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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接近放映间唯一的出口了,对面已隐隐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杰东松了口气,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就是这次回头,使杰东看到了一个本不该看到的东西——两点绿光,在背后黑暗的放映厅里幽幽闪烁。
是一双眼睛?
杰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耳畔突兀地响起一个粗暴的声音:“你们走快点好不好,别磨磨蹭蹭的,我等着关门呢!”
大门外一个电影院工作人员不满地叫嚷道。他在等最后两个观众离开电影院,自己好关门下班——这个“门”指的当然是电影院的大门,放映室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门洞,并没有门。
两人不得不加快脚步朝那个分隔黑暗与光明的出口走出,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黑暗城堡”,当然在杰东眼里,它更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前面则是灯火阑珊的繁华街道。
“你刚才到底想什么呢,好像掉魂似的!我摔了一跤你都不管,膝盖到现在还疼着!”
刚走出电影院大门,郑岚便生气地抱怨起来。言语里还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显然,她对杰东刚才在自己摔倒后的表现很不满意。
杰东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一样,很自然就陷入了那些奇怪的想法里。难道真如郑岚所说,自己刚才是丢了魂了?那么,那双在黑暗里『射』出两道绿光的眼睛的主人是谁?勾魂使者?杰东使劲摇了摇头,有点『乱』。
郑岚看见他一脸苦相,还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太重,惹他不高兴了,火气顿时消减大半,试探地问:“东子,我们还去喝咖啡吗?”
“改天吧,我有点困,还是送你回家吧。”杰东递给他一个抱歉的微笑。郑岚不做声了,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向一条漆黑无人的岔路上走去。背后,灯火辉煌。
这条路是郑岚回家的必经之路。
从电影院前街到她租的房子要穿过两条马路,步行大约半个小时能到,在如此浪漫的深夜,处在热恋期的杰东和郑岚当然都不会想到打出租车这么煞风景的事情,于是手拉手散着步走出了许由市区,再往前便是最后那条长度不足千米的马路,郑岚租的房子便在这条路的尽头,一个叫“米兰春天”的小区内。
这条路上没有路灯,道路两旁是正处在施工期的建筑工地,将来如果建成住宅区的话,那脚下这条路将成为小区的主干道,贯穿整个小区。而眼下这个小区还只存在于工程师的构想之中,施工不过几个月,只有靠近道路两边刚刚盖起几栋大楼的雏形,往后则是一片空阔的廖天地,稀稀落落地立着几栋尚未拆除的危房。由于长期无人涉足,这里到处是杂草丛生,一派荒凉之景。
白天,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但是一进入夜晚,民工们陆续下班,该喝酒的喝酒,该找小姐的找小姐去了,偌大的建筑工地便成为一片空旷的无人区。从入夜到天亮这段时间,脚下这条路甚至比半个月前发生命案的那条“平安路”还要寂静的多。
这样的道路对于成年男子当然不会有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年轻少女来说,确实潜藏着太多危险,因此郑岚每次加班回来晚了,都要一个人打出租车回家。但是今晚情况有点特殊——今晚有杰东这个护花使者陪在身边,再多的黑暗和恐怖也不足为道,一切都变得温馨而浪漫起来。
多美好的一个夏夜。身后凉风习习,两人手拉手不知不觉踏上了最后那条路。
狭窄的马路两侧是一排排未盖好的大楼,在夜幕的笼罩下,如同一只只巨兽蹲坐在地上,敞开的门洞、窗户是它们的嘴巴和眼睛。深处,是看似没有尽头的黑暗。
一踏上这条路,郑岚心里就有些发『毛』,紧紧挽住杰东的胳膊,现在,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东子,我……想上厕所,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在路过一个公厕时,郑岚终于脸红着说道,将手里的皮包递给杰东,快步走进了那间立于马路边上的简陋厕所。
这个厕所真的很简陋,周身用粗糙的红砖简单堆砌而成,顶棚搭着几块波浪形的石棉瓦算是房顶,男女厕所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自家卧室那么大。
厕所的外形,酷似杰东老家农村随处可见的那种家庭式厕所,想到这,杰东陡然想起小时候在老辈人那里听过的一个『迷』信说法,说是每天入夜以后,厕所跟浴室便是人间阴气最盛的地方,最容易招致四处游『荡』的鬼魂和邪物,尤其是这种位于偏僻地段的简陋厕所。所以,很多『迷』信的农村人都有半夜不上厕所的习惯,像杰东老家农村,每家每户都常备一只供夜里方便用的痰盂……
杰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想着,突然从女厕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是郑岚的声音!
