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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黑虎吃了败仗,却不服输,远远蹲在地下,呜呜呜的发威,忽听得山谷后啾啾啾的叫了三声,犹如枭鸣,一团黑影如一溜烟般着地滚来。两头黑虎向那黑团迎去,站在它的身边,伏地摆尾,极是驯伏。那黑团滚定不动,原来是个全身黑衣的矮老头子,他皮肤漆黑,黑须飘飘,肩头站着一只极大的秃头枭鹫,毛羽也是纯黑。只听那黑矮人说道:“潇湘子,你怎么打我的小猫?常言道,打狗该看主人面,你这个不太无礼么?”他身高不满三尺,说话的声音却是响若奔雷,轰轰轰的,将杨过的耳朵震得极不舒服。那殭尸冷笑一声,细声细气的道:“摩星仁兄,我又没有打坏你的小猫。这里给你赔礼了。”说著作了一揖。
杨过这时瞧得清楚,原来那殭尸其实是人,只是他行动硬直,脸白如纸,又是打从棺材中出来,这才错误他是殭尸,瞧他擒拿足踢的功夫,视绝顶凶猛的大虫犹如无物,实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只是如此丑陋的一个怪物,却用上一个“潇湘子”的雅号,未免大是不称。两人把猛虎叫作“小猫”,矮的性如烈火,高的却是阴阳怪气,真是处处出人意表。
只听那黑矮人道:“潇湘子,金轮法王的事,是怎样了?”杨过听得“金轮法王”四字,不禁留上了神,只听潇湘子冷冷一笑,在棺材上坐了下来,说道:“他单枪匹马的去和中原武师相争,吃了个大大的败仗。”
那黑矮人哈哈大笑,声振林梢,他肩上的枭鹫也喀喀的叫了起来,声音极是难听。黑矮人笑了一阵,大声道:“我尼摩星万里迢迢的从天竺赶来,却被金轮和尚先到一步,封了蒙古的第一国师。哼,哼,凭他的武功,能当得这‘第一’二字么?”潇湘子阴恻恻的道:“天下除了你摩星兄,原也无人当得。”尼摩星哈哈一笑,甚是得意,潇湘子也跟着冷笑了几声。尼摩星道:“潇湘子,你近在湘西,何以不跟他争一争?”潇湘子道:“蒙古忽必烈王爷修书来聘之时,小弟正在苦练寿木长生功,无法分身,只好眼睁睁的让他称雄罢了。”尼摩星道:“现下你是练成了,怎么不去跟他争夺?可是害怕那和尚的金轮厉害么?”潇湘子道:“和尚有甚可怕?小弟是不敢惹啊。”
尼摩星又是仰天长笑,突觉他言语中之意颇带讥嘲,怒道:“潇湘子,你瞧我不起,是不是?好,我试试你的寿木长生功到底怎样厉害?”他说试便试,突然一团黑烟般向对方冲了过去。别瞧潇湘子身子僵直,行动却也是迅捷无比,长臂伸出,已将棺材抓起,向尼摩星击去。只听砰的一撞,二人各自退出两丈以外。两头黑虎和枭鹫一齐大叫,声势凄厉惊人。
这一下碰撞,二人均知对方武功了得。尼摩星道:“潇湘子,你的功夫不错啊。”潇湘子仍是冷笑几声,道:“小弟甘拜下风。你这武功叫作什么啊?”尼摩星道:“这是释迦掷象劲。”潇湘子道:“仁兄来自达摩老祖之邦,果然具大神通。”二人相隔五丈,举手行礼。尼摩星蓦地向外急奔,霎时之间已去得无影无踪,两头黑虎在后跟去,潇湘子跃入棺材又是砰腾、砰腾向西移去,渐行渐远。
杨过无意中看到了这幕怪剧,直等二人去了良久,方始定神,暗叫:“惭愧!天下之大,异人无所不有,我若非高卧绳上,只要给他二人发觉了,那里还有命在?”此时再也无法入睡,细思二人武功家数。他二人虽只一撞,但杨过看得明白,尼摩星的释迦掷象劲,刚中有柔,只不知他小小身躯之中,从何处生出这等大力来?潇湘子的寿木长生功却是寓退力于发劲之中,居然与尼摩星斗了个势均力敌,自也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半夜,闭眼养神,忽听得那瘦马长嘶了一声。这马甚有灵性,当两头黑虎入山之时,牠闻到气息,早已远避,此时突然嘶叫,定是附近又有异事。杨过隐长草之中,循声过去察看,此时天已黎明,只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树上摘取子果子。杨过走近一看,却是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愿起来,伸臂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一响,断为两截,于是他尽采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法王就在左近?”他与法王本来并无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助郭黄而与法王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究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山坳中行去。杨过知他武功甚强,不敢过分接近,只是远远跟随,但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走越高,竟到了一座山峰的绝顶。那峰顶上搭了一座小小的茅棚,四面通风。金轮法王闭目垂眉,正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师父么?”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了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臂,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出去。
