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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八辑)-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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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教室温习课本的学生。教室沉寂无声,可路那边歌舞厅的喧哗却坚决地传了
过来,并且,那强有力的旋律把进入阿莲眼中的一页页黑体字重新挤了出来,它们
在阿莲的眼中跳着音符的舞蹈。看不进书去,阿莲就给路那边飘过来的歌声下定义,
阿莲凭直觉在纸上写着:媚俗,媚眼,媚态,煽情,诱惑,暗示……书读不进去,
阿莲合上课本走出教室,遇到了李教授,阿莲恭敬地说:“先生还没休息?”教授
答非所问:“就你一个人自习吗?”阿莲说:“其他同学在宿舍自习。”教授说:
“你何必骗我呢?我知道他们不会读书的,他们的心思不在书上。也难怪,现今还
有多少人愿做穷先生呢?街上流行的尽是大把大把赚钱发财的神奇故事呢。”“教
授今天我,”阿莲说。但教授不管阿莲讲什么,转身走了。教授还没到50岁,背影
已显老态了。看教授走进夜色,阿莲才转身回宿舍。

    这天早上,又是李教授的外国文学课。阿莲认真地坐着,阿莲很服李教授,在
这所大学阿莲认识的先生中,上课不带讲义课本,背着手进来就口若悬河的只有李
教授。特别是女生们,不是想听李教授讲课,而是想欣赏李教授金戈铁马般的讲课
风度,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的气质。李教授照例是反背着手走进教室的。他的
眼光像探照灯似的巡视了一遍,课堂静下来了。他开口说道:“同学们……自习。”
又背着手出了教室。同学们猜疑李教授是不是病了。但接连几堂课李教授都来了,
但都是说完同学们自习,就走了。阿莲和同学们都不知道李教授怎么啦?

    阿莲这几天心烦意乱,情绪低落。阿莲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天还是教授的
课,李教授还没有走出教室,就有同学喊阿莲昏倒了。李教授见状说道:“快送校
医室。”同学们手忙脚乱地将阿莲送到校医室。医生检查后说:“不要紧的,主要
是营养严重不良,输点盐水就会醒的。”有女生说,怪不得这几天我没见她到食堂
打饭,怕是她家里没寄钱来,没饭票了,她又好强,忍着。这不,出问题了。李教
授叹了一声长气,离开了校医室。

    阿莲这天在操场里遇着了李教授,阿莲的样子很虚弱,脸色苍白。仍然谦恭说
:“先生好。”李教授将腋下挟着的一本书递给阿莲,说:“这是我新近买的一本
川端的小说集,你先看吧!”也不管阿莲说什么,就走了。阿莲看封面是川端的《
雪国》便觉得自己想哭。阿莲拿着书随便翻翻,却发现书中夹着一张百元钞。阿莲
忙到教师宿舍找着李教授说:“先生你忘了,这是你在书中的钱,差点被我弄丢了。”
教授说:“我还没富到用钞票做书签呢,我借你的,饿着肚子读书?将来你工作了
同利息一同赔我,我可不白借你。去吧,我还要赶一篇论文呢。”先生下了逐客令,
阿莲只得走了。

    放假了,阿莲不打算回家了,想在这个城市里找点事做。阿莲这天路过学院对
面的歌舞厅,无意中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启事说招聘有文学修养,面容姣
好,身高1。7 米小姐一名。月薪一千元,有意者速到歌舞厅面议。阿莲犹豫了半天,
还是走进了舞厅,羞涩地问道:“谁是老板?”一个男人走过来问阿莲:“你有什
么事?我就是。”阿莲说:“我是来应聘的。”自称是老板的男人用刀样的目光刮
了阿莲一遍,阿莲感到这目光像尖刺。男人对阿莲说:“行,你来吧。”阿莲说:
“我只做一个月,学院开学,我就不做了。”“哦,你是对面大学的学生。”“是
的。”“也行,就一个月罢。”男人爽快地说。

