕的白日梦后,突然弹跳起来满头大汗撒开脚丫在村庄里到处乱跑,我一边跑一边向人们发布心中的预言,我惊恐地大喊大叫:要死人啦要死人啦要死人啦!可故乡沉寂在夏日炽白的阳光中没有一丝反应,而那些坐在屋檐下和院门口乘凉的人们昏昏瞌睡,竟连头都没抬一下。我只在村西头碰上一个捡狗粪的老人,我跑过去拉住老人述说心中的异感,可老人竟抬手给了我一巴掌,说你乱叫乱嚷个啥?谁要死啦?你老子才死啦!我当时就跌坐在了村头的泥地上,我回头望望昏沉的村庄和那些愚昧的人们,那种忧郁与不安又充塞了我的整个心灵。十多年以后,由于我长期沉湎于对人和未来的恐怖玄想中,我被确诊患上了妄知型精神病,那个负责治疗我的心理医生听了我这一段心事后,肯定地说我的精神病史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但是十三岁那年夏天我并没有神经错乱胡说八道,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是我的一次天才的预知,因为不久灾难就接二连三降临了,犹如那段时间故乡的梅雨一样,一来就绵绵不绝没个终结。 
  灾难的火球首先罩住的是玉娃和志泉。 
  玉娃和志泉受到大平的劝诫和警告后,果然各守本分不再见面。但沉寂了不久,俩人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却又蠢蠢欲动起来,并且因受到压制而日益强烈旺盛。在那些充满情欲回流声的不眠之夜里,俩人眼前总是摇荡着故乡的千亩麻地,那翠绿的无边无际的舞蹈像潮汐般地拍打着他们的心扉,那绵密低沉的呼吼带着某种神秘的召唤在他们耳边经久不息,使他们日甚一日地狂躁不宁开来。特别是玉娃。虽然每天晚上大平都装出一副男人的模样,耐心细致地亲吻她抚摸她,甚至用嘴和那个木头削制的玩意搞她,但她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快慰,她沉寂在黑暗中心里一片苍茫空旷,仿佛木乃伊似的没有激情没有感受,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悲哀和欲呕欲吐的厌恶,而且大平越卖力这种厌恶感就越强烈。终于在一个午夜,玉娃忍不住蹬开了满头汗水的大平,把那个木头玩意拔出来扔到了墙角。你就不感到恶心?她弯起上身瞪着大平说,语气中充满了憎恶和鄙屑。大平怔怔地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惶惑地闪烁。玉娃砰地倒在床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你杀了我,杀了我吧大平!玉娃咬牙切齿,泪水溢出眼角,汩汩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黄昏来临的时候,我故乡历史上最为悲怆惨烈的事件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玉娃和志泉故态萌发,冒险潜入麻地深处偷情时,被大平带着几个堂兄弟当场捉住了!许多年以后,我在回忆这桩事件时,还能从每一个细节中闻到阴谋的气息,我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围猎。因为那天黄昏,玉娃在房里足足梳洗了半个时辰,最后穿着漂亮的粉红色衬衫带着一身皂角的清香走出家门时,大平一声没吭。大平肯定从玉娃异样的举动和脸上赴难般悲穆坚毅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也肯定猜到了玉娃出去后将要干什么,但是大平就是没有吭声。大平阴沉着脸默默地坐在院门口,盯着玉娃背影的双眼里闪射出一种阴毒可怕的寒光,这是一种欲置人于死地的阴谋家的目光。当玉娃走出几丈远后,大平敏捷地跳进了院里,从院门后面取下一圈麻绳提在手里,隔墙招呼起几个堂兄弟,提着扁担锄把悄悄地跟在了玉娃身后。直到玉娃和志泉潜进麻地脱光了衣服裤子后,他们才猛发一声喊,冲上去围捉了两人,当场就用筷子粗的麻绳把两人赤身裸体地捆了,拖出麻地绑在了村头那株巨大的皂角树下。惩罚的手段和场面自然是惊心动魄惨不忍睹。