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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坐在司令部的草坡上,默默地吸起了烟。我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一
张张熟悉的脸庞浮现在那无月无星无光的寂寥的漆黑夜幕里。
担任的职务越高,意味着肩上负荷的生命越多。一个武工队几十号人,一个营
两三百条生命,一个支队七八百名弟兄,都是年轻而美好的生命。我一定要把军队
政治宣传工作抓好!
战争,就必须流血。一个昨天还在分享一截烟屁股的战友,很可能眨眼就倒在
血泊里,在我的怀里死去。
战争是残酷的,只有每天每时每刻面临死亡的人,才最知道热爱生命热爱生活,
没有经历过战争,就永远无法体验生命的辉煌与悲哀。
一天,我在南帕河独立营当政治副营长时带过的兵,在动乱中伤残回乡了的陈
阿大来找我:屈副营长,我家穷呀!两床单薄被盖。
我立刻抱起我床上的厚被给他。他不要,说,“屈副营长,我可不是给你找为
难呀!”我说:“我也不是和你怄什么气,你把我的被拿走,等会我叫警卫员去后
勤领,后勤会让我冷吗?”说完又塞给他二百元人民币。
陈阿大含着泪去了。这一夜,我确实没冷着受凉,但我的心冷嗖嗖的。
整编工作即将拉开,将裁减一半的兵力,缩成六个营的架子。同盟军经过两次
动乱,只剩下鼎盛时的四分之一兵力,撤消了师、团番号。
我曾问过一些与我年龄相仿的战友,为什么愿意继续用青春的生命在军营中度
过,他们总是沉默,然后给我讲一个父辈或战友的故事。活着就打仗,死了面朝天
;当兵光荣,老百姓拥护。
本地的光荣原本是从过去无数男子的勇敢流血搏来的。谁都希望当兵,因为这
是年轻人一条出路,也正是不少年轻人唯一的出路。
彭主席发表《论果敢建设的六大方针》后,同盟军全体官兵立即投入到经济建
设之中。
1997年5 月18日,我带着警卫员去落水洞公路施工连队。夜里与官兵们就住在
山谷中的工棚里。
夜深人静时,我总是听到森林里传来“哟哟哟”的叫声,清脆悦耳。1992年我
在南帕河独立营当政治副营长时的警卫员、现施工部队副连长召棒告诉我,这是山
牛叫。他解释说,山牛是当地叫法,学名叫水鹿,像水牛一样粗壮。
第二天傍晚,我从三连回指挥部,正好碰上崩龙族老乡在围猎,只听猎狗汪汪
地叫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崩龙族男子提着火药枪在飞快地奔跑。忽然几声枪响,很
快静寂。不大一会,他们从密林里抬出一只巨大的野物,它的个子、皮色都和水牛
差不多,但颈和腿部都比较长。警卫员告诉我,这就是水鹿。
崩龙族老乡把水鹿抬到溪涧旁,便开始屠宰。他们把皮剥开,把肉一块一块切
下来,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按当地的习惯,打到的猎物,在场的人人有份,因此
我和警卫员每人都分到四五斤肉。警卫员高兴地拿回指挥部交给炊事员又炒又炯,
大吃一顿。那肉味跟牛肉差不多,不过比牛肉要鲜嫩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施工连队的战士们经常上山去罂粟地采摘间锄的罂粟苗煮汤,那
味道鲜极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1997年3 月由联合国禁毒署组织多国大使召开的“减少缅甸边疆地区鸦片种植”
会议结束后,中、英、美、法、日、意大利、西班牙等十多个国家的驻缅大使专程
来果敢视察,当一行得知第一特区政府在饱满的政治热情和高昂的禁毒意志下进行
着有史以来的禁毒活动并取得可喜的成绩时,得到了各国使节高度称赞,此行考察
团团长日本驻缅大使当即发表演说:“第一特区在经济不发达。科学教育较为落后
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禁毒,这是对世界和平安定的贡献。”并当即承诺给十一万六千
美元帮助果敢禁毒。5 月,联合国禁毒委秘书长彼诺。阿兰奇也首次踏入果敢大地
视察工作,同时表示援助果敢三十万美元开展禁毒工作。国际社会的关注和重视,
更加鼓舞了果敢人民禁绝毒品的信心。
杨隆寨旁有我们人民军的烈士陵园,埋葬着为争取民族解放历次斗争中牺牲的
遗骨。每年8 月15日,缅甸共产党生日,我都要去烈士墓前,给牺牲的战友献一束
花,敬一杯酒,鞠一个躬。不管有多少说法——向前看,向前看,我永远向烈士看!