    阿莲开始在歌舞厅的酒红灯绿中走来走去,自从阿莲到了歌舞厅,歌舞厅的生
意突然的旺了起来。阿莲发现歌舞厅的小姐还不少,听口音多是外地的。她们的穿
着都很性感。她们是歌舞厅的坐台小姐。白天她们躲在屋里睡觉,天黑时才在歌舞
厅出现,一个个涂得香艳亮丽的粉墨登场。一有男人进来,她们的秋波就像机关枪
似的乱射。在舞池中跳舞的红男绿女没有几对。他们都是搂肩搭膀的就进了昏暗的
包厢。有的并不进包厢,相互拥着就出了歌舞厅。有的夜晚歌舞厅突然爆满,老板
就忙着打传呼,小姐便一串串美人鱼样的游了进来。阿莲见了觉得害怕,什么歌舞
厅,这不就是书中或电影上表现的“窑子”之类的地方吗?阿莲有一种身在虎穴狼
窝的感觉。阿莲奇怪的是,这些姐儿们丝毫没有在火坑里那种委屈,她们在金钱中
媚笑,在欲望中打情,在红酒中舞蹈,那种如鱼得水般的滋润仿佛置身在天堂中似
的。特别是发现男人们刀子似贪婪的眼睛,阿莲就不想干了。可想到下个学期的学
费和饭票,阿莲又忍住了。阿莲给自己鼓气,不就是一个月吗?一混就过去了。但
这一个月像世纪一样的漫长。阿莲看到小姐们接过男人的钱就撩起裙子藏进肉色的
丝袜时,感到阵阵恶心。有的男人则把钱沿着小姐们的乳沟放进去,那神情就如在
街上买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

    阿莲也遭到了男人们的纠缠和骚扰。有的老板开出昂贵的价钱,想在阿莲身上
讨点便宜,阿莲就说:“先生,我只负责加酒水。”老板说:“我这钱可以买十个
小姐了。”阿莲说:“有钱不是什么都可以买到的。”老板说:“我却相信有钱什
么都买得到。钱这东西,鬼都会从棺材中伸出手来,上帝也喜欢呢。”“那老板怎
么不去找上帝呢?”阿莲说。“不要叫我老板,叫我先生。”“先生?先生不是什
么人都可以做的。但不论什么人,有点钱都可以叫老板,”阿莲答。老板有点火,
却不好发作,装做很绅士的样子,可他喝鸡尾酒时发出的啧啧声就如农民在河边喝
凉水时发出的。尽管他衣著一身的名牌,可他的身上却洋溢着泥土的气味,还有一
点汗臭。他再次强调,把手中的百元钞理得哗哗响,说:“十个小姐的价钱,只要
你陪我。”阿莲冷艳地笑了笑:“十个小姐?就像到肉摊上割肉似的。”老板答:
“对的,就这回事,愿意吗?咱可是见了世面的,俄罗斯肥婆,小日本都试过的。
再不表态,一会儿可能我就改了主意。”阿莲说:“可惜你找错了人。”阿莲说完,
就去做自己的事去了。老板打了一个响指,一群小姐就将他围住了,她们像围住一
棵摇钱树似的欣喜若狂。阿莲觉得像有万条虫子在自己的身上爬,有一种被咬伤的
疼。

    一个月满后,学校开学了。阿莲拿着挣来的钱离开舞厅时,舞厅老板说:“要
是你不反对,每天晚上可以来做两个小时的零工。每月我仍然给你这么多的薪水。”
阿莲笑着说:“谢谢!我得读书。”

    阿莲谢绝歌舞厅老板之后的第三天,阿莲又走进了舞厅,舞厅老板问阿莲:
“有什么东西失落在歌厅了吗?”阿莲说:“没有,我是来求你雇我的。”老板说
:“怎么又想通了呢?”阿莲说:“我爹和哥哥进城打工,一起从脚手架上跌下来,
都死了。他们是挣钱供我读书才进城做工的。这下全完了。”阿莲说着,已是一脸
的泪水。舞厅老板同情地说:“怪可怜的,你来吧!每晚两小时,薪水还是一千。”
阿莲说:“谢谢你,不过我还有一点请求。”“你说吧。”“我想先预支两千,行
吗?我爹和哥哥的丧事还等着要钱。”舞厅老板说:“行,三千都可以,不过我也
有一点小要求。”“你讲。”舞厅老板对阿莲说:“你来,”就先进了包厢,阿莲
也跟了进去。舞厅老板把包厢门关上,阿莲说:“什么事这样神秘。”舞厅老板色
迷迷地小声对阿莲说,“你可以把你预支一次给我吗?”边说边喘气。阿莲吃了一
惊说:“我没料到你是这样的人,有点意外,更失望。”说完,就开门出了包厢。
阿莲走出舞厅,又转身进了舞厅,对舞厅老板说:“我答应你。”

