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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有天--一代棋圣吴清源自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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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住院以来,已有一年零三个月的光景,昭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我出了院。那正是因名人住院治疗、名人的引退对局不得不中断的时候。


在我往院期间,除了名人引退棋以外,我还接受了朝日新闻刊登升段大赛实战谱的解说之任。这件差使,也许是懒越先生见我病情好转、怕我收入减少而特殊关照给我的。为此,朝日新闻的责任记者胡桃先生每周都到疗养所来取我写的解说稿。


即将顺利地出院之时,按照朝日新闻社的计划,为了观察一下我身体恢复的情况,决定让我与藤泽库之助四段下一盘“试验对局”。限用时间各为四小时,结束后,再用调光给我作一下透视检查。对局后检查的结果是:不可勉强,必须让身体一点儿一点儿地逐渐适应对局。


出院后,我立即出场于当年的秋季升段大赛,然而由于身体尚未彻底恢复,结果成绩为:三胜三败一平。


 
忆川端康成先生
 

    出院后,从翌年的二月到三月之间,我与木谷实进行了三番棋的对局。这次对局是东京日日新闻的计划之一,观战记者仍然是川端康成。

    由于我出院不久,竞技状况不十分良好,因而吃了个二连败,退下阵来。然而在第一局和第二局的中间休息时,和川端夫妇同去伊豆旅行,给我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回忆。在富士见住院疗养时,我和同病房的安田善一先生结为知交,那次旅行是应他的邀请而去。那时我了解到,安田先生就是位于伊豆下贺茂的旅馆——伊古奈饭店总经理的儿子,当时伊古奈饭店经过重修,改造成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十分有名。


    安田的父亲——安田总经理也是川端康成的小说迷。趁着饭店重修落成的大庆之机,开口说一定要请川端康成来往几天。这样,川端夫妇和我加上安田共四人,兴致勃勃地谈好去下贺茂旅行。动身时,已是大地回暖、河水湍流,春天的气息开始飘荡在原野上。早春二月末,眼前一派鸟语花香的迷人景象。


    我们一行先在修善寺投宿了一夜后,被汽车在下田街宿卜颤簸了一程,然后从下田乘出租车抵达下贺茂。著名的伊古奈饭店是茶室式的建筑,景色幽雅。尤其是周围的
树木嫩芽初萌,一片新绿,十分耀眼。翌日,带上饭盒,川端夫妇与安田及我四人同去妻良。子浦等地徒步旅行,我们沐浴在早春明媚的阳光里,信步在海边小路或芒草原野上,无忧无虑地尽情欣赏着和平宁静的景色。


    到了夜里,温泉戏水之后,常去川端的房间里畅谈到深夜。我们的话题从宗教到围棋,海阔天空。还记得,当时仿佛尽是我一个人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回顾我为四段、在国民新闻主办的与秀哉名人下让二子局之时,川端康成就曾担当过观战记者。我们的交情从那时开始,真是缘分非浅。


    川端康成对“美”有根深的研究,是位有细致观察力的天才作家,因他作文章反复推敲、追求尽善尽美,,如同制作艺术品一样,所以经常延误交稿期。战后,为了写《吴清源棋谈》,他投宿于箱根仙石原的表石阁,用了三天的时间到我那里采访。记得,出版社的编辑因与川端的约稿到期,为了使延误的稿子尽快到手,不得不派人一直尾随于他的身后。


    读卖新闻社主办的棋战常常在“福田家旅馆”进行,川端康成作为观战记者也常常在福田家眠宿和写稿,那里有个侍女经常侍侯他,名叫“雪姑娘”,川端十分喜欢,后来,川端一到,雪姑娘就成了他的“专属侍者”了,据雪姑娘说,“川端先生非常喜爱收集艺术品,一有闲暇便去逛古玩店。

    川端康成和我都很瘦,我对此并无所谓,可是川端似乎十分介意。他好像十分羡慕丰满型的人,特别喜欢丰满的女性,难怪他选择的妻子就是一个胖乎乎的美人。在伊古奈饭店时,我们一同洗温泉,几乎互相估摸了对方的体重,不过谁也没有说准,我俩都不足四十五公斤。因此,,川端康成笑嘻嘻他说:“不管谁先达到了四十五公斤,都必须请客庆祝一番!”


