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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晓寒深处”云云,正是刘贵妃瑛姑昔年所作的“四张机”词。一灯大师此时心澄于水,坐照禅机,对昔年的痴情余恨,早置一笑,当下鼓掌笑道:“郭夫人妙算如神,万事不出你之所料。”走到门口叫道:“瑛姑瑛姑,过来见见昔日的小友。”过不多时,瑛姑托着一张茶盘,过来饷客,盘中装着松子、青果、蜜饯之类。黄蓉等拜见了,五个人谈笑甚欢。
原来一灯、周伯通、瑛姑数十年前恩怨牵缠,仇恨难解,但时日既久,修为又进,到得晚年,三个人同在这万花谷中隐居,养蜂种菜,莳花灌田,那里还将往日的尴尬事放在心头?但周伯通蓦地见到黄蓉,不自禁的深感难以为情,因之闭门躲了起来。他虽在自己房中,却竖起了耳朵,倾听五人的谈话,只听黄蓉说着襄阳英雄大会中诸多热闹情事,待说到揭穿霍都假装何师我的紧要关头,她却把言语盘到了别处,再也忍耐不住,推门而出,到了一灯房中,问道:“那霍都后来怎样啊?给他逃走了没有?”
当晚黄蓉等三人即在瑛姑的茅屋歇宿,翌晨黄蓉起身,走出屋外,只见周伯通手中托着一只玉蜂,手足舞足蹈,得意非凡。
黄蓉笑道:“老顽童,什么事啊,这般喜欢?”周伯通笑道:“小黄蓉,我的本领越来越是高强,你佩服不佩服?”黄蓉素知他生平但有两好,一是玩闹,一是武学,这十余年来,他隐居荒谷,潜心练武,想来又有什么“分心二用,双手互搏”之类古怪高明的武功创了出来,倒也颇想见识见识,说道:“老顽童的武功,我打小时候起便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还用问?这几年来,又想出了什么奇妙的功夫?”周伯通摇头道:“不是,不是。
近年来最好的武功,是杨过那小娃娃所创的‘黯然销魂掌’,老顽童自愧不如。武学一道,且莫提起。”
黄蓉心中暗暗称奇:“杨过这孩子当真了不起,小则小郭襄,老则老顽童,人人对他倾倒,不知那‘黯然销魂掌’又是什么门道?”反问:“那你越来越高强的,是什么本事啊?”周伯通手掌高举,托着那只玉蜂,洋洋自得,说道:“那是我养蜂的本事。”黄蓉道:“这玉蜂是小龙女送给你的,有什么稀奇?”周伯信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小龙女送给我的玉蜂,固是极宝贵的品种,但老顽童亲加培育,更养出了一批天下无双,人间罕觏的异种。当真是巧夺天工,造化之奇,也无如此奇法,小龙女如何能及呀?”
黄蓉哈哈大笑,说道:“老顽童越老越不要脸,这一场法螺,吹得呜都都地响,当真是天下无双,人间罕觏。”周伯通也不生气,笑嘻嘻的道:“小黄蓉,我且问你。人是万物之灵,身上有刺花刺字,或刺盘龙虎豹,或书‘天下太平’。但除了人之外,禽兽虫蚁身上,可有刺字的?”黄蓉道:“虎有黄班,豹有金钱,至老蝴蝶毒蛇,身上花纹更奇于刺花十倍。”周伯信道:“但你见过虫蚁身上有字的没有?”黄蓉道:“你说是天生的么?那倒没有见过。”周伯信道:“好,我就给你瞧瞧。”说着将左掌伸到黄蓉眼前。
只见他掌心中托着那只巨蜂的双翅之上,果然刺得有字,黄蓉凝目一看,见玉蜂左翅上有“我在绝”三字,有翅上有“情谷底”三字,每个字细如米粒,但笔划清楚,显是用极细的针刺成,黄蓉大奇,口中喃喃念道:“我在绝,情谷底。”心想:“这六个字决非天生乃是有人故意刺成的,按着老顽童的性儿,决不会做这种水磨功夫。”一转念,笑道:“那又是什么天下无双,人间罕觏了?你磨着瑛姑,请她用绣花针儿刺上这六个字,难道还瞒得过我么?”
