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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两个人值班之后,秘书还是来。他照样咯咯咯地走来,停在门外,然后没有声音了。两个值班的人都听到了,你听!你听!他们说,屏住呼吸,果然是听到了。两个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有时候,两个值班的人会抱在一起。胆子大一点的,会拿一样东西向门上扔过去,一本书,一个扫把,或者把桌上的茶杯扔出去,哐地一声砸在门上,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党委书记因为不值夜班,所以一次都没有听到过秘书的脚步声。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相信秘书闹鬼。事实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也一直非常害怕。有人说,他还去庙里拜过菩萨,请菩萨保佑,请菩萨出面劝劝秘书,让他再也不要来闹了,这样闹下去对大家都不好。但是没有用。不知道是菩萨不听书记的,还是秘书不听菩萨的。反正秘书事实上是并没有饶过书记的。书记虽然不值夜班,但秘书用了另外的方法,让书记知道他是变成鬼了。
有一次书记的车开在公路上,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挥手。司机也看到了,这说明并不是书记看花了眼。书记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在路中间向他挥手的人是秘书。书记一看,头晕了一下,赶紧叫司机刹车。司机的脸色也变了,猛踩了一脚,汽车停下来了。汽车要是不停,就会撞到秘书了。车停下来,秘书就不见了。书记和司机两个都下来查看,结果看到车头下堆了一套衣裳,那是秘书生前经常穿的西服。刚才明明看见人的,一刹车,人不见了,只留下衣裳。
后来机关里值夜班,成了三个人一组。而且还在值班室里放了一套音响设备,三人一组一进值班室,就把音响开大了。音乐很响,有肯尼金的萨克斯,有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还有刘欢那英唱的通俗歌曲,张也宋祖英唱的民歌。这样一来,秘书的脚步声就听不到了。这个办法很好,据说是党委副书记想出来的,他是个大学生,本科学历。
秘书夜里就不再出来闹了,但他改成了白天。他也像我们人一样了,夜里休息,白天出来活动。白天虽然机关里人多,人气很旺,到处热热闹闹的。但是,党委书记是一个人一间办公室的,办公室还是小套间,有小会客室,还有单独的卫生间。书记工作了一通,去上卫生间,一进去,却看见秘书坐在马桶上。秘书的头上缠着纱布,两只眼睛忽闪闪地看着书记,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书记吓得转身就逃,尿都吓出来了。
书记实在没有办法,不能正常工作了,就摆了一桌酒,给秘书烧了一箩筐锡箔和纸钱,点了蜡烛上了香,对秘书说:“对不起了,我确实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但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请你放过我吧。你老婆那里,我会送些钱过去,而你儿子的工作,我也一定会安排好,请你放心,只要你不再来闹,我一定会把你家里安排好的。”
书记说话算数,当天就给秘书家里送了钱过去,还当着秘书老婆的面说,一定会把她儿子的工作放在心上的。只不过请求她给他一点时间,因为安排工作这件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好的。
但是秘书并没有放过书记。书记再不敢去单独的卫生间了,他改成去机关三楼的大卫生间。但是那里也不太平。书记进了一个格子间,裤子都还没有脱掉,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书记当然知道,那是秘书在笑。书记又害怕,又有点恼火,他大喝了一声:“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但秘书不理他,还是笑,好像是听了特别好笑的段子似的。书记就草草系了裤子,赶紧逃了出来。书记一出来,许多人都向他围过来,说:“书记,我们都听到了,秘书又来了,他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们都听到了!书记你听到了么?”书记说:“那是我说的,什么秘书不秘书,那是我,我说的!”大家听书记这么说,以为书记也在闹鬼了,都呆呆地看着他,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书记觉得再这样下去,工作就不能正常开展了,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了,自己也快要疯了,书记突然觉得秘书非常可恶。书记觉得秘书活着的时候,真是一个恶人,死了之后,又变成一个恶鬼。书记想,这样的人,死了是活该!而这样的鬼,不铲除它它就要继续危害人民的。