    战后,此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川端康成却牢牢记着。一打听到我的体重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公斤,“喂!你不请我客可不行啊!”川端冷不防地摆出了一副认真的面孔咄咄逼人地向我“讨债”,当时还真吓了我一跳。

 
白刃格斗——擂争十盘棋
 

    世人皆知,“擂争十盘棋”如同武士真刀实剑的战斗一样,两雄争霸,必有一伤,实在是一种极端残酷的对局。若有一方被击败,本应为平等待遇的胜者一方,便会截然分明地比对方在棋力上拉开高出一段左右的等级差。嗣后,败者是再也不能与胜者平摆地对局了。(擂争十盘棋过去称为争棋,有十盘,也有二十盘,甚至更多盘。一般在净胜局上每领先四局者,称为多胜一筹,交手棋份立即提高一格——译注)一旦被人降服,就会身败名裂,如果不能东山再起、重霸擂台,其结局只能是从棋界的第一把交椅上跌落下来,永远被人们遗忘和抛弃。实际上,重整旗鼓、再次争霸的机会微乎其微,因此,“擂争十盘棋”可说是一场悬崖上的决斗。特别是在争夺棋界第一把交椅的擂争胜负中,一方面,胜者名扬四海、誉满天下;另一方面,败者一蹶不振、棋士生命就此断送。这也是“十盘棋”给职业棋手带来的无情命运。

    自古以来,为了决定棋界“第一人者”的地位——名人棋所,大都是只凭一次擂争十盘棋或二十盘棋的对局便评功定爵。因此,任何对局者都会强烈感到:成败在此一举!不得不舍生忘死地在棋盘上展开决斗。这绝非危言耸听之谈。人人皆知,在江户时代的本因坊、安井、并上、林这四大棋家之间,为了争夺“名人棋所”的宝座而进行的擂争胜负,从来都充满着残酷的血腥味道。


    正保年间,第二世本因坊算悦与安井算知为争夺名人棋所的宝座而进行的擂争胜负,双方都舍出性命来作赌注,费时九年的期间里却只下了六盘棋,而且最后不分高低,毫无结果。到了宽文年问,第三世本因坊道悦为报师仇,向当时已当上名人棋所的安井算知挑战,发誓与他擂争六十番胜负。“倘若败下,将受到流放远岛的刑罚”——道悦就是在幕府这样的威胁之下冒死格斗了十二盘,终于遥遥领先、占据了上风。更有悲壮之例:元文年间,第七世本因坊秀伯与井上因硕的“争棋”中,弈至第八局结束时,秀伯口吐鲜血,英勇地倒下。争棋只得中止。另外,天保年间,向第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挑战的井上家的赤星因彻,败局之后也吐血不止而倒下。可惜一代超逸之才死不瞑目,生命的火花刚刚闪烁了二十六个春秋就磕然熄灭了。再有,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与幻庵因硕的二十番棋,第一局就费时九天,这期间因硕曾经两度吐血,冒死搏杀。如此壮烈绝顶的擂争对局,其例真是不胜枚举。


    举近代之例:明治时期有个水谷缝次,在与高桥忤三郎进行擂争胜负之后,可怜一命呜呼,气断身亡,昭和初期,日本棋院的铃木为次郎先生与棋正社的野泽竹朝七段,人称“宿命的敌手”。他们的擂争十盘棋的激烈场面,人们至今记忆犹新。


    根据弈棋者双方的段位差而决定不同的“交手棋份”(如互先、先互先、定先、让子等——译者),以及一直沿用擂争胜负的对局形式,这些惯例在棋界早已自行消亡了。其消亡开始于本因坊秀哉名人的引退、世袭名人制度被废止的时期。从此,一切棋战的称号都根据“名衔制”而定。可以说,这种巨大的变迁,若是从四百多年的日本围棋史的长河来看,不过是沧海一粟,一朝一夕的变化而已。


    对我来讲,所经历过的“擂争十盘棋”本质上与昔日的擂争胜负毫无区别,同样是以棋士生命来孤注一掷、冒身败名裂之危险的“争棋”。尤其是战后,我作为读卖新闻社的一张王牌,独霸擂台,打了十多年的“十盘棋”。我的处境若称为悬崖上的决斗可谓名副其实。这并非有任何言过之处,因为那时我早已失去了日本棋院的支持,只得独闯天下,因此,一旦被别人击败,吴清源的身价将一落千丈,他的棋迷们也会大夫所望。毫无疑问,这意味着我的棋士生命将就此结束。