围观的人们看见大平手里捏着一株长满毒刺的红荨麻,像一只气急败坏的阉狗在玉娃和志泉的面前上蹿下跳,把手里的红荨麻疯狂地抽向他们毫无遮拦的胯裆。他每抽一次,玉娃和志泉就浑身痉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裆下则迅速泛出红色的疱瘢。这是我故乡惩罚奸夫淫妇的传统手段,虽然不伤筋动骨,但给当事人的痛苦却是难以想象。在那个血色的黄昏里,我透过围观的人缝亲眼看见志泉那裸露的生殖器在红荨麻的抽打下,迅速红肿昂沛起来,最后竟像一根硕壮的红萝卜似的在夕阳里闪荡出可怕的亮光!而玉娃雪白的双腿早已粗红变形,肿胀得封了裆,浑身的肌肉都在痛苦地抽颤,泪水飞迸而下,歪咧着嘴朝大平悲愤地叫骂,我日死你狗杂种的妈大平!你干脆拿刀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大平冷笑一声,说你不是骚得很吗?我今天就要看你有好骚,看你有好骚!边说就边把红荨麻狠狠地向玉娃的下裆接二连三地抽去。玉娃挣扭着裸身痛苦地狂叫大骂,然后骂声戛然而止,脑袋像风中芦苇被枪弹突地射中似的折落下来,勾垂在胸前,一头茂密的黑发耷泻着遮住了她雪白肥大的双乳。玉娃昏死过去了…… 
  然而在那个不同寻常的血色黄昏里,最让我震惊不已的还是围观者的态度和情绪。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皂角树前,对着奸夫淫妇指手画脚,脸上布满莫名的亢奋的红晕。我看见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发绿了,都在玉娃洁白美丽的裸身上贪婪地啃噬,而女人们的双眼则在志泉的身体间上下扫视,有的还把目光凝聚在志泉那红萝卜般透亮壮硕的阳物上,眼睛同样的发绿,透出一种想入非非的痴迷。但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深深的憎恶和愤恨,大平用红荨麻抽打一下,他们就叫一下好,齐声喊打,狠实地打!打死这两个不要脸的狗东西!那种同仇敌忾的样子让人想到正义或义愤之类的词语。但是,他们之中不少人也像玉娃和志泉一样钻过麻地偷过情,他们和玉娃志泉本属同命人,何来这么大的仇恨?难道他们就忘了自己的不轨,就不怕日后也像玉娃志泉一样被人捉住,遭受这残酷的鞭笞? 
  惩罚直到夜色降临时才结束。但大平没有给玉娃和志泉松绑,他把两人扔在了村外。他们不是喜欢野天野地的狂吗?那就再让他们狂一夜,喂喂蚊子吧!大平对围观的人们说,然后就分开人群带着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堂兄弟走了。 
  可是玉娃和志泉并没有喂蚊子。第二天早晨人们去村外时,竟发现两人双双不见了。下午一个小孩去落妃池放鸭子时,看见两具鼓胀的尸体从水底呼一下浮了起来,吓得鸭群嘎嘎乱叫,扑扇着翅膀四散奔逃,小孩则面无人色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死人啦死人啦有人跳进落妃池淹死啦! 
  这个放鸭子的小孩就是我。你可以想象我一边跑一边喊的模样,我心中又惊恐又兴奋。当人们闻讯赶来对着那两具面对面捆绑在一起安详地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发呆时,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逢人就说,我早就说过要死人了要死人了,你们不信,咋样?现在信了吧,信了吧?!我为自己的先知先觉而得意,我想我的脸上当时肯定布满了怪诞的陶醉神情。但是当我对着大平嘀嘀咕咕这些话时,大平却没有理我,或者说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大平铁黑着脸死死瞪着水面上那两具紧贴的浮尸,眼里闪射出阴森仇恨的目光,鼻孔呼呼地喷着粗气。随后我就听见大平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狗日的!真是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死也要死在一起! 