书记费了一点力,找到一个据说会驱鬼的人,请他帮忙。这个人原先是在一个草台班里唱民歌的,后来据说就有了驱鬼招神的特异功能,就不再唱歌,只是在家读《易经》,帮人看看风水卜卜凶吉。书记找到他,他就说,这人生前一定是与书记有了仇,变成鬼要来报仇的。书记听了,有点发抖,就希望神汉能帮助他。神汉就说,这是个很难缠的鬼,它的冤气重,要作法驱散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目前最好的办法,也只有躲开它,躲得越远越好。书记觉得这就有点为难了,难道说,我书记不当,而且还要背井离乡么?神汉说不是这个意思。神汉的意思是,现在的机关,已经被那鬼的一团冤气笼罩,这地方阴气这么重,想要不让它闹,也是不可能的。而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另外择一块吉地,把整个单位搬走,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才能摆脱这鬼。
要搬迁一个单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书记考虑了好几天,开了很多会,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还是搬。到新区,先是征了一块地,然后规划设计,最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终于把一个新单位建起来了。新单位的装修也很有特点,屋子里墙上贴了很多画,国画,画上一律是钟馗,金刚怒面,提着剑。这都是为了驱鬼辟邪,防止秘书再来闹事。机关搬进新楼之前,放了鞭炮爆竹,祭了土地老爷,反正是该做的都做了,为的就是要让这单位就此太平,从上到下,安安逸逸的,不再受鬼的打扰。
书记的办公室,则安排到了顶楼,七楼,最高层。书记的想法是,楼层越高,离地越远。鬼一般都是住在地下,接着地气。离地远了,也就是离鬼远了,相对来说总要安全些。书记实在是被秘书吓怕了。而在秘书吊死变成了恶鬼之前,他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书记从小受党的教育,炼成了钢铁意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但是,自从秘书死后,他信了。他是亲眼目睹,没办法不相信啊。他曾经给秘书的老婆通过电话,希望她劝劝秘书,不要再闹了,再这样闹下去,鱼死网破,大家都没什么好处呀!秘书老婆在电话里哭了,又咬着牙说:“事到如今,你还来跟我说这个。他已经死了,我怎么劝他呀?你害死了他,你就不该害怕!你人都不怕,还怕鬼么?”
搬进新的办公楼之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天下太平了,秘书再也不来闹鬼了。单位的中秋晚会上,党委书记心情很好地在讲话中说,秘书活着的时候,为我们单位做了许多事,他的功劳党和人民是记得的,不会忘记的。现在他终于安息了,在这个倍思亲的佳节里,让我们大家全体起立,为我们的党委秘书同志默哀三分钟。大家就起立默哀。
书记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安慰秘书的亡灵,他实际是对秘书说,你不来闹鬼了,这很好,只要你不再来闹,我们是不会忘记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记在会上提起了秘书,还是秘书对书记,或者说对这个单位仍然有很大的不满,中秋过去不久,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穿打铁钉的皮鞋来,没有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也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吓值夜班的人,他没有惊动其他的人,他只是冲着书记一个人去。他腾空而起,就像武侠小说里轻功极好的高人,轻轻一飘,就到了七楼书记办公室的窗子外头,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瞪大眼睛看着书记。书记那天下班比较晚,领导嘛,工作很忙的。正在他想要锁上抽屉,准备回家的时候,一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正是他这一扭头,一看,就看到了黑窗子上贴着秘书的脑袋,他的头似乎比活着的时候还大了一点,但还是那么圆,他瞪大眼睛看着他。书记吓得怪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就逃出了办公室。
当晚书记又去找神汉,神汉不相信秘书的鬼魂能腾空到七楼那么高。神汉说,一般的鬼,是飞不到那么高的,只有生前练功的鬼,才会飞得高一点,但是七楼这么高,确实是很难飞上去的。书记肯定秘书生前并不练功。神汉就说,他算了一下,这个地方的风水,是不会再闹鬼的。他对书记说,说不定,是你眼花了,你是心里有鬼。魔由心生,一般这样的情况会比较多。
书记不相信是自己眼花,也不相信什么魔由心生。他说,在公路上看到秘书拦车招手,结果有一堆秘书的衣裳,这是明明白白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看到,司机也看到的,他还亲眼看着司机用一根树棍把这堆衣裳拨拉到路基下去的呢。还有,以前全单位的职工,都听到过咯咯咯的脚步声,不可能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魔鬼吧?