四四:水仙幽谷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一打滚,翻身爬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蓄势待发,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那可……”说到后来,喉头便咽,泪水长流。杨过虽不懂他的藏语,但见他神情激动,金轮法王又是面皮黄肿,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俯身扶他起身说:
“我决不伤害尊师,你放心好啦。”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互相虽然言语不通,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法王睁开眼来,一见杨过,心中一怔,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和达尔巴对答之言,突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劾不破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之击,重伤五脏,躲在这荒山顶上结庐养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而来,此时他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那知杨过躬身唱喏,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祈勿多心。”法王摇了摇头,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穴”上。
这时人身督脉的大穴,正在第七脊椎之下,达尔巴一见大惊失色,挥拳待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意,这一拳举起了却不打下去。杨过潜运内力,将一股热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穴。金轮法王一无后顾之虑,全力打通任脉,调理前胸小腹的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改,脸现红阔,睁眼向杨过点首为谢,接着去通奇经八脉。杨过右掌按在他的背上,因他内功不深,无法照顾周全,只能维护他的督脉,手掌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
他按了一阵,只觉法王体内气息流动加速,但流转的方向次序,和全真派内功固然完全不同,而与欧阳锋所授的经脉逆转,亦是截然有别,但觉他一股气息或上或下、忽左忽右、变幻不定,但奇中有正,却又非杂乱无章。他知这是法王西藏派武功,另一法门,当下心中暗暗记诵。杨过聪明绝伦,内功又兼通各家,待得法王二次睁眼,他已明白了西藏派内功的大要,只是如何修练,自是不知,而要练到金轮法王这等境界,更非朝夕之功。
金轮法王合掌说道:“杨居士,你何以忽来助我?”杨过将最近得悉郭靖黄蓉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尔巴上山等情说了一遍。金轮法王合掌道:“善哉善哉!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冤孽,但那郭大侠夫妇武学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我父子两代,一齐丧生于他手中,那也罢。”法王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
但荆紫关一战,这才信一人武功再高,最多也只胜得两三人而已,对方若来四人五人、七人八人,凭你如何气盖当时,终难抵御。”杨过心道:“难道你要助我报仇吗?”法王又说道:“我与中原武师争雄之心未息,但当遍邀域外高手。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为胜,大家就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么?”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卒屠戳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法王摇头道:“你想单枪匹马杀了郭靖夫妇报仇,那可是难上加难。”杨过沉吟半晌,说道:“我只助你争那盟主之位,你要帮蒙古人攻取江南,为非作歹,我可不能出力。”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门派甚多,不是我依老卖老说一句,博采各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是那一门功夫?要用什么武功去和郭靖夫妇争雄雪恨?”