  然而,玉娃和志泉的含恨自杀只是灾难的开始。我说过灾难在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播种又在我十三岁那年夏天大面积收获。十三是个最不吉利的数字。我十三岁那年夏天注定要发生许多血腥的事情。 
  灾难的火球接着罩住的就是我的母亲。 
  自从那天我被那个受到伤害的女孩的父亲一脚踢昏过去后,母亲终于从震惊中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决心不再同那个光棍汉来往了。但这个可恶的坏蛋却依旧找上门来骚扰我母亲,母亲不给他开院门,他就跳墙而入,母亲把他关在房外,他就立在窗下不走,甚至用拳头擂打窗户,威胁说再不开门他就大喊大闹了!母亲知道光棍汉什么都做得出来,母亲害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笑话,只得又给他开了门。次日早晨,母亲便在灶房里抱住我哭泣,说不是妈不想改,是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啊!我表示理解地为母亲揩擦脸上的泪水,我扭头去看屋外辽远的天空和乡野,我看见故乡的千亩麻地在朝霞与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鲜翠碧丽的光亮。那一瞬间我的心情沉重极了,我感到肩头突然压上了什么东西使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良久,我才从屋外收回目光;以一种自己听了都很惊异的成熟语气对母亲说,妈你别哭了,今晚你睡我屋里,我在你房里等那杂种!母亲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干什么?我冷静地说你别管,总之我要那个杂种今天晚上来后,就永远不敢再踏进我家一步! 
  这样,就出现了我一生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夜晚。许多年来,我都把这晚的经历和细节作为我人生中最辉煌动人的篇章一遍又一遍地玩味,我发现其间表现出来的沉着和智慧远远超出了我当时的年龄,可与历史上诸多少年老成的人物故事媲美。 
  那天晚上,母亲按我的吩咐睡在了我的屋里,而我则燃着油灯坐在母亲的房里等那个光棍汉。我特意把灯芯挑得老高,让明亮的灯光充满整个屋子。半夜刚过,我就听见那光棍汉从墙头跳了进来,落到了院里。或许是屋里亮着灯,那光棍汉这次没去敲窗子,而是径直地走来推门。门虚掩着没闩,一推就开。可那光棍汉刚推门进来即刻就惊呆了,因为他看见在屋里等他的不是我母亲,是我,而我此刻已从床边上站了起来,双手端着父亲生前打野鸭斑鸠的火药枪无言地直指着他的胸膛!那光棍汉望望黑洞洞的枪口,又望望一身杀气的我,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恐悸和慌乱,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你要干啥?我没吭声,我只对他鄙屑地冷笑了一下,然后就调转枪口对着屋角一个装米的大坛罐抠动了扳机。随着一声巨响,那个大缸罐立马被砂弹打得粉碎,陶片散落飞迸间,里面的白米便像水一样流了出来。枪声里,我还看见那个光棍汉吓得跳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惊骇的锐叫。我再次鄙屑地冷笑了一下,把枪口重又对准了他的胸膛,同时把冷厉的目光刀子样地刺向他,然后才开口说话。我说你杂种的脑袋总没有坛罐硬吧?你要是再敢来纠缠我妈,我就朝你的脑袋开枪!那光棍汉早已骇得面无人色,愣愣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滚!你这条龌龊的狗!我把枪口朝他摆了一下,吼道。那光棍汉这才如梦方醒,赶急转身走了,但迈门坎时差点儿绊了一跤。望着他那落荒而逃的丧魂失魄的模样,我心中不觉充满了痛畅淋漓的快意,我忍不住走了出去,走到院中站了下来,迎着飒飒的夜风仰对星空嗬嗬长笑起来。我笑的时候一直把父亲那杆火药枪端在胸前,我想我当时在星月下横枪立马的样子一定充满了某种少年英雄的豪气和威武。那一刻,我确实感到自己长大了,确实感到了一种炽烈的男子汉血液在胸膛里沸腾奔流! 