神汉却认为,他亲自看的风水,那块地绝对不应该再闹鬼的。但是,既然书记亲眼看到了鬼脸,那么神汉就说,明天一早我跟你去看看吧。
神汉跟着党委书记走进他七楼的办公室,对窗外仔细察看了一阵,确实没有发现什么秘书的脑袋。书记就说,现在是白天,我担心一到天黑,他又会来的。
神汉就掏出一张符,托在手上,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念一通,然后往党委书记的额头上一贴。书记说,赶快把它扯下来,我贴着这么个东西,还怎么出门呀?神汉就把符从书记的额上剥下来,又托在手上,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结果把它贴在了书记办公室的玻璃窗上了。神汉说,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个,估计它是不敢再来作祟了。
书记将信将疑,但看着神汉自信坚定的表情,就信了他。书记说,好吧,就这样吧,有什么事再麻烦师傅吧。
神汉就告退。可是,他刚走出书记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将门带上,就听到一声怪叫。这一声叫,把神汉也吓得半死,他腿一软,差点儿没在书记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摔倒。
神汉都心里发毛,不敢进书记办公室去。他叫了两声书记,没有回应。他就下楼去叫人,叫了这单位十多个男子一起上到七楼来,大家在门外叫书记,但书记就是不答应他们。大家就说,书记不会是吓死了吧,或者被厉鬼咬断了脖颈吸干了血,或者挖走了心脏?大家仗着人多,硬起头皮,一二三一齐往书记办公室里涌。大家进去发现,书记倒在地上。但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吓昏了,掐了一下他的人中,他就醒过来了。不过,醒来后一直神志不清,说胡话。
至于那窗外,其实并不是秘书的鬼脸,而是一只京剧脸谱的风筝,在飘啊飘。这只风筝,绕在七楼办公室外的一根电缆上,东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就出现在窗子口了。有时候,一阵风紧,它就贴紧在窗子的玻璃上,真的就像一个圆圆的脑袋,在瞪着屋子里的人。
濯缨随处有沧浪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近年致力读史随笔和散文写作,著有《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等。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其随笔谈古论今,犀利辛辣,深受读者喜爱。
公元1536年(嘉靖十五年)冬十二月以前,在南京任吏部尚书的严嵩,说他是个文人,是个诗人,或者,加上“著名”,都是可以的。那时,他纱帽翅上的“缨”,还用不着“濯”。因为明代开国定都南京,永乐迁都北京后,仍在南京设了一个稍小的,与北京却是同样设置的中央政府机构。但是,派到那里去做官的,通常都属于非主流的二线人物,所以,在南京时的严嵩,很有时间游山逛水,吟诗作文,以风雅著称。
《列朝诗集》载:严“少师初入词垣,负才名,谒告返里,居钤山之东堂,读书屏居者七年。而又倾心折节,交结胜流,名满天下”。那时,号称分宜先生的严嵩,人望和文声,很说得过去的。这大概如荀子所言:“忍性然后起伪,积伪然后君子”,凡极善于遮掩自己者,通常都会以伪善,骗得大家的良好印象。当时,京都人士,“以公辅望归之”,可见对其期望值之高。
次年到了北京,来给皇帝祝寿,留在了翰林院修《宋史》,随之入阁,纱帽翅上的“缨”,开始抖了起来,按捺不住的本性,便逐渐暴露了。权力这东西,落在品质不佳的人手里,便是一种恶的催化剂。于是,“凭藉主眷,骄子用事,诛夷忠臣,溃败纲纪,遂为近代权奸之首”。这时候,连“濯缨随处有沧浪”那种假姿态,假清高,也没有了。