周伯通一听,登时胀红了脸,说道:“你去问瑛姑去,看是不是她刺的字?”黄蓉笑道:“那她还不给你圆谎么?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会说‘不错,太阳自然从西边出来,谁说从东边出来啊?’”周伯通一张脸更加红了,那是三分害羞,三分尴尬,更有三分受到冤枉的气恼。他放了手中的玉蜂,一把抓着黄蓉的手,道:“来来来,我教你亲眼瞧瞧。”拉着她走到山坡边一个蜂巢旁边。这蜂巢孤另另的竖在一旁,与其余的蜂巢不在一起。周伯通手一扬,捉了两只玉蜂,说道:“请看!”
黄蓉凝目一看,只见那两只玉蜂翅上也都有字,那六个字也是一模一样,左翅是“我在绝”,右翅是“情谷底”。黄蓉大奇,暗想:“造物真奇,也决无造出这样一批蜜蜂来之理。其中必有缘故。”说道:“老顽童,你再捉几只来瞧瞧。”周伯通又捉了四只,其中两只翅上无字,另外两只双翅是刺着这六个字。
他见黄蓉低头沉吟,显已服输,不敢再说是瑛姑所为,笑道:“你还有何话说?今日可服了老顽童吧?”黄蓉不答,只是轻轻念着:“我在绝,情谷底。”
她念了几遍,随即省悟:“啊!那是‘我在绝情谷底’。是谁在绝情谷底啊?难道是襄儿?”侧头向周伯信道:“老顽童,这窝玉蜂不是你自己养的,是外面飞来的。”周伯通脸上一红,道:“咦!那可真奇了,你怎会知道?”黄蓉道:“我怎么不知?这窝蜂飞到这里,有几天啦?”周伯信道:“这些玉蜂飞来有好几年了,只是初时我没察觉翅上生得有字,直到前几天,这才偶尔见到。”黄蓉沉吟道:“当真有好几年了?”周伯信道:
“是啊,难道连这个也用得着骗你?”
黄蓉沉吟半晌,回到茅屋,和一灯大师、程英、陆无双等一商议,都觉绝情谷底必有跷蹊。黄蓉挂念女儿,当下便和程陆二姊妹同去一探。一灯大师道:“左右无,咱们便同去走走。那日令爱来此,这小姑娘慷慨豪迈,老僧很喜欢她。”黄蓉当即拜谢,心中却平添一层隐忧,心道:“一灯大师定是料想襄儿遭逢危难,否则他何必舍却幽居清修之乐,一同赶去?”周伯通有热闹可赶,如何肯留?坚要和瑛姑随众同行。黄蓉见平添了三位高手相助,宽心不少,心想凭着自己这一行六人,不论斗智斗力,只怕当世更无敌手。襄儿便是落入奸人之手,好歹也能救她出来。于是六人双雕,结伴西行。
且说杨过与小龙女相约之期将届,不敢耽搁,还早了五天。那绝情谷中人烟绝迹,当日公孙止夫妇、众绿衣子弟所建的广厦华居,早已毁败不堪。杨过自于十六年前离绝情谷后,每隔数年,必来谷中居住数日,心中存了万一之想,说不定南海神尼大发慈悲,突然提早许可小龙女北归。虽然每次均是沮丧而归,但每来一次,总是与约期近了几年。这时旧地重游,但见到荆莽森森,空山寂寂,毫无有人到过的迹象,当下奔到断肠崖前,走过石梁,抚着石壁上小龙女用剑尖划下的字迹,手指嵌入每个字的笔划之中,一笔一笔地,将石缝中的青苔揩去,那两行大字小字,便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杨过轻轻念道:“小龙女书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的跳动。
这一日中,他便如此痴痴的望着那两行字发呆,当晚绳系双树,仍如往年一般歇宿,次日在谷中到处闲游,见昔年自己与程英陆无双铲灭的情花花树,果已不再重生,但他戏称之为“龙女花”的红花,却是开得云茶灿烂,如火如锦,于是摘了一大束龙女花,堆在断肠崖的那一行字前。
这般苦候了五日,已到三月初七,杨过已是两日两夜未曾交睫入睡,到了这日,更是不离断肠崖半步。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当风动树梢,花落林中,他心中便是一跳,跃起来四下里搜寻观望,却那里有小龙女的影踪?