    特别应当说明,擂争十盘棋这种白刃格斗决胜负的形式,若不是身临其境地去尝试着下一下,断然体会不出那种恐怖的滋味。看起来,因那种血刃决斗式的对局已然灭绝而值得当今的棋士们庆幸。现在的各种名衔战,即使是败北一两次也无妨,既无损于名誉,又不会引起交手棋份的改变,而且还存在许多次挑战的机会。另外,名衔非常之多,对谁是第一强,无人公正地来“排座次”。对于棋士来讲,当今的棋战是只加不减、只升不降的各种头衔制的比赛而已。

    我绝非嗜好此道才去下擂争十盘棋的。从昭和十四年(1939)的“镰仓十盘棋”开始,到昭和三十年(1955)与高川本因坊大战为止,我面对当代所有的最强者,实际上与这些对手轮番决斗了十回,下了近百局的“十盘棋”。因此,难怪人们在我的名字上又贴了个标签,送我个绰号为“十盘棋的吴清源”。


    十分幸运的是:在所有的擂争十盘棋中,除了与藤泽库之助六段(注:当时吴为八段)“定先”(注:藤泽始终执黑)的十盘棋之外,在所有“分先”的十盘棋中,我将所有对手全部降服于脚下。总之,能将与我旗鼓相当的强敌轮番击败,我想只能解释为福星高照。或者可以这样说:我常常受到司掌胜负之神的青睐。


    长时期作为观战记者、经常在十盘棋对局场采访的读卖新闻社的山田虎吉先生,在他的《吴清源擂争十盘棋全集》第一卷中这样写道:


    “事实证明,当时再也没有像这种擂争十盘棋那样令人恐怖的了。因为无论如何,盼望已久的‘谁是日本第一强’即将揭晓,天下亿万人的眼光当然全都集中到这两个最高擂台上的人身上。这两人无疑都将名誉地位、身家性命全部孤注一掷地押在擂争之中,谁都必须殊死地决斗到底。就连观众也会替他们捏出一把汗,心情也会随着那棋石的落盘声而激动万分、惊叹不止。若将现在定型了的对局形式——各种名衔战的‘七盘胜负’来举例,在使观众时而振奋、时而惊叹这一点上,可以说与‘十盘棋’相比简直是望尘莫及。这样说,其恐怖意味完全可以使读者理解了吧!”


    “然而,万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们常常在饭后茶余闲谈的‘十盘棋’,要想取胜是何等地艰难。更何况在历经多年、参加多次擂争十盘棋的棋士中,唯有一人连胜不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吴清源!真可谓百战沙场,九死一生,非同凡响。在这个十盘棋的最高擂台上,代表当代之精华的人物——木谷实、藤泽库之助(朋斋)、岩本熏、桥本宇太郎、坂田荣男、高川格等,他们轮番抖擞精神,个个施展绝技,大显不凡身手。然而,吴清源面对这些虎狼之将,高屋建瓴,百战不殆。他不仅全都战胜对方一筹,而且有时打得对方的交手棋份不只出现一段之差,还出现过二段之差。这怎能不令人拍案称绝!此乃日本围棋史无前例的壮举。并且,由于十盘棋的决斗名副其实地酿成‘争霸日本第一’的一场大战,所以它显示出无比残酷和惊险的特点。在这一系列生死攸关的连续较量中,吴清源竟然不遗一尘、无咎无愧地参天而立,真是应当重彩浓墨地大书特书一番!”


    山田虎吉先生如此不惜溢美之词,敝人实在难当。但今日回想起来,擂争十盘胜负这种残酷的对局,毕竟在长达十五年以上的艰苦岁月中反复不断地进行,况且唯一连胜到底的幸存者,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我!这怎能不使人感慨万千啊!

 
镰仓十盘棋
 
  昭和十四年(1939)九月,我最初经历的擂争十盘棋拉开了战幕——与木谷实七段进行擂争十盘棋的第一局。由于这次十盘棋的对局场选在镰仓的寺院,因此,便被称作为“镰仓十盘棋”。

  其实,认真说起来,在镰仓十盘棋之前我和木谷实已经下过一次十盘棋了。那是我还未满二十岁、木谷实也刚刚三十出头弈欲颠狂的时期。当时我们联手成为棋坛新锐,被人同称为“花形棋士”,十分活跃。不过那一次的十盘棋因木谷实中途晋升为六段,交手棋份突然改变,不得不在三胜三败时中止。但对我来讲好像昨日的事一样。特别是在建长寺下的第一局,我俩当时倡导的新布局崭露头角,使天下棋迷耳目一新,成为举世瞩目的一局。另外,昭和八年我对本因坊秀哉名人运用新布局抗争的一局(三三、星、天元之局——译者),同样是誉满天下、令人难忘的。