若是就诗论诗,以文谈文的话,对于严嵩此前的作品,应该说,既不是太好,至少也不是太坏,这评价大抵是相当的。《明史》称他,“为诗古文辞,颇著清誉”,也是当时和以后的公论。他的诗集《钤山堂集》,其实也有一些可圈可点的佳作。但清代修《四库全书》,就因人而否定其书。“迹其所为,究非他文士有才无行可以节取者比,故吟咏虽工,仅存其目”,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以人废文”的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其实,甚至王世贞,尽管其父王是被严嵩镇压的,但他对严嵩的诗文,并不因父仇而持否定态度。“孔雀虽然毒,不能掩文章”,这位文坛领袖的公允评价,比之时下小肚鸡肠的作家诗人,要有气量得多。
无端世路绕羊肠,偶以疏懒得自藏。种竹旋添驯鹤径,买山聊起读书堂。开窗古木萧萧籁,隐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计少,濯缨随处有沧浪。(《东堂新成》)
这首诗倘若不标明为严嵩作,短短八句,将归隐之心、山林之念、安贫之道、遁世之想形容出来,也还具有一点意近旨远、趣雅情真的境界,很难与1536年以后的那个权奸巨贪的丑恶形象吻合到一起。由于严嵩是个被历史唾弃的人,他的著作也就随之湮没。如今,即使“国图”、“首图”,找他这部诗集,也是蛮费事的。
由此,比起近年来忽然行情飙升的周作人,真为严分宜的不走运抱不平。他要是在阴曹地府的哪条大街上,碰见这位伪华北政府的教育总长,一定会对他说,老兄,别看我不当汉奸,比起你当过汉奸的,待遇差远了。唉!谁让共产党不待见你呢?这倒成全了你,恰巧那些不待见共产党的人,借抬举你,高看你,来敲打共产党实行的文化政策,以求得一泄敌意的快感。于是,你老兄成为一代宗师,成为文学经典,你写的每一个字,包括你放的每一个无味的屁,铺天盖地而来,真是好让我羡慕哦!
一直在南京坐冷板凳的严嵩,发迹太晚,等到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其年56岁。等到官拜武英殿大学士,入值文渊阁,受到明世宗朱厚重用,是嘉靖二十一年的事,老先生已年过花甲,高寿62了。那时,虽无到点退休一说,但他不能不考虑到上帝留给他贪污的年头,无论怎样抓捞,为时不是太多。于是趁早赶快,将他实在不成样子的“短项肥体,眇一目”的儿子,提拔起来,作为膀臂。这样,独眼龙得以“由父任入仕。以筑京师外城(功)劳,由太常卿进工部左侍郎,仍掌尚宝司事。剽悍阴贼,席父宠,招权利无厌”。(《明史》)
严嵩没想到,他竟活到89岁,与其子联手作恶的“贪龄”,打破中国贪官之最,这就是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里论他的:“名德不昌,而有期颐之寿”,“老而不死谓之贼”了。数十年间,钱财捞得太多,坏事做得太绝,这两父子,便成为中国历史上的顶尖级权奸巨贪。
《明史》描画这两个人,形象颇有点滑稽。一个肥粗,一个细瘦,一个矮矬,一个高挑,一个是独眼龙,一个是疏眉目,怎么看,不是一家人。后读谈迁的《谈氏笔乘》,引赵时春作《王与龄行状》,方知“严世蕃,分宜相嵩之螟蛉子”。所以,严东楼为严嵩无血缘关系的养子,然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人DNA不同,品种上迥异,但聚财弄权,腐败淫乱,为非作歹,戕害忍毒,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坏,逐臭趋腥,竞利争权,鱼肉良善,巧夺豪取,有着天生同好的心灵感应。一位朋友对我说,岂止如此,这爷儿俩写的字,也有类通相似之处。不信你去看看,那肥硕饱满的笔锋,非一介寒士能写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