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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结婚了?”方靖恩的声音怯怯地传来。
“订婚!”
方靖恩又陷入沉默。他逼自己从奢侈的幻境中清醒,逼自己赶紧入睡,别再多想艾罗和别的女人缔造幸福婚姻的景象。
“你的未婚妻一定很幸福!”
艾罗始终无法察觉他的心碎,望着他瑟缩在被单里的身影,他感觉有些于心不忍,同时也因他的话感到心虚。
艾罗不知道子莹和他在一起算不算幸福?她从来不要求他回报她的爱,他们的婚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午夜的风如此凄冷,连窝身在室内,都可以感受到那一份山中寒意,艾罗仰躺在床垫上,怎么样也无法人睡。
在那个阴暗的老旧教室里,他还能清楚看见墙上贴着预备拆除的危搂告示,他知道自己正被推入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不管他怎么呼救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黑暗中,人影幢幢,他看见学长那张俊秀的脸扭曲成一张狰狞的脸孔,和其他几个学长一齐以恶毒的言语嘲笑他。
“难怪你一入学就死缠着我不放,原来你是个变态的同性恋!”学长手指着他怒道,字字像刀一般割裂他的心。
“不知道多少妹妹要哭了,亏你还是全校女生公认的第一美男子哩!”另一个学长假惺惺地耻笑。
“长得比女人还女人,早知道是个娘娘腔!”
“哎呀!每天都收到一堆花痴送来的情书,好讨厌喔!你救救我吧!”
“我又不是故意长得像白雪公主,人家喜欢的是像学长一样的帅哥!”
一群人的淫声笑语将他逼入崩溃的绝境,他所爱的学长,竟是个比禽兽还残暴的恶魔,将他狠狠地踩在脚下,他绝望的眼泪只引来他们更凶恶的对待。黑暗的教室里,他觅不着一丝光线,耳中只充斥着刺耳的讪笑声,还有他无以反抗地任人狠狠撕裂着衣物……
“啊!”他猛地坐起身,一声惊喊也惊醒了半睡半醒的艾罗。
艾罗一跃而起,在深夜的微光下惊见方靖恩一张比纸还苍白的脸庞,汗水濡湿了发梢,惊恐的黑眸陷在恐惧的梦魇里。艾罗心头不禁一震。
“靖恩?”
他才坐起身,方靖恩就抱着头跌跌撞撞冲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把惊惧的脸埋进冷水里。
“靖恩?”艾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赶紧跟着冲进浴室,倏地抓起他狂颤的双肩扳向自己。只见他湿透的长发,湿淋淋的脸庞全是令人心碎的苍白,一张全无血色的嘴唇、泛红的眼眸,以及那苍白脸上全然无助仓皇的泪水。
是什么样的恶梦将他折磨得如此憔悴?是怎样的惨痛记忆逼使他如此哭泣?艾罗竟然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那千刀万般的剧痛。
仿佛在恶梦初醒后,方靖恩再也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无力地瘫跪在地,双手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支撑着他狂颤的身躯。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凌虐他?爱上男人是罪吗?同性恋这么羞耻吗?他和正常人一样,都想要一份完整的爱啊!只是他的感情异于常人,他不是变态。不是怪物,他不是!
艾罗在他浑身一僵时紧紧拥住了他,像一个父亲拥抱着哭泣的孩子一样,他不能任由他这样歇斯底里无助地啜泣,他不能无视他仓皇失措的发颤,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只能抱他,紧紧地抱住他,让他可以在他温热的怀抱中寻求到一份温暖。
“艾罗……”他再也无法控制地紧抓着他单薄的衣衫痛哭,没有人像他的胸膛这么温暖,没有人像他一样用手这样温柔地抱过他,他的心好苦,只想深埋在他胸口远离所有的痛苦。
“哭出来会好一点,你大声地哭,没有人会笑你。”艾罗的语气温柔得像山间和风,没有嘲笑、没有轻视,让方靖恩一颗破碎的心因他的温柔越过。
“你是不是常常作恶梦。”艾罗的语气既轻柔又充满疼惜。
方靖恩在他怀中抽泣,无法成言。
“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呢?”艾罗心疼地叹了声气。
“不要一个人受苦了好不好?我可以当你最好的朋友。”
方靖恩摇头,使劲地在他怀里摇头。
艾罗不明白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拒绝?还是逃避?