未等杰东做出任何反应,郑岚已跌跌撞撞从厕所跑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浑身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鬼,鬼……厕所有鬼……”
趴在男友怀里的郑岚仍歇斯底里地喃喃自语着,显示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小岚不怕,有我呢,咱们什么都不怕……”杰东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厕所里有鬼,真的有鬼!我求求你了东子……快带我走!”郑岚拉着哭腔叫起来。杰东皱眉望了一眼对面的女厕——难道那个狭窄的空间里真藏着什么鬼怪幽灵吗?他很想进去一探究竟,但是郑岚的情绪已不容他有别的想法。“别怕,我们这就走。”他咬了咬牙,拉着她往前一路小跑,很快便远离了那个充斥着未知诡异事物的厕所,来到位于马路尽头的“米兰春天”小区门口。
总算到家了。
一进门,郑岚便两腿一软跌倒在客厅沙发上。杰东顺手掀亮电灯,房间一下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照见郑岚的脸『色』异常惨白,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没事了小岚,我们到家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的……”杰东在她身边坐下,抓着她的手不停安慰道。
在明亮的灯光和杰东的不断安慰下,郑岚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身体不再发抖,脸上也逐渐一点点恢复了血『色』,安静地靠在杰东温暖的胸膛上。两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你,东子……”
这是回到家十多分钟以来郑岚说的第一句话。
杰东温馨地笑了笑,没有做声。虽然他此刻很想知道,方才郑岚在厕所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杰东心想,等郑岚的情绪慢慢再平静一点,也许她会主动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着她,帮助她早一点从先前那个恐惧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句话之后,场面又陷入了安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动,提醒着时间消耗的进度。过了很久,杰东终于等来了女友的开口……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最初,郑岚刚走进厕所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摸』黑踏上了仅有的两个蹲位的其中一个……到她站起来时,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可是就在她向外走的途中,一阵风吹来,自己刚才所在那个蹲位的上空突然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郑岚下意识回头朝棚顶上方看了一眼:黑暗里,一个模糊的黑影悬在半空中,随风轻轻地左右摆动。
那是什么?一个悬挂的麻袋?
郑岚奇怪自己刚才如厕时,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这个东西呢?
风很快停了,但那个悬挂在半空的黑影的摆动幅度竟逐渐越来越大,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后面用力推着它。当它又一次朝外高高『荡』起时,下摆在顶棚缺口处照进来的月光下一闪而过——郑岚隐约看到了一双脚,一双洁白的只有女人才有的小脚!
就在此时,她的脑后响起了一声轻飘飘的叹息,似乎是一个女人,似乎带着无尽的凄惨和绝望,似乎来自遥远的地狱。
郑岚一下怔住了,短短几秒钟内大脑一片空白,等她的神智慢慢恢复过来,第一反应便是尖叫起来。挟带着内心所有恐惧和对生的渴望,尖叫声割碎了夜的寂静,也隔碎了杰东的耳膜和心脏。
之后发生的事情不用再说了——郑岚飞快跑了出去,一把抱住男友,开始通过哭泣和颤抖来宣泄内心极度的恐惧……
回忆结束,郑岚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眼前仿佛不再是明亮的灯光和雪白的墙壁,而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场面之中:黑暗里,一具僵直的尸体吊在空中随风前后摇晃,每次晃动都会带动悬在脖子上的麻绳、发出粗糙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与此同时,冰冷的叹息声依稀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郑岚伏在男友腿上痛苦地抽泣起来。但是这一次,杰东却没能像方才那样拍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安慰她。而是皱紧眉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钟表,陷入沉思之中。
杰东对女友的话丝毫不疑,但他无法想象:一具死尸挂在厕所半空中将会是怎样恐怖的一个场面,难道真是死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天黑被郑岚看走眼了?
那声奇怪的叹息又作何解释呢?
目前,这一切都还是谜。
☆ 第08章:咬舌
第08章:咬舌
在不得已的时候,死亡是平衡恐惧的唯一办法,但咬舌自尽的痛苦,几乎已经达到了人类承受痛苦的极限。那么,在死亡来临前的一刻,於芳究竟看到了什么?
时间又过了很久,郑岚终于安静地进入了梦乡,卧室里响起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杰东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掰开被她用力抓紧的双手,回到客厅,躺在了一个小时前郑岚曾躺过的那张柔软的沙发上。
终于把郑岚哄睡着了。可是,杰东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一闭上眼,一团团的黑影便马上在眼前飘来『荡』去,挥之不去。
他只好睁开眼,仰面朝上,木木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夜,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黑。
至少,他看到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在自己头顶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缓慢爬行着,头朝下,居然没有掉下来。而在它身后不远处,则潜伏着一只跟它个头差不多大的壁虎,同样稳稳地趴在墙上,沿着蜘蛛走过的路线,一点点向它靠近。
后者无疑是捕食者。蜘蛛再大,也不会是壁虎的对手,更何况蜘蛛对自己身后慢慢迫近的危险毫无察觉。有那么一瞬间,杰东觉得自己未来的命运跟头顶上那只即将被捕食的蜘蛛很像:同样面临危险,却同样无处可逃。蜘蛛看不见身后的壁虎,正如杰东看不见一直藏在自己背后的黑影到底是谁,亦不知道“它”的动机和目的,只能够通过对方故意释放出的信息,在茫茫中捕捉到一点扑朔的踪迹,徒劳无功,反而更加剧了内心的恐惧感。