步人烈士墓的顷刻间,我的心在剧烈地抽搐着、收缩着,沉重的脚步停住了,
颤抖的视线凝固了,偌大的一个山坡呵,没有花草,不闻鸟鸣,令人揪心的坟墓中
间是昔日缅甸共产党果敢县委敬立的“英勇牺牲的烈士永垂不朽!”的墓碑。
这些才十几岁的死难烈士,正值青春年华就过早地离开了阳光,离开了亲人,
多像一棵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安息吧,战友!
一年一度领军需的日子又到了。1998年7 月15日。
我叫警卫员把我们的那份捎上随我去杨老兵家。
走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才来到花岩寨子。
孩子们跑在前面带路。一个穿着破裤子的女孩突然意识到后面有陌生人,连忙
用一双黑乎乎的小手遮住露出的破腚。
花岩寨子没有一条称得上路的通道。沿着墙角的缝隙绕来绕去,深一脚浅一脚
踏着一地的牛屎猪粪,终于走到了杨老兵家。
门栏约有八十公分高,一脚跨进去才发现两米见方的小院全是搅和着牛粪的稀
泥。低头进入漆黑的门洞是一牛厩,与牛厩一栏相隔的地方便是个八口之家的堂屋
了。
偌大一间土块房,一共只有两个不到一尺宽的窗户,一道开在牛厩这边,另一
道正好能照见火塘。微弱的光线投射在火塘边一张破旧的小方桌上,只有碗口大的
一团亮点。这就是杨老兵的家,1970年参军在泰缅边区浴血近二十年的老战士的家!
有人戏言,抱个石头进花岩寨子任何一家的堂屋,打不着一件家具。站在杨老
兵四壁空空的家里,我感到这话一点不夸张。称得上家具的东西,是几块小木头,
算是凳子。一个铁三角架支在墙角,那便是做饭取暖的火塘,与火塘一墙之隔的一
个黑暗的角落,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床上面仅有一张席子。杨老兵的五姑娘说这是
她和姐姐们睡觉的地方。问她盖什么?她说她们从来没盖过什么。
说话间,一群孩子在楼上走动起来,只觉脸上麻酥酥的,沿着楼板缝漏下的灰
尘,迷住了我的眼睛。
我代表同盟军政治部递给杨老兵三百元人民币慰问金。
冬至节到来,随后又是春节。气候寒冷,空气干燥,正是腌制腊肉和做酱菜的
季节。果敢大部分人家都喂猪,至冬至前后宰杀,并宴请亲朋以及全寨乡邻,剩余
都即腌制腊肉香肠,以备自家食用或待客。泡制而成的咸菜更是家家都做。人冬后,
青菜萝卜正是生长旺季,新鲜红辣子、蒜头等等除自种之外,市场都有,每家都要
制作十罐八罐,可谓经济实惠,甜美可口。
杨老兵家不仅没年猪可杀,连小猪仔也没一头。
长年战斗和生活在北金三角,路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事,并且在走进这个长
年种植罂粟出名的山寨前,就对贫穷的程度作了充分的估量,可面对着杨老兵这个
一贫如洗的家,我的心却仍禁不住阵阵颤栗。就生存条件而言,荣立过一等战功的
老兵并不比一头牛好。如果交换一下位置,让牛到那个见不到一丝光亮的角落去落
脚,老实忠厚的牛也未必安分。
“为配合国际禁毒斗争,让我们知道金三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向世界表
明缅甸果敢全体军民在彭家声主席正确领导下,紧密团结在缅中央政府周围,坚定
禁毒决心,实现2000年彻底禁毒,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军政委员会一致通过:拍摄
一部类似中国中央电视台播映的忡华之剑》,反映金三角禁毒艰巨斗争的九集电视
纪录片《金三角纪行》。宣传动员、资金筹集、组织策划等一切具体工作由特区政
府《缅华商报》董事长兼果敢民族电视台台长屈春辉全权负责,有关单位和军警民
兵予以配合支持。”
命令下达后,责任重于泰山。根据彭主席指示,我迅速驱车南下腊戍、飞抵仰
