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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她真愿意自己真是一个男儿,如果是一个男儿的话,也许会少了许多苦恼。
云蕾一件一件地撕下去,突然停下手来。她手上提起的是一件紫色的罗衣,记得露了女
儿本相之后,第一晚换的就是这件衣裳,记得那时张丹枫露出异样的目光,啧啧地称赞自己
的美丽。云蕾叹了口气,把罗衣一展,瞧了又瞧,这是张丹枫赞赏过的衣裳啊!她轻轻地抚
摸那柔软的丝绸,又轻轻地把衣裳折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不再撕下去了。
密室外传来了周山民踱来踱去的脚步声,云蕾猛然醒道:“我在这里发傻,周大哥可等
得不耐烦了!”随手翻出一件男装衣裳,匆匆换上,走出门来,只见周山民倚在外边的石门
说道:“你听那马蹄之声,来人已在一里之内。到这荒郊墓地来的,必定不是寻常之人,你
精神如何,能用剑吗?”
云蕾道:“还可对付。周大哥,你再给我说说绿林箭之事吧。”周山民想不到她在这个
时候还会和他闲聊,诧道:“绿林箭这时想已传各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云蕾道:“这
山西一省,有哪些厉害的绿林英雄?”周山民笑道:“哦,你是担心报不了仇吗?山西省的
绿林高手可多着呢!啊,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事,你的二师伯潮音大师新近从蒙古归来正在此
地,只怕他也知道我们传绿林箭之事了。”云蕾奇道:“是吗?他几时到了蒙古?你碰见他
吗?”周山民道:“我没碰见,听人说的。嗯,不要响,你听,有人在外面叫你!”话声一
停,果然听得有人在外面叫道:“云蕾,云蕾!”这正是石翠凤的声音,云蕾怔了一怔,正
想说道:“不要开门!”周山民却已把她放了进来。
石翠凤旋风一般地飞跑进来,一见云蕾,喜出望外,欢声叫道:“云相公,你果然还在
此地!”说着,说着,不觉滴下泪来,又哭又笑。周山民道:“云相公伤势风好,你不要嘈
吵他了!”石翠凤这才看到周山民也在旁边,柳眉一竖,怒道:“我们夫妻之事,你管得
着!”上前靠近云蕾低声问道:“云相公,你着了黑白摩诃的毒手么?”云蕾道:“你不用
担心,现在已经全好了。”轻轻拉起石翠凤的手,道:“周大哥说得不错,我是想歇一会
儿,你看,天色已经晚了。”石翠凤面色涨红,心中怒道:“你就帮着你义兄,全不把我放
在心上。”可是云蕾既然如此说法,她也不好发作出来。
周山民在旁边噗嗤一笑,石翠凤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云蕾插口道:“我肚子
饿啦,石姑娘麻烦你给我弄饭,这里有米,还有肉脯和腊羊腿。我暂时歇一歇,饭熟了你再
叫我。”自顾自地走进密室,周山民也想跟着进去,刚刚走了两步,石翠凤忽然怒声叫道:
“喂,你来帮我倒水洗米!”周山民好不尴尬,只好退出,云蕾向他微微一笑,好像小孩子
做了一件恶作剧,甚为得意。
周山民闷声不响地帮石翠凤洗米、生火、弄饭,石翠凤也闷声不响,毫不理睬于他,显
然还在生气。云蕾在密室里独自思量,在想怎样将他们撮合,听外面两人毫不交谈不觉暗
笑:不是冤家不聚头,翠凤如此恨他,想必是以为我偏向义兄,故此,对他心有芥蒂,若然
她知道我和他同是一样的女儿身份,岂不要哑然失笑?嘴里咀嚼着“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
说话,忽然想起自己与张丹枫初见之时,也是对他憎厌,又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云蕾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石翠凤敲门叫道:“云相公,饭熟啦!”云
蕾这才如梦初醒,开门出来,一眼瞥见石翠凤和周山民互不理睬的尴尬模样,不觉又失声笑
了出来。
石翠凤和周山民都抢着替云蕾盛饭,石翠凤又横了周山民一眼,云蕾微微一笑,接过了
石翠凤递来的饭碗,周山民想起自己太过着迹,心怕云蕾见笑,面上又是一红。云蕾道:
“翠凤,我这位周大哥乃是日月双旗金刀少寨主,见多识广,又是极好的好人,你该多向他
请教。”石翠凤“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的义兄自然是个了不得的英雄豪杰,要不
然你怎会那样听他的说话!”