  事实上我的作为并没有把母亲从困厄中真正解救出来,相反却将母亲进一步推向了灾难的深渊。 
  自从那天晚上受到我严正的警告和威吓后,那个光棍汉再也不敢来纠缠我母亲了。可那个卑鄙无耻的杂种却在村里四处散布我母亲的谣言,见人就宣扬他跟我母亲的关系。一天中午他在村里代销店的小酒馆中喝酒时,几杯下肚,他又忍不住故态萌发,向周围的人提起我母亲,说我母亲的奶子如何的又白又大,床上又如何的妩媚骚情。其中自然有许多人不信,听了他的话后冷笑道,你穷得两个卵子叮响,人家看得起你啥?那光棍汉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怪笑道,看得起我啥?还不是就看中了我这两个叮响的卵子,我这根特大号的鸡巴!于是就有人起哄,说你见人就说你跟人家有一腿,可谁信呢?那光棍汉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听了后就不得不信了!什么秘密?人们问。那光棍汉用红红的眼睛将人们挨个看了一遍后,才邪气地笑了一下,神秘地说:那婆娘右边腿裆窝里有颗红痣!周围的人听了都不觉噗嗤笑出声来,骂那光棍汉,日你妈你该不是想婆娘想疯了吧?编出这个故事来过过干瘾!他们之中谁也没有见过我母亲的腿裆,在他们看来光棍汉的话丝毫也不能证明什么。但是代销店的老板娘听了光棍汉的话后却吃了一惊。老板娘跟我母亲是好朋友,两人自小就在一起玩耍,做姑娘的时候常在冬天的夜晚挤在一个被窝里共眠。我母亲腿裆有一颗红痣,这一点老板娘是比谁都清楚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愣怔片刻后,便走过去给那光棍汉斟酒,老板娘边斟酒边对那光棍汉说,我说大哥,人家是个寡妇,你以后就不要编排糟蹋人家了。那光棍汉即刻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酒液流落到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晶亮地闪动。他瞪着老板娘说,这怎么是编排?我本身就跟她睡过,弄过她嘛!她男人死后两个月,我就天天晚上去她家,是她亲自给我开的院门嘛!老板娘赶急说,你小声点好不好?即使有这事,你也不该拿出来嚷呀!人家孤儿寡母,以后还要活人啊!那光棍汉却亮出了泼皮本色,把声音提得更高了,全然一副无赖霸道的模样,什么小声点不小声点?我就要拿出来嚷,我就是睡过她弄过她,又咋样嘛?他娘儿母子还敢把我鸡巴咬了! 
  由此可见,那光棍汉的怨气和泼皮完全是冲着我那天晚上对他的威吓来的,他的目的就是要败坏我母亲的名誉,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然而不幸的是那一刻,我母亲恰巧去代销店买盐,我母亲站在屋外把那光棍汉的话全听进了耳里。你可以想象我母亲当时受到的打击。母亲羞得无地自容,当即就捂住脸转身跑回了家里,伏在床上号啕大哭。哭得泪水干了后,我母亲从床上下了地,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母亲在米柜底下找到了半瓶用剩的农药。母亲拧开瓶盖,本已干涸的眼里泪水又飞迸而下,母亲哆嗦着嘴唇呼唤着我的乳名,说明娃噢,妈对不起你!妈不能把你养大看大了,妈先走了,你以后就自己照顾自己吧!然后我母亲就仰起脖子把那半瓶农药全都喝了下去。 
  下午我从学堂回家时,母亲已被邻居救起,用架子车送到几里外的小镇医院抢救去了。我丢下书包,发疯般跑到了医院。医院正在给母亲洗胃。天黑尽的时候,整个抢救工作才完成,母亲才悠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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