光,向缅北华人领袖罗星汉主席和张指挥官(坤沙)作了汇报,谋求他们的理解和
支持。
缅共时期的中层干部,现在大多数还在缅北丛林、泰缅边境的各支割据武装之
中。有的是重要指挥员,有的是这些地区的政府官员。应该承认,中国血统的华人,
占了绝对的多数,这是事实。
《金三角纪行》拍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进行,我的心情却沉重起来
:亲自带队勘察拍摄线路和撰写解说词,不仅使我更加了解了缅甸共产党及人民军
的过去,也看到了从缅共分裂出来的各种武装力量的今天,既看到了缅甸共产党历
史上的成就与辉煌,又研究了今天几乎整个萨尔温江东岸罂粟花越开越盛的深刻历
史与现状的原因。
真是时光如流水。转瞬间,从我离开北大漂泊到泰缅边境丛林参加缅共人民军,
已经有十四个年头了;从泰缅边境转战到缅北丛林,又有几年了。这么多年来,泰
缅边境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也由初出校园的青年学生变成了嫉恶如仇的军人,由人
民军的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同盟军一名中层政工指挥员。成功与失败,顺利与挫折,
人生的苦辣酸甜滋味,都尝过了。三十而立,到了这样的年纪,能够用以往的生活
经历观察人生,容易把事情看得淡泊和透彻。唯有对于泰缅边境的怀恋,对党政干
训班和贺蒙军校的感激,对战友的思念,日久而弥深,永远不能忘怀。在党政干训
班和贺蒙军校受训的学习生活不论在治学方面和思想方面,都在我身上留下了深刻
的烙印,影响了我人生道路的选择,无疑还会影响我的后半生。回首往事,历历在
目,宛如昨日。
我在昆明流落街头,到处找工作一晃就是十多天。跑了无数家公司都未找到暂
时的栖身之地。当时我曾想:只要有人收留我,只给一小块睡觉的空间,两餐饭,
使我不至于被饿死、冷死,不给一文工钱,叫我干什么苦活我都愿意。想法成了泡
影,在仅剩二十多元的时候,终于横下心跨越国界线铁青的群峦。泰缅边境丛林响
起我的枪声。
我与战友们一起穿越烽火硝烟,枪林弹雨:北上克钦山,南下泰缅边境,强渡
萨尔温江,血染水京湾……这些路途全都留下我们共同的焦虑不安,也留下了我们
同享胜利的欢声笑语。
我在中国内地的和平环境中长大,但我不是先学好了战争知识再去打仗,而是
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打仗中学会打仗。
我在泰缅边境南路前线一呆就是整整三年,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我都顽强地活
下来,我同人民军战友们用那血泥斑驳的身躯在热带丛林留下了苦难的风流。休整
期间,驻防勐拉坝子的一天,山寨的长者问我:“鸟飞千里要落巢,树高千丈要归
根。春辉,你还离不离开我们泰家人?”
我回答:“我不走了,就在这里过一辈子!”
长者沉思片刻又说:“酒掺水嫌淡,血融血才亲。你不在山寨安家,我们不信。”
我说:“我是泰家的儿子,这事就由您决定吧!”
一次战斗的前夜,我给远在祖国的父母写了一份遗书,并给了身边的通讯员,
叮嘱他,如果我死了就将遗书寄回中国去。我在遗书中用最纯真的感情画了两条交
汇的河流,那是流经我故乡沪州城的长江和沧江。江面上一只雄鹰在淡淡的云空下
飞翔。
泰缅边境历次战斗中倒下的成为永恒的雕塑。蓝天作证,白云作证,草叶上托
满了一个个缅甸民族的忠魂。
1999年3 月11日上午,第一特区东城开发区彩旗飞扬,人声鼎沸,具有跨时代
意义的缅甸掸邦第一特区和平十周年庆典在此隆重举行。出席大会的有国家和平安
定与发展委员会第一秘书长钦纽中将及随同各部部长、东北军区司令顶敖明吾少将、
特区军政委员会主席彭家声、同盟军总司令彭家富、特区政府副主席杨忠卫、张德
文、白所成、彭德仁,总参谋长魏超仁、特区政府秘书长刘国玺等领导及缅甸和平