周山民尴尬苦笑,云蕾解开僵局,笑问石翠凤道:“周大哥说,你那天赶着回家,怎么
又出来了?”石翠凤道:“我回到家后,不多一会,爹爹也回来了。他面色非常沉重,好似
有什么极大的心事一般。我问他见着你没有,他说没有见着,但已确实知道你还在黑白摩诃
的古墓之中,不过有人不许他见到你。我听了非常奇怪。”
周山民也觉十分奇怪,忍不住插口说道:“你爹爹武功超卓,威震绿林,谁敢拦阻?”
石翠凤听他称赞自己父亲,对他恶感稍减,却仍是偏着头对云蕾道:“我再三问爹爹,那是
谁人,爹爹总不肯说,只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是那人的说话不能不听。又说那人说过我
的婚事包在他和云相公的身上,所以叫我不要心烦。”说至此处,石翠凤两颊飞红,低头弄
衣,不敢和云蕾的目光相接。云蕾心中暗笑,又是欢喜又是悲哀。暗笑石翠凤的那片女儿羞
态;欢喜石英对张丹枫的尊崇;悲哀的却是自己的遭遇。她已知道石英所说的那人乃是张丹
枫,但却不愿明说出来。
石翠凤接着说道:“这十多天来,我爹爹行事十分古怪,平日他有什么事都和我说,这
十多天来,却事事都瞒着我,那白马小贼的来历,那张图画的来历,以及拦阻他的人是谁,
这种种怪事,都不肯向我透露半点。我生气他也不理,却要我立刻替他送信。”云蕾奇道:
“送信,送与谁人?”石翠凤微微一笑,道:“送给一个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奇人,这时不先
说与你知,你若愿意见那奇人,明日与我同去。”周山民道:“山西省内有什么大名鼎鼎的
奇人?是蓝大侠吗?是郝庄主吗?是……”石翠凤“哼”了一声,道:“别胡猜啦,你虽然
是大名鼎鼎的金刀少寨主,也不见得能识遍江湖上的奇人。”周山民碰了一个钉子,闷声不
响,云蕾笑道:“你们别尽抬杠啦。这么说,明天我与周大哥都跟你去。时候不早,我要睡
啦。”推开小门,走进密室。
石翠凤略一迟疑,也跟着走了进去,云蕾柔声说道:“凤姐姐,那边还有一间房子。”
石翠凤又羞又气,站定脚步,正想说话,只听得周山民又叫道:“呀!这古墓里面真是别有
天地,有如地下宫殿一般,除了这个大厅,还有好几间房子,真是太好啦。你们一人睡一间
房子,我睡在大厅替你们守夜。贤弟,你伤势初愈还要静养,早些睡吧,不要劳神多说话
了。”石翠凤面红直透耳根,霍地跳了出来,只见周山民似笑非笑的眼望着她,不再言语。
石翠凤恨不得一刀把他劈为两段,气呼呼地推开左边小房的房门,好半夜还睡不着。
第二日一早,三人起来,云蕾和周、石二人点头说话,他们二人却是互不理睬。三人弄
了早饭,吃过之后正想出门,只听得远处一声马嘶,周山民跳起来道:“这马来得好快!”
话犹未了马蹄之声已是越来越近,又是两声长嘶,石翠凤“咦”了一声,说道:“好像是那
匹白马的叫声!”云蕾面色苍白,摇摇欲倒,周山民拔刀叫道:“好,他倒先寻我们来了,
合力斗他!”云蕾伸手拔剑,手指颤抖,宝剑还未出鞘只听得“轰隆”巨响石门已给来人撞
开,沙石飞扬,一匹白马飞奔而入!
只听得周山民叫了一声,抢着上前施礼,云蕾定睛一望,那马上的骑客却不是自己意料
之中的张丹枫,而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潮音和尚,一种突如其来的欢喜与失望交织心头,
令得云蕾怔怔地站在潮音面前,霎那之间,说不出话。潮音和尚见了女扮男装的云蕾,也是
一怔,“咦”的一声,正想问话,周山民急忙一扯潮音和尚的僧袍,将他拉过一边,低声说
了几句,潮音和尚猛然哈哈大笑,向云蕾招手说道:“蕾儿,你过来,待我仔细看看,几年
不见你已经长大成人啦!”云蕾叫了一声“师伯”,上前施礼,石翠凤也随在云蕾后面上前
谒见,潮音和尚双眼一翻,向石翠凤扫了一眼,忽而纵声笑道:“好俊的娘儿!蕾儿,你可
不能亏待于她。”石翠凤裣衽问好,潮音忽又笑道:“人长得怪俊,不知你可会弄饭菜?”