“靖恩?”
“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方靖恩倏地推开池,慌乱地起身扑向白色大床,他没有其它地方可以躲,只有将自己埋入柔软的床里,拒绝再让艾罗看见自己的脆弱。
艾罗站起身,望着蜷曲在被单明显的颤栗,不懂他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关心拒之千里,更不明白为什么他宁愿自己躲起来哭泣?
艾罗不明白,更不能不管。
他的恶梦是什么?他的痛苦是什么艾罗全想知道。明明在刚才一瞬的拥抱里他卸下了防备,为什么现在又选择逃离?艾罗不要他再把自己囚禁在那冰冷的牢狱中。不管他怎么抗拒,艾罗无法放下他不管!
大清早,方靖恩一如往常沉默,换上衣服之后就准备和艾罗一起出去搭计程车。
艾罗一夜未眠,满腹疑虑无从问起,方靖恩无声的沉默,已经表达了他绝口不提的坚决。
一时气氛凝结到冰点,待计程车一路行驶到车水马龙的东区,方靖恩付了车钱就迳自走向停车场取车。
“靖恩。”艾罗再也受不了地叫住他。
方靖恩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他好不容易武装起的坚强,禁不住回眸一触艾罗那满溢关怀的眼神,那会让他脆弱的堤防再一次溃决。
艾罗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无法得到他一些回应,他若是愿意说,昨晚被恶梦惊醒时就说了。
“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艾罗淡淡地说。
方靖恩垂下了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的胸口炙热,紧握的双手冰冷,他不断地问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不会扰乱艾罗的生活,他不愿自己的灰涩孤单影响了他。
“你快迟到了,快走吧!”方靖恩只能硬下心肠回答。
与其害怕艾罗知道了真相离开了自己,不如逼自己清醒的面对现实的残酷。艾罗的好他要不起,仅只…眼就让自己无可自拔……
“好吧!”艾罗不勉强他,但心中也暗下决定,他决不会放弃这个朋友,让他自己困守在孤单无依的世界。“你自己开车小心,我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离,方靖恩才敢回过头,凝望停车场内静无声响的落寞。
艾罗……你怎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生命里?你怎会这么残酷地让我不能自己的爱上你?我什么都给不起也要不起,求你别再用那诚恳的语气一口咬定我是你的朋友。
找不到归属的地方,他只好逃,只好再次流浪……
白色车影穿梭在熙来攘往的车潮中。他跑银行、找旅行社,匆忙准备一切出国事宜,为了逃避这段可遇不可求的感情,他只能再次将自己放逐。
第五章
艾业集团位于高楼耸立的商区里,迎面的落地窗俯视可见忙碌的台北街景,艾罗疲倦地坐在办公椅上,连刘子莹何时入内都丝毫未觉。
“艾罗……”刘子莹端来一杯香浓的热咖啡。
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神疲惫的神情。
艾罗回过神,接过她的咖啡。“谢谢!”
“你怎么了?”刘子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昨晚没回家?”
艾罗扶着额头,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迷蒙的三月天,时时都像会下雨似的,此时的阳明山也许正飘着细雨呢!
“艾罗?”
艾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刚说什么。”
刘子莹的脸色一沉,淡淡回道:“没什么……”
艾罗暖了口咖啡提了提神,对她笑道:“我把一些杂务处理一下,中午一起吃饭吧!”
她顺从地点点头准备离去,艾罗又叫住了她。
“下午我先回家一趟,如果没进公司我会打电话给你。让你自己回家不会怪我吧。”她已经习惯了,缓缓退出他的办公室。
艾罗的反常太明显了,才短短两天,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但他似乎一点也没发现自己的异样。
艾罗并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他拨了通电话回家报平安,挂掉母亲喋喋不休的谈话之后,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给方靖恩。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艾罗觉得有些纳闷。不久他接到另一通电话,是一家他熟稔的陶艺店老板打来的,告诉他四月初在淡水老街会举办一项文化艺术活动,到时,店里会展览许多珍贵的古陶和现代瓷创作,当然其中也包括无名的作品。
四月初……艾罗又望向窗外,他总觉得,方靖恩就是无名。
艾罗早知道回到家免不了会遭到炮轰,先是艾莉猛在他耳边咆哮,加上一旁艾母的煽风点火,一夜未眠再加上精神轰炸简直快让他崩溃了。
“停!”他大喊了声才阻止母女俩的连环炮,手按着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哀声求饶。“你们说的都对。我该死,我不负责任!我承认,我认错!现在我只想睡觉,可不可以放过我?”