  首先叙述一下镰仓十盘棋决定的经过。


  昭和十四年,日本棋界的棋士升段大赛制度经历了重大改革。由于那时的升段规定过于苛刻,若成绩一般,即使是苦战十年也难得晋升一段,因而造成棋士间焦躁和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对此,日本棋界不得不对升段规定作适当放宽的改革。那时棋坛状况是这样:在秀哉名人引退之后,八段位上空无一人,七段成为最高段。除了铃木、獭越、加藤三长老以外,比较年轻的棋士只剩下木谷实一人了。


  段位改革的主要内容是:废除在同段位中分甲组、乙组以及因此产生的级差。另外,采用了“权宜升段规定”。这个规定将过去的“升段大赛成绩未达到平均分数为七十分以上者不准升段”改为“在昭和十四年与十五年里,平均分数达到六十五分以上者即可升段”。


  这一年春天的升段大赛一结束,我便作为享受权宜升段规定恩惠的第一号而晋升为七段,再次与木谷实段位平等、并肩起坐了。


  我与木谷实的多次对局,早在数年前就作为“明星节目”被搬上舞台。为此,各大新闻社都争先恐后地相继将我们的对局纳入计划。例如:时事新报社主办的仅打到第六局便中止了的十盘棋;读卖新闻社主办的七盘棋;每日新闻社主办的三盘棋等等。总的来看,以上的对局双方胜败是平分秋色。如此景况之中,我俩作为当时的最高段——七段而并驾齐驱、难分轩轾,这样一来,秀哉名人引退后的日本棋界最强者是谁?无形中,木谷实与我的对局作为决定最强者之战更加名副其实地成为“最佳节目”。


  谁来主办这个最受欢迎的节目——木谷、吴的决斗?这无论对哪一家新闻社来讲都事关重大。那时,读卖新闻社慧眼识到擂争制对局的严酷性,于是与日本棋院缔结了一项契约,将所有的擂争制对局由该社一手垄断起来,木谷实获悉此事后,有一次与读卖新闻社的围棋责任记者饮茶闲谈中,曾表示“愿与吴清源一争胜负,打它几十盘也行!”


  读卖新闻社喜出望外,趁木谷实话音未绝便急速地作出木谷与我擂争十盘棋的计划。当时的对局费也是每局每人高达七百日元。那时节普通的对局费按行情是每局两人共三百日元左右,我们的对局费可真是慷慨破格。其实我对金钱之事从来都算不清账,对自己的钱囊到底有多重也从未掂量过。毫无例外,那时的一切都托付日本棋院的八幡干事与木谷实去商定,据木谷实讲,对局费中有四成被日本棋院预先克扣了。
此次十盘棋对局的条件还有:决定以擂争胜负的方式。有一方净胜局上领先四局即改变一次交手棋份;限用时间各为十三小时 ,三日终局制;对局期间采用“同馆食宿、闭门封棋”的方式进行。


  在对局场的选择上,鉴于必须是与擂争十盘棋这种白刃格斗色彩相符的擂台,为了始终保持庄严肃穆的气氛,决走主要选用坐落在镰仓的建长寺、圆觉寺、鹤冈八幡宫。第一局于九月二十八日起费时三天在建长寺的禅房里对局。当时的住宿地点是靠近由比滨的镰仓海滨饭店。

  猜棋结果是木谷实执黑。木谷实从他与本因坊秀哉名人下引退棋时开始,形成了“以新布局为主、重视取势、投石高位”的棋风。不料此局木谷实突然棋风一转,改为“投石低位、坚实占地”的策略。当牢固地占地之后,奔至中盘便猛然打入对方的阵势中去。因此,在我与木谷实的对局中,围绕打入的子而展开绞杀的场面屡见不鲜。此局也同样,黑棋首先抵投取地,然后近中盘时在白模样中打入,不过在黑棋牢固占地的功夫,白棋早已捷足先登地伸张开模样的大网。结果,第一天给人的印象是黑棋稍稍落后。

  第二天,黑棋果然打入白模样中,双方短兵相接。然而打入虽然可望得手,但整个盘面对黑棋来讲仍无根本好转,黑棋陷入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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