石翠凤一愕,周山民接口说道:“弟嫂聪明极啦,岂止会弄饭,还烧得一手好小菜。”潮音
和尚笑道:“好极,好极!我两日之间,走了七八百里,肚子饿极啦,快给我去烧菜弄
饭!”石翠凤愕然想道:“你肚子饿也不该如此无礼,我爹爹都从没用过这种口气向我吩
咐。”潮音和尚把马系好,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又催促道:“山民贤侄,你也去帮帮我的
侄妇弄饭,放三斤米菜不要太多,有六七样便成!”潮音和尚毫不客气的差遣,把石翠凤弄
得哭笑不得,心道:“怎么云蕾的义兄、师伯,全都是这样不近人情的怪物!”碍着云蕾情
面,只好撅着嘴儿到里面弄饭。
周山民亦步亦趋地也跟了进来,石翠凤气恼之极,勃然发作,怒声说道:“不要你来帮
我。”周山民笑道:“嘘,小声点。你不知道云蕾的师伯是个出名的莽和尚吗?你若和我在
这里吵架,叫他知道,一定会在云蕾面前说你。”石翠凤果然不敢大声,板着脸儿,瞅了周
山民一眼。周山民又笑道:“再说那和尚胃口真大,七样菜还说不多,你一个人弄得了
吗?”石翠凤一想果是道理,只是气恨不过,张头出去,对着潮音和尚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
口。周山民又嘘了一声道:“他们师侄在那里说话,你不要打扰他们。这个莽和尚脾气当真
不好,你可要小心。”石翠凤气得几乎要哭出声来,怒道:“好呀,你们师侄兄弟,就我一
个是‘外人’,我去问云蕾去!”外面潮音和尚猛然咳了一声,石翠凤说说而已,可还不敢
真的发作,只好与周山民一道烧菜弄饭。
周山民心中暗笑,他是故意做好做坏,好让潮音和尚与云蕾一道放心说话。殊不知云蕾
却也是别有心思,好让周山民多和石翠凤一起。周、石二人进入里面弄饭之际,她便将在黑
石庄入赘之事,细说与师伯知道,把潮音和尚弄得笑个不停。笑完之后,忽然正色说道:
“你倒开心,我可为你在蒙古气得死去活来!”
云蕾吃了一惊,只听得潮音和尚问道:“蕾儿,你还记得你是哪一年和爷爷回到中国的
吗?”云蕾道:“记得,那是正统三年。”潮音道:“今年呢?”云蕾道:“今年是正统十
三年。”潮音和尚叹了口气道:“好快啊,眨一眨眼便是整整十年。十年之前,我和你的三
师伯谢天华在雁门关外击掌立誓,一个抚孤,一个报仇。我负责将你带回小寒山交给四妹抚
养,他负责远赴蒙古,将奸贼张宗周刺杀,为你复仇。这事情你师父想必早已对你说了?”