自从听了黄药师那几句话后,他早知“大智岛南海神尼”云云,乃是黄蓉捏造出来的鬼话,但崖上字迹,明明是小龙女所刻,却是半分不假,只盼她言而有信,终来重会。眼见太阳缓缓落山,杨过的心,也是跟着太阳不断的向下低沉。当太阳的一半被山头遮没时,杨过大叫一声,急奔上峰。他身在高处,只见太阳的圆脸重又完整,心中略略一宽,只要太阳不落山,三月初山这一日就算没过完。
可是虽然他登上了最高的山峰,太阳最终还是落入了地下。杨过悄立山巅,四顾苍茫,但觉寒气侵体,暮色逼人而来,站了一个时辰,竟是一动也不动。再过多时,半轮月亮慢慢移到中天,不但这一天已经过去,连这一夜也快过去了。可是小龙女始终没有再来。
杨过便如一具石像,在山顶呆立了一夜,直到红日东升。四下里小鸟啾鸣,花香浮动,春意正浓,杨过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傻子!她早死了,在十六年之前早就死了。她知道自己中毒难愈,你决计不肯独活,因此自己图了自尽,骗你等她十六年。傻子,她是如此的爱你,你怎么到今日还不明白她的心意?”
杨过犹如行尸走肉般步下山来,一日一夜不饮不食,但觉唇燥舌焦,于是走到小溪之旁,掬水而饮,一低头,猛见水中倒影,两鬓白了一片。他此时三十六岁,年方壮盛,不该头发便白,更因内功精纯,虽然一生艰辛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突见两鬓如霜,满脸尘土,几乎自己不识自己,伸手在额角发际拔下三根发来,只见三根中倒有两根是白的。
剎时之间,心中想起了几句诗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是苏东坡悼忘之词,杨过一想起,也不记得是谁的手笔了,只想:“他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和龙儿却已相隔十六年了。他尚有个孤坟,知道爱妻坟骨冢香之所,而我连妻子葬身何处也自不知。”接着又想到这词的下半阙,那是作者一晚梦到亡妻的情境:“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杨过心中大恸:“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连梦也做不到一个!”
猛地里一跃而起,奔到断肠崖前,望着小龙女所刻下的那几行字,大声叫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相约!小龙女啊小龙女!是你亲手刻下的字,怎地你不守信约?”这时他功力何等深厚,一啸之威,震狮倒虎,这几句话发自肺腑,只震得山谷鸣响,但听得群山响应,东南西北四周山峰上都传来:“怎地你不守信约?怎地你不守信约?不守信约……不守信约……”
杨过自来便生性激烈,此时万念俱灰,心想:“龙儿既已在十六年前便即逝世,我多活这十六年实在无谓之至。”望着断肠崖的那个深谷,只见烟雾缠绕,终年不见其底,当年他将那半枚绝情丹掷入,也不知隔了多久才达谷底。仰起头来,纵声大啸,只吹得断肠崖数百朵憔悴了的龙女花飞舞乱转。杨过轻轻说道:“当年你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我寻遍山前山后,不见你的踪迹,今日想来,定是跃入了这万丈深谷之中,这十六年中,难道你不怕寂寞吗?”