这几句话将杨过问得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玉女心经、九阴真经、黄药师的、洪七公的,各种武功学了不少。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是奥妙无穷,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是难以望以涯岸,他东取一鳞西摘半爪,没一门功夫能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二流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是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却总是相形见绌。他低头凝思,觉得金轮法王这几句话真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学的根本之弊。
他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与姑姑厮守终生,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英、陆无双还有那旅途中一见的完颜萍。我自并无真情对待她们,何以不端严自恃?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他再想:“不论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或是全真七子、金轮法王,凡是卓然自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是懂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种功夫呢?”以心情所向,自是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玉箫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欧阳锋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类功夫,无一不是凭一技即可以名天下者,好不容易的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突然心念一动:“我何不综取名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任何武功,均是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得?”他想到此处,眼前顿现大光明。须知练武与治学、技艺、创业,道理并无二致,若是依旁人门户,最高也只能到达中上的境地,一味抄袭模仿,终是难有大成。杨过理会到了这点,这才起始自二流手进入第一流之境。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各家各派的精妙武功,在他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战斗。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莫愁惊走,此时自己脑中有诸家的第一流武功相斗,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斗到后来,他不由自主的一拳一脚,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后后来,竟是乱成一片,他再难支持,仰天一交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什么,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去相救。金轮法王笑道:“不要扰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的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一连昏迷了五次,但所使出的拳脚,却越来越是凌厉,真是掌劈树断,足起石飞,达尔巴看得心摇神驰,那敢走近?到第八日上,杨过的拳脚渐渐收敛,自猛恶趋于平淡,一掌击在树干之上,连叶子也无一片摇动。
他知武功已成,欣喜若狂,当即盘膝坐下,内内外外的从头理了一遍,心意四肢,浑成一体,这才知什么打狗棒法,玉箫剑法,内外之分,刚柔之别,其实是百川汇海,殊途同归。他缓步走到峰顶,腹中饥饿已极,捧起达尔巴采来的野果,一阵大嚼。
金轮法王笑道:“杨兄弟,恭喜你武学大成了啊。”说着站起身来,躬身合什,一股劲风向他胸口扑去。杨过一惊,伸掌向下一掠,要将他的掌风掠向一旁,但金轮法王的掌力与他掌力一触,立时收回,心想也八天来的凝思瞑想,果然所得非小。杨过知他是考较自己功夫,报以一笑,说道:“恭喜你伤势全愈了啊!”常言道:“富润屋、德润身”,又有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武学之道也是一般,杨过既自创一派,年纪虽少,气度却已隐隐不凡,俨然有少年宗主之慨,与八日前飞扬跳脱的风姿大为不同。金轮法王暗暗点头,心想:“得获此人为助,裨益良多。”当下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雄才伟略,豁然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法王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之后,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杀敌复仇,那蒙古王子不必见了。”法王笑道:“我已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子聘来,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一人非郭靖黄蓉之敌,只得与金轮法王同去。
蒙古人历代相传,都居包帐,虽然入城,仍是不惯宫室,因此都那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金轮法王被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人人对他极是尊崇,一见他到来,便立即通报王爷。法王与杨过携手而入,走进王帐。杨过见帐之中陈设简朴,除了比一般蒙古营帐大约一倍之外,并不见得如何富贵华丽,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在看书,一见二人,忙离坐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胸间大增烦俗。”金轮法王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雄。这位杨兄弟真乃不可多得的人杰。”
杨过吃了一惊,他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当今蒙古皇帝的兄弟,不是贵盛尊荣,便是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么一位说汉语、穿汉服的书生。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了他,右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杯。”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法王也自干了。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当下也是举斗饮干,只觉那酒极是辛烈,颇带酸苦。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么?”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份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大宗匠看待。
若是换作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是难信,但忽必烈自小就是神童,才智卓绝,气度恢宏,对金轮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说道:“待会再给两位引见几位高人。”
原来当年成吉思汗衰迈之时,见长子次子争立。闹得乌烟瘴气,三子窝阔台和四子拖雷(郭靖的结义兄弟)即友爱齐心,终于临死时将帝位传给窝阔台,此事拖雷实有翼载的大功。辛卯年窝阔台亲征金国,突然身患重病,口不能言。拖雷友于情深,在神前许愿,舍命代替兄长,于是饮了巫师所配的毒水而死。事有凑巧,不久窝阔台果然病愈,他自然以为是由于拖雷舍命相代,心中好生感激。
因此终窝阔台之世,相待拖雷的寡妻子女,比自己的皇后和亲生子女更是恩厚,他临终时遗命由拖雷的儿子蒙哥接位。窝阔台一死,大权落入皇后手中,心想丈夫虽有遗命,但这数万里的锦锈江山不交给亲生儿子而交给侄儿,究属心有不甘,于是笼络了一般亲贵大臣,自己执政四年,再将皇位给儿子贵由。贵由死后仍是皇后执政,众王子大臣追思拖雷的仁德,再加忽必烈暗中策动,文武齐心,终于立蒙哥为主。这是遵照太宗窝阔台当年的遗命,自是皆无异言。蒙哥感念兄弟大功,封他为皇太弟,日后继任皇位,因此上蒙古境内除皇帝之外,忽必烈的权位最盛。他在中原日久,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向各处聘请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
这日与杨过相谈数语,大为倾倒。不多时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