从那两封奇怪的电子邮件,到婴儿的哭泣声、鬼屋里的神秘黑影和脚步声、再到几个小时前郑岚在厕所里的恐怖经历……这一桩桩离奇的恐怖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可怕的阴谋?照这样发展下去,自己最终的下场会不会像那只可怜的蜘蛛那样,在一个适当的时刻,转眼之间,便被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猎食者夺去『性』命?直到死亡来临的一刻,它可能都不会知道杀死自己的凶手是谁。
一波波荒芜感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迫使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坚强的男人也会有害怕和脆弱的时候,即便他有钢铁般的意志,即便他是切格瓦拉,也是一样。
黑暗中,一直跟踪在蜘蛛背后的壁虎终于等来了一个绝佳的时机,扑将过去,一口将蜘蛛吞进了肚里。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没有给蜘蛛任何反抗的机会。
猎食者永远是猎食者,它永远不会输。
…………
深夜,房间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杰东俯下身看了眼熟睡中的郑岚,拿起床头柜上的钥匙串,轻手轻脚地向客厅走去。
一分钟后,客厅响起了轻微的开门声,紧接着是关门,空旷的楼道里便响起了孤独的脚步声。
这时是凌晨两点,半个小时之前,杰东刚把郑岚哄睡着,然后敷衍地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在确定郑岚果真睡熟了以后,他便偷偷溜出房间,下楼直奔那条漆黑的马路而去。
他的目的地是那个厕所,那个地处荒僻藏污纳垢异常恐怖的厕所。
“我看到一双脚,很白很白,像是女人的脚……”
郑岚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杰东不禁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瞬间在心里弥散开来。他并不是一个具有探险精神的人,几天来一桩接一桩的怪事早将他弄的筋疲力尽、草木皆兵了。但也正因为这些怪事接连的发生,才让杰东下决心要去那个闹鬼的厕所一探究竟。——他当然不相信郑岚方才的见鬼经历是一个偶然,甚至觉得这件事并非是针对郑岚而来,“它”的最终目标还是自己,动机和目的跟两天前的深夜、在“鬼屋”里兀然出现的那个黑影一样。
至于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或者有什么联系,杰东自然不得而知,所以,他才要主动去那个厕所一探究竟。
也许这个大胆接近疯狂的举动代表着勇敢和信心,但更多还是冷静,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杰东已冷静思考过自己这么做可能引发的后果——
第一种可能:厕所里什么都没有。自己白跑了一趟路。
第二种可能:厕所里真的闹鬼,并且目的就是把自己引去,这一行凶多吉少……对此杰东早深思熟虑过了:如果这世上真有鬼、并且自己真是被一只鬼缠上了的话,那他只好认命,即便自己今晚不送上门去,躲过一夜,料想那只恶鬼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他,该来的早迟都会来,倒不如主动搏一搏,不管结果怎样,总比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强多了。所以,他此行看似非去不可。
然而想法总归是想法,之前想的再好、再完美,在实施的时候总会碰上一些提前没有预计到的麻烦和阻拦,譬如恐惧。杰东不曾想到,当他真正踩着那条漆黑的道路接近厕所前的时候,自己两条腿竟像灌满了沙子,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和勇气。终于,他来到了女厕的入口处。
杰东心底升起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感。他停下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准确说,是想听那个厕所里有没有什么声音。
夜静极了,除了自己的喘息声(甚至还包括心跳声),杰东什么都没有听见。然后,他迈着有些颤抖的双腿,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慢吞吞地,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在两个小时前刚刚“闹过鬼”的厕所……
由于顶棚的的存在,月光被阻挡在了外面,厕所里到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杰东感觉自己仿佛是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深渊里,眼前尽是一些朦胧的黑影,看不到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杰东突然有点后悔了,想退出去,但是为时已晚——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耳畔突然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个黑乎乎的长条形物体随风左右摇晃起来,在自己的左前方。如果“它”一直不动的话,被四周的黑暗紧紧包裹着,杰东很难能发现它的存在,所以,它的突然出现着实把杰东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到了坚硬的砖墙上。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一秒……五秒……十秒,
内心的恐惧慢慢地全部转变成了愤怒,杰东咬紧牙关,向那个摇晃的黑影走了过去,他到底要看看那是什么一个东西,即使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不可否认,他是个很勇敢的人。
勇敢的人往往短命。
当然,现在还没有到我们的主角牺牲的时候——正当他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在那个长条形物体的背后,突然跳出另一个黑影,蓬头垢面,嘴里“呜呜呀呀”地叫喊着,冲到了杰东的面前,活脱脱的是一个传说中的地狱里的恶鬼。
杰东“啊”地大叫一声,撒腿就跑,一口气冲出了厕所,沿着来路向“米兰春天”小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口气回到了郑岚的住所楼下。
明亮的路灯驱赶走了杰东一部分的恐惧,他无力地坐倒在楼梯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了粗气。
他第一次回忆,刚才在厕所里看到的那两个黑影,尤其是后面朝自己冲过来的那一个,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鬼?抑或是传说中的怪兽?
不管它是什么,总算是安全回来了。可是,杰东马上又担忧地想到,自己真的安全了吗?那个东西真的没有跟过来?或者已经跟过来了,但自己看不见它?
一阵突兀的尖叫声打断了杰东的思维。他猛的扭过头,朝尖叫声响起的二楼望去。
声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