泪眼模糊,眼前似乎幻出了小龙女白衣飘飘的影子,又隐隐似乎听得小龙女在谷底叫道:“杨郎,杨郎,你不要伤心,不要伤心!”杨过双眼一登,身子飞起,跃入了深谷之中。
且说郭襄随着金轮法王,同到绝情谷来,那法王实是个当世的奇人,狠辣之时,毒逾蛇蝎,但他既存心收郭襄作衣砵传人,沿途对她问暖嘘寒,呵护备至,就当她是自己亲身爱女一般。郭襄恨他掌毙长须鬼和大头鬼,神色间始终是冷冷的。法王一生受人崇仰奉承,在西藏时俨若皇帝之尊,便是大蒙古的皇弟忽必烈,对他也是礼敬有加,但小郭襄一路上对他冷言冷语,不是说他武艺不如杨过,便是责他胡乱杀人,竟将这个威震异域的大蒙古第一国师弄得哭笑不得。
这一日两人走到绝情谷口上,忽听得一人大声叫道:“怎地你不守信约?”声音中充满着悲愤、绝望、痛苦之情。
一0六:高手云集
郭襄听来,似乎四周每座山峰都在凄声叫喊:“你不守信约,你不守信约!”她吃了一惊,叫道:“是大哥哥,咱们快去!”说着抢步奔进谷中。金轮法王眼见大敌当前,精神为之一振,从背上包袱中取出金银铜铁锡五轮,拿在手里。这时他虽已将“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一层,但想这十六年中,杨过和小龙女也决不是白费光阴,将功夫搁下了,因此竟是丝毫不敢轻忽。
郭襄循声急奔,片刻间已至断肠崖前,只见杨过站在崖上,数十朵大红花在他身旁环绕飞舞。她见那悬崖生得凶险,自己功夫低浅,不敢飞身过去,叫道:“大哥哥,我来啦!”但杨过凝思悲苦,竟是没有听见。郭襄遥遥望见他举止有异,叫道:“我这里尚有你的一枚金针,须听我话,千万不可自尽……”一面说,一面从石梁往悬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见杨过纵身一跃,已堕入下面的万丈深谷之中。
这一来郭襄只吓得魂飞魄散,当时也不知是受惊失足,也不知是为了相救杨过,又或许是情一往,甘心相从于地下,双足一登,跟着也跃入了深谷。
法王堕后二十余丈,见她跃起,急忙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崖边,郭襄的身子已向崖下落去。法王不及细想,使招“倒挂金钩”,俯身抓她手臂。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失闪,连他也带入了深谷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响,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见她身子冲开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谷底,那浓烟白雾随即弥合,将郭襄遮得无影无踪。
法王浩声长叹,沮丧不已,手中持着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着深谷,过了良久,忽听得对面山边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这里干么?”法王回头一看,只见对山站着六人,当先一个苍髯童颜,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着三个女子,识得是黄蓉、程英、陆无双,再后面是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僧,一个浑身黑衣的老年女子,他却不知是一灯大师和瑛姑。
法王数次见识过周伯通的功夫,知道这老儿的武功自成一家,端的是神出鬼没,心中自来对他存着三分忌惮,而黄蓉身兼东邪、北丐的两家之所长,机变百出,也是个极辣手的人物。他此时痛惜郭襄惨亡,无心与之为敌,黯然道:“郭襄姑娘堕入这深谷之中了。”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黄蓉母女关心,更是震动,颤声道:“这话当真?”法王道:“我骗你作甚?这不是她的衣袖么?”说着将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扬。黄蓉瞧那衣袖,果真是从女儿的衣上撕下,这一来犹如身入冰窟,全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干么害死这小姑娘?忒地心毒。”法王说道:“不是我害死的。”周伯信道:“好端端的她怎地会堕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法王摇头道:“都不是。我有意收她为徒,传我衣砵,如何肯轻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涎吐了过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黄老邪,传你的臭衣烂砵,便是我老顽童传她几手三脚猫把式,不也强过你这些破铜烂铁的圈圈环环吗?”
他和法王相距甚远,这一口唾涎吐了过去,却如一枚铁弹般直奔其面门。法王侧头避过,心下暗服。周伯通见他给自己骂得哑口无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声道:“她定是不肯拜你为师,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为徒,是不是?”法王点了点头。周伯通又道:“照啊,如此这般,你就推了她到谷底。”
法王心中怅然,叹道:“我没有推她。但她为何自尽,老僧实是不解。”黄蓉心神稍定,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径向法王扑了过去。她使个封字诀,棒影飘飘,登时将法王身前数尺之地尽数“封”住诀。她这竹棒虽不如丐帮中历代相传的打狗棒神奇,但坚韧赛钢,使开这打狗棒法来,确是凌厉难当。
在这宽不逾尺的石梁之上,黄蓉为了替爱女复仇,招招下的均是杀手,法王武功虽胜于她,却也不敢硬拚,眼见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缠上数招,那周伯通过来助阵,所处地势太险,那就极难对付,当下左足一点,退后五尺,一声长啸,忽地从黄蓉头顶飞跃而过。
黄蓉举竹棒往上一撩,铮的一声,给他举银轮架开。黄蓉吸一口气,回过身来。只见周伯通拳脚交加,已与法王打在一起。那法王自持大宗师的身份,见对不用兵刃,当下将五轮插回腰间,便以空手还击。黄蓉自石梁奔回,竹棒点向他的后心。
法王自练成十一层“龙象般若功”后,始终未曾使过,今日得逢高手,正好一试,眼见周伯通一拳打到,于是拳对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