    阿莲这天晚上走出歌舞厅的时候,眼睛像是哭红的。

    时间到了期末考,阿莲却住进了医院,有女生说阿莲住的是妇产科,说阿莲是
做流产手术,不知道阿莲是怀上什么人的孩子。她们说做梦都没料到阿莲会是这样
的人。

    女生发现,李教授知道阿莲这事后,突然苍老了许多,黑色的头发变成了银丝。
同学们只要谈论阿莲,李教授都会认真地听。女生们怀疑李教授暗恋阿莲。

    要毕业了,阿莲却没能参加期末考。阿莲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同学们也不知道,
总之,阿莲再也没有在学校中出现。学校四处打听,才知道阿莲没有回故乡老家,
也没人见到她在这个城市。李教授不只一次向人打听阿莲的消息。阿莲却消失在人
们的企盼和寻找之外。她失踪了。


                 走失

                                 程耀东

    看完地方台三十分钟的史话节目,韩杰彻彻底底地被这个西部小城厚重的文化
底蕴俘虏了。他突然认为买一本地方志或介绍民俗民情的书是很有必要了。同时呢,
他又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设计了美丽的方案:背上书,找一个当地有史地知识
方面的向导,最好是女的,年轻,漂亮不漂亮无关紧要,然后边看边读,边读边看,
再写点游记之类的小文章。

    这个美妙充实的念头让韩杰激动了很长时间,而且像一个跳蚤或虱子在他的身
上乱窜,使他不能有片刻宁静。韩杰骤然就开始为自己的想法付出行动,再也无心
留恋电视上那个不停地扭着屁股的女歌星了,便起身奔向了书店。

    书店不算大,但书的种类较为齐全,小说、散文、诗歌、哲学、宗教、经济、
企业管理、字帖、幼儿读物等各种读物有序地摆放着,足以证明书店老板是个有文
化善经营的人。也有追忆过去的,也有预测未来的。就如同这个小小的城市早年的
城墙,每一本书就是一块城砖,记载着过去现在又等着未来。韩杰为自己这个一闪
而过的比喻吃了一惊,脑际里到处都游动着这个城市的影子。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本
《固原史地文集》,封面题字刚劲隽秀,也足能印证这里曾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
地。韩杰为自己果断的毕业选择而庆幸。这时他好像有了饿的感觉。

    砂锅店在书店的那一面,一溜排着几个黑黝黝的铁友火炉,夏天的炉火软软的,
如同泄过的男人。油迹斑斑的几张长条桌倒是摆得很有次序,白天毫无止境的太阳
光的余韵正在这里热闹的撒娇,虽然已是阳光散尽。有两个男人正嘴对嘴吹着啤酒
瓶,像是一个给其中的另一个讲解或诉说什么。也有一个穿着流行的女子独自坐在
墙角处,不时地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偶尔用纸巾轻轻地点一下额头被辣子弄出的
细汗,然后又轻柔地拭去嘴角一小坨油星。然后又小心地从坤包内取出化妆盒,淡
淡地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红。女人总是这样刻意为男人们描画。菲儿也是这样。常
让韩杰在女生楼下一等就是个把小时,见面时总冲着韩杰一个著名的梦露式的妖笑,
让韩杰想入非非。

    想到菲儿,韩杰就有些出神和伤神。

    菲儿的确算得上是个漂亮女子,但她生起气来很美,也很好看。一双坚挺如同
西红柿大的乳房很有节奏的一上一下,翘起的一对小屁股蛋子也会一前一后地吟着
节拍。遗憾的是这个叫菲儿的女孩在苏州就走失了。那里曾是美人汇聚的地方。过
去现在都是这样。

    菲儿走失的当天晚上,韩杰呆呆地瞅着旅馆洁净的墙壁,有两只苍蝇时而相依,
时而散开嗡嗡地飞着。韩杰怎么看其中的一只都像菲儿,缠来绕去,烦死了。干脆
一拍子将它钉在墙上,让它永远和菲儿一同定居在这苏州柔软的水声里。直到寒山
寺的钟声响起,韩杰才强迫自己消失了关于菲儿这个女孩的思绪。没有了菲儿,韩
杰是个轻装上阵的士兵,他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寄存到将要抵达的那个西部小城。