“不可以!”艾莉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你不给我一个交代,你永远也别想进你房间!”
“小莉。”要不是自己理亏在先,艾莉的无理取闹,艾罗再好的脾气都受不,“妈咪!”艾莉拗着性子,抓着唐亚芳的手告状。“哥哥太不给我面子了!让我在朋友面前下不了台,你一定要罚他!”
真是恶人先告状!
“你不该约了靖恩又约别人。”艾罗皱着眉说。
“吃饭本来就是要人多才热闹!”艾莉不服气地回嘴。
“等一下!靖恩是谁啊?”
“妈咪,你记性真差,就是我昨天告诉你那个霹雳美男子啊!”
她想起来了,立刻又以非常惋惜的表情看着艾莉。
“你怎么也不带回来让妈咪鉴赏鉴赏,美男子自己独享,真不孝!”
“爹地也是老帅哥,还有大哥这个大帅哥啊!你每天看还看不烦啊!”
“帅哥哪有看烦的!”
艾罗受够了,不想再跟这对无厘头母女瞎搅和下去,不趁这时赶快溜上楼,“哥!”艾莉一发现他的企图立刻跟着跑过去,在艾罗的房门关上前硬闯了进去。
“艾莉……”艾罗哀号了声,随即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艾莉也扑了上去,一双凌厉的大眼满是怒气地瞪着他。
“你跟靖恩跑哪去了!”
“哪也没去。”
“骗人!”
“真的,我送他回家。在他家住了一晚。”
艾罗扯开领带,闭上了眼,他真的累了。
“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我?”艾莉还是生气,鼓着腮帮子。
告诉她她不杀上阳明山才怪!
艾罗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却全是方靖恩昨晚被恶梦惊醒,痛哭失声的模样,他一想起,心就不自觉痛。
“靖恩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方靖恩受创的模样。“他伤得很重……”
艾莉睁大了眼,惊愕地忍不住又提高了音量。
“怎么了?他得了什么病?”
“我要去看他!”艾莉才要下床,就被艾罗拉住了。
她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大哥那种前所未见的心疼她只看过一次,就是昨天方靖恩差点昏倒,大哥匆忙拉住他所流露的眼神。
艾莉心头一惊。大哥一向是个仁慈善良的烂好人,但她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初识的朋友流露出这般关切的疼惜,她说不出大哥是哪里不对劲。
“别去打扰他,他需要安静。”
“大哥!”艾莉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你好像很关心靖恩?”
如果她也看见昨晚那样的情形,她也会舍不得的。艾罗仰望着白净的天花板,语气也不自觉轻柔起来。
“也许吧!他很寂寞,没有人关心他。”
艾莉的大眼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她认为最合适的理由。
“我看他是缺少爱情的滋润吧!”
艾罗斜睨了她一眼笑道:“你还不放弃?”
“还没开始哪来的放弃。你老妹我连放弃两个字都不会写,全交我了!我保证让靖恩蜕变成一个热情如火、活泼有朝气的前卫青年!”艾莉说得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少强怎么办?”
艾莉带着骄傲自信的笑容离开了他房间。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宁静,却再…次被失眠纠缠。
靖恩会接受像艾莉这样的女孩吗?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果然又飘起雨来……
老早过了下班时间,同事都走光了,刘子莹还呆坐在办公桌里,苦等着艾罗的一通电话。
“还不走?”
刘子莹闻声一抬头,便看见秦少强凝肃的脸孔。
在公司,他一向面带笑容,尤其在上司面前更是极尽巴结奉承之能事,很少看到他板着一张脸。
“你呢?”身为艾罗的贴身秘书,秦少强对她一向谦敬有礼,但此时,她却看见他满脸不耐。
他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烦躁地点起烟来。
“心情不好!”