团结委员会主席罗星汉,应邀参加此次庆祝大会的还有第四特区主席林明贤、佤邦
联合党副总书记肖明亮。克钦第一特区主席丁英等贵宾。
应邀前来祝贺的国家和地区代表有中国驻曼德勒总领事、日本、澳大利亚、中
国香港和澳门代表;掸邦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特区代表,克钦邦、勐古、仰光、
瓦城、腊戌、东枝、棒赛等地社团和各民族团体、学校以及特区各区乡代表共万余
人参加。
5.6这里没有罂粟花
一年一度的2 月19日,是老街大庙观音会会期。早在会期之前,果敢各地民众
都忙着为这隆重的大吉之日拜佛作准备。
19日拂晓,各地善男信女纷纷前往大庙。我随着老街去大庙的人流,参加这果
敢地区最隆重最热闹的庙会盛况。过了桥,行走漫坡之上,只听“嗡嗡嗡”的声音
越来越大。凭经验,传来的是人声鼎沸的声音。果不出所料,走上去大庙的大路,
各方香客汇聚,早已是人流如泻,从四面八方会聚而来有穿着果敢衣饰的老人,有
穿着华丽笼基的妇女,有浓妆淡抹穿着人时的青年,还有生气勃勃穿着整洁的少年,
也有西装革履的中青年男人。人们摩肩擦背接踵而去。各条路上,香贩们早已为远
道而来的香客备好了香、纸钱以及金帛钱锭,香客顺路买上以便人庙膜拜。一路上,
两旁前来经商的摊贩鳞次栉比:水果摊、中草药摊、冷饮摊、小吃摊、百货摊、布
匹摊、菜货摊以及供游客休息的博彩摊等等,可谓不言而足。这些摊位都按经营类
别各归一处,尽管人流熙熙攘攘,却忙而不乱,显得井井有条。
山门前,人群拥挤。隔着一堵高大的白墙,阵阵浓烟夹杂着殆烬的纸灰腾空而
起,香纸气味迎面扑来,令人顿生心意静溢之感。老街大庙在果敢众多名胜古迹中
堪称首屈一指。它坐落在老街街后,坐西向东,占地约十亩,中国式古寺庙建筑,
四周雕梁画栋,称得上雄伟壮观。此庙建于何时,无文字可考。据老人言从小就见
此庙如此。
从左侧小门步人庙内,善男信女们涌进涌出,那堵高约二丈厚约三尺的白墙前,
堆积如小山的纸钱香火正熊熊焚烧,那火焰那气味使人难以靠近。这里是石砌的四
方天井,白墙在东,山门在西,南北两方是瓦木结构的厢房。此时,两方的几张桌
前都有善男信女在购置祝丧和捐献功德,十分拥挤。据说,三十多年前,每道表文
规定为三元中国钱,现在是每道三十元,有的还要多上功德。再进即为大门亦称山
门,它是一层楼的建筑。正中悬挂着“保国佑民”的横匾,为木刻金字,由此足证
大庙落成距今已百年了。进入大门,左右塑有红白马各一匹,围在木栅内,马旁均
有一马夫手握缰绳。据传:因红白马夜出偷吃田间稻谷,被农民追至庙中,见二马
口边尚有谷粒,乃塑马夫看管二马才不能擅自外出了。红白二马两边还立有哼哈二
将,形象十分威严。楼上供着魁星,魁星是保佑文运的,它本应供奉在文昌宫内,
但因老街大庙是综合性的神圣供奉寺庙,所以魁星供奉在此也就不妨了。
出了正厅,是石砌的天井,院中放着一个石刻的大香炉,此时也是香火缭绕,
众多善男信女正在虔诚顶礼膜拜。步上两级石阶,便进入关圣殿。此殿共有三隔,
正中供关公神像,他身着绿袍,丹凤眼,浓眉,脸色红润。左手持《春秋》,右手
抚长鬓,成看书状。右侧是周仓,左侧是关平,均为立体,比真人略高,可谓栩栩
如生。
殿右是财神神位,财神持钢鞭,跨黑虎专管人间衣食财运,是最受人们敬奉的
神灵。
左边是文昌帝君,他是读书人崇拜的尊神。
院内左右各有厢房一间,北房分三隔,分别供地藏王菩萨、地母、土地三神;
南厢房是做会法师及相帮人员的歇宿之处。
殿门外高处,悬挂着:古今一人、苍天古佛、不贪为贵、九天化雨等横匾,三
道门左右均有对联。
从关圣殿左右两侧再入内,即进到观音殿,殿内也是石砌的天井,东墙上写着
斗大的“福”“寿”二字,墙前三步左右各有一只石制大香炉,炉内香火熊熊,连
同两炉中间燃烧堆积如小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