    走出砂锅店,打了一个很亮的响嗝,几丝风从韩杰的后背处窜过,而他善意地
认为这里的风存在着干燥和温柔,不同南方到处都是潮湿和腐烂。街灯如同熟透的
金黄色的杏子,真有些掉地的感觉。韩杰就像个游神无目的地到处乱转,一时半会
也找不到电视上说过的那些残存的古迹,什么文昌阁、魁星楼、原州烟岚、南河晓
月。要认真的深入需要向导。对,是需要向导。这时有个男人搂着女人从他身边走
过,女人回头对他抿嘴一笑,说了声一个人转。韩杰有些惊慌地哦哦,又自然地点
了一下头。女孩是谁?在这城里自己可无亲朋好友。女孩很有特征,鸭蛋脸,水红
色口红,高帮厚底,系V 字型鞋带,背很小巧的黄色坤包。噢,是她,砂锅店里那
个“吸溜”的女孩。真是西部,见过面就打招呼。如此热情,看来我毕业的选择是
正确的。韩杰又一次为自己选择小城而自慰。

    南方的城市,白天被噪声和纷乱的人身割据,夜晚又被音乐和酒色吞噬。在北
方城市的上空天蓝得特别透明,夜很温和地从人们的眼里睡去。从南方到北方,韩
杰一路深有感触,但他还是为自己这个很唯美又牵强的感受笑了一下。现在,他想
最为真实的就是能找到一家冷饮店,冰凉一下夜风遗留下的闷热,驱散一下砂锅店
里制造的虚汗。再回旅馆,再认真地筹划暂短旅行的方案。

    冷饮店的生意真的不错。多数为二十岁左右的男男女女。冷饮的品种足够和他
曾经上学的那个大都市相比,果汁、柠檬、鸡尾酒,就连今夏从海外漂来的新时牌
子都有。三号台上有三个女孩,高中生样,好像谈着《上海宝贝》里一些较为露骨
的情节,偶尔会出现一两声放荡的笑声,自然会引来客人对她们的注目。五号台对
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很胖,一手捏着吸管,另一只手在男人的手上抚来摸去,吸
管里流着鲜红的汁液。韩杰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害怕,好像那个胖女人正在
一滴一滴地品咂着那个男人的精血,如果不是柔软轻慢的《仲夏夜之梦》的曲子从
他的耳畔飘过,他真的会立马走开。然而他没有,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背坤包涂水
红唇膏的女孩。女孩的对面自然是街上陪女孩一起走的那男孩。这一次韩杰才看清
楚男孩的面孔和着装。昌字脸,左耳吊着铜钱大耳环,右手手腕系着一圈红色编织
带,编的均匀度绝不逊色于当地小姑娘的小辫。韩杰距他们很近,近得能听到他们
细微的谈话声。男孩好像说近日他的一个写诗的朋友从西藏带回来一把很美做工精
细的藏刀;青铜做的柄,银制刀刃,锋利度几乎达到削铁如泥,不长,但很好玩,
如果女孩乐意,哪天带她去玩藏刀。韩杰在吃冷饮的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现
在看起来像菲儿的女孩,她一脸的忧郁与木讷,似乎无所谓“藏刀”的话题。眼睛
却直直地盯着韩杰,和韩杰放在桌面上的那本《固原史地文集》。后来他们好像说
了些更为无聊和一些连成人都无法入耳的话题。好像也谈到了韩杰。韩杰只听到一
句话,好像说自己不是本地人。是女孩说的,韩杰听得非常准确。韩杰再一次抬起
头时,男孩牵着女孩走到自己面前,男孩声音很高地说了声:“哥们,我们先走了。”
韩杰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一种诚实和温暖从心底渗出。太好了,太好了。这里的人太
好客太真诚了。女孩又一次回头对他做了一个可能是自己认为最美的笑。笑。确实
像菲儿的笑。可惜菲儿已走失了。

    韩杰找到的向导就是那个背坤包的女孩。

    女孩叫雯子。本地师专历史系毕业,和韩杰一样待分配,业余爱好是写诗和旅
游,这和韩杰有些情趣相投。女孩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方志办、报社、或博
物馆工作,可是都被这些单位软软地回绝了。她的脸这时印出一色的难堪和苦楚,
两行眼泪分水岭般从鼻子两侧流过。韩杰仔细地听又不时地点头。雯子说那个和他
一起吃冷饮的男孩的父亲在人事部门工作,他答应她关于分配的事。

    韩杰就和这个叫雯子的女孩开始了旅行。

    他们去的第一站便是距本城不远的须弥山石窟。这个人文的景观从北魏石匠的
凿斧中一路走来,也许是时间或人为的因素吧,她把自己走失了,走失在这荒凉的
山坳里。靠近大佛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贴着地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从他的血
脉中流过,是来自寒山寺的声音,渗着菲儿的叫声。菲儿,菲儿。在第二十七洞,
幽黑清冷的色调里,站立着的石佛冷面地盯着他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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