“因为艾莉?”
差一点,他的脏话就脱口而出了,还好他强吸了一口烟隐忍下来。
“你不会是在等艾罗吧!”
“他说要打电话给我的”
“这对狡猾的兄妹!”
“经理?”
“下班了别那么客气,我看艾罗放你鸽子已经放习惯了,你别那么笨了!”他不屑至极地吐着烟。
刘子莹皱起了眉,她不想听见任何人批评她的未婚夫。
“他那么忙,我应该体谅他。”
“所以他才吃定你!”
刘子莹立刻起身抓起皮包转身就走,她不想与一个心情低落已出言不逊的人再多说一句。但偏偏他又一针见血的直刺她心痛处。
“等等!”秦少强赶紧追了过去。“我说错话了,对不对?”
“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一程吧!老实说,刚刚艾莉打电话给我说要跟我分手,我心情坏极了,才会乱说话。”
刘子莹看着他,此时他的表情十分沮丧,艾莉的游戏爱情她不是不清楚,想到此刻自己的心情,她忽然同情起他。
走进电梯,秦少强忽然又说:“我看不如我们去喝一杯吧!”
刘子莹微微一愣。
“算是陪陪我这个被抛弃的可怜人吧!”他苦笑了声。
刘子莹低下了头,没有拒绝,也许她也想醉……
方靖恩失踪了!
艾莉几乎快烧掉电话线了,也心急地跑到山上去找他,却仍然找不到。艾罗也到他家门口连续守候了两晚,盼不到一线灯光,冷瑟的空气、光秃的山都显示了靖恩的莫名出走。
三天了,艾罗后悔极了。他不该放靖恩一个人回家的,现在他失去了踪影,艾罗深感自责。
仅仅相识了三天,靖恩却已经把他规律的生活步调打乱了,他工作变得无法专心,老是望着窗外怔怔失神。摆在他办公桌上那只毁坏的陶海芋,成了靖恩留给他的唯…纪念。
他甚至忽略了刘子莹越来越黯沉的眼眸,刘子莹探不进他的内心世界,只能夜夜与失恋的秦少强伤心心醉。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实际上却是伤心欲绝。
“小莉。”
苦熬了一个礼拜拉不下脸去找艾莉的秦少强,终于下班后看到了到公司找艾罗的艾莉,他立刻迫不及待追着她跑。
“别吵!我要找的人不是你。”艾莉大步在走廊上走。
秦少强冲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艾莉一双猫似的大眼怒视着他。
“滚开!”
“小莉,你好歹给我个理由吧?”
他真是太不了解她了!她甩掉男人还需要理由吗?识相点的早就不会这样苦苦纠缠着她。
“你听不懂国语吗。”
“小莉,我跟其他的男人不同,我是真的爱你,我绝对不放弃你!”他激动的握紧了拳头。
艾莉嗤之以鼻地冷哼了声。
在她眼中,真正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大哥!而真正让她觉得值得付出的也只有一个,就是神秘莫测的方靖恩。
“小莉……”秦少强摆尽姿态的苦苦哀求,祈盼能让她回心转意。“我每天借酒消愁,连班都没心情上了,你真的狠心看我这么痛苦?”
艾莉突然回以他一记灿烂的笑颜,笑容里却满是讽刺意味。
“看别人因为我而痛苦是我最快乐的事!”她甩头绕过他就走。
秦少强气得脸色发青、双拳握得死紧。
这个骄纵刁蛮的千金小姐!他非杀杀她的锐气、搞垮他们兄妹不可!有一天他非得到艾业集团的庞大财势不可!
“少强?”
刘子莹看见他怒气冲冲地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却突然被他一把抓住直往艾罗的办公室去。
“少强。”刘子莹惊慌叫道!
“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艾莉一冲进办公室就看见艾罗坐在大办公桌上看着窗外抽烟,她门也没关就跑了过去,抽掉艾罗嘴上的烟,瞪眼叫道:“哥,你想想办法!”
艾罗漠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在闹什么脾气。
艾莉一屁股坐上桌,嘟高了嘴和他一起瞪着窗外夕阳西落的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