云蕾目有泪光,答道:“早已说了,多谢师伯们为我操心了。”潮音和尚又叹口气道:
“你多谢得太早了。”顿了一顿往下说道:“我与天华师弟以十年为期,约定今年在雁门关
外一个地方相见。不料到期他却不来,道路传言说他生死莫卜,还有人说,他已被张宗周擒
了,于是我遂匹马单骑远赴胡边,深入瓦刺。天华弟如有不测,这报仇的事儿只好由我担
承。”
云蕾插口说道:“我师父说谢师伯武功卓绝,智勇双全,想来该不至于遭人毒手?”潮
音和尚冷冷一笑,说道:“谢天华确是武功卓绝,要不然我已替你报了仇了。”云蕾愕然
道:“二师伯此话,令人难解。”潮音和尚拍的一掌,将玉几砍掉一角,大声说道:“我也
是十分不解呀!”又是一声长叹,往下说道:“我潜入瓦刺,暗中打听多时,总打听不出天
华师弟的下落,想要复仇,那张宗周有澹台灭明保护门禁又极森严,焉能轻易下手?我在瓦
刺度日如年,心焦极了。不意,到了上一个月,却忽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澹台灭明已不在张
宗周的左右,大约是给那奸贼差遣到什么地方办事去了。我打听属实,于是选择了一晚月黑
风高的晚上,单身闯入张贼的丞相府。”
“那张贼的丞相府好大,他也真会享受,竟在漠北苦寒之地,建起像江南一带的园林,
相府中的房屋,也都是苏杭两地的楼台亭阁格式。我摸了半夜,捉到了一个小□,才打探出
张贼住在花园东角的一座楼中。”
“这时已是五更时分,可怪得很,张贼竟然还未睡觉,独自坐在房中写字,低首挥毫,
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要取他的性命。我掌心早已扣了三枚金钱镖,一看机不可失,立刻
用连珠手法,取他‘将台’、‘璇玑’、‘金泉’三道大穴。我的钱镖在三丈之内,百发百
中,莫说他在凝神写字,即算武艺高强之辈,有所防备,也难以一一躲开。”
“不料钱镖一发,只听得叮,叮,叮,连声疾响,三枚钱镖都在他的眼前落下。那房中
有复壁暗门,张贼身一靠墙,立刻躲了进去,我跳进去一抓,只抓紧他的一幅衣角,就在其
时有人突然跳出一掌将我推得仆倒桌上,蕾儿你猜那人是谁?”
云蕾冲口说道:“莫非是澹台灭明没有外出故作圈套?”说了之后,猛然想起上月月
初,自己在雁门关外,还曾和金刀周健合战过澹台灭明,甚是怀疑,接着说道:“可是澹台
灭明怎能有分身之术?但若非澹台灭明又有谁有那么高的武艺?”
潮音和尚冷冷一笑,大声说道:“若是澹台灭明,那倒毫不足怪,这人却是与我情如手
足的同门兄弟谢天华!”云蕾惊道:“是三师伯?”潮音道:“不错,是谢天华!这才把我
气得死去活来。我喝问他道:‘十年之约,你忘记了吗?你是复仇还是事仇?’他瞪我一
眼,刷刷刷,一连三剑,将我逼出屋外,紧紧跟踪追出。在同门之中,他的武功最强,我明
知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这时恨极气极,反转身来,便要和他拼命!”
“可怪他在屋内那样狠心,在屋外却并不动手,避我数招却忽地低声说道:‘你知道张
宗周是什么人?’我怒极骂道:‘凭你如何说法,总不能把张贼说成好人!’劈面又是一
刀,轻身夜行,不便携带禅杖,我带的乃是短刀,使来甚不趁手,哪能斫得他着?只斫了两
刀,猛听得他低说了声:‘好糊涂的师兄!’忽地欺身直进,一伸手就点了我的软麻穴,将
我背了起来。这时相府内已是人声鼎沸,守夜的武士都已惊起,他背着我窜高纵低,转弯绕
角,转瞬之间,便到了园中一个静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精致的马厩,他从马厩中牵出一匹
白马,解开我的穴道,低声说道:‘多年兄弟难道你还不知我的为人?快走,快走!’我不
肯上马,对他说道:‘你若不与我说个明白,我决不走!’他面色一变,忽然厉声说道:
‘你若不走,休怪我手下无情,不但要走出相府,我限你三日之内,离开蒙古,否则取你性
命!’我大怒挥刀再斩,刀却给他抢去折断,一下子将我抛上马背,喝道:‘你真的不想要
命了么?’我绝料想不到他如此反面无情,自思:他既如此弃信背义,我白送了性命,有谁
知道他是本门叛徒?不如权且避开,以后再找他算帐。那匹白马神骏非凡,不听人骑,幸而
我还有点功夫,强力将它制服,骑马冲出相府,背后数十百骑,纷纷追来,声势汹汹,只听
得那些人都在喝骂:‘好大胆的贼人,居然敢偷了丞相的宝马!’哈,原来这白马竟然是张
贼的坐骑,怪不得如此神骏,它被我制服之后,放开四蹄疾跑,真如追云逐电一般不消多
久,便把那些人都撇在后面,再也追赶不上。那一晚我虽然被气得死去活来,却也意外地得
了一匹宝马”那匹白马就系在厅中,似乎知道潮音和尚说它,又嘶了一声。云蕾细看,这匹
白马和张丹枫那匹“照夜狮子马”甚是相像,只是颈上多了一撮黄色的鬃毛,想来都是同一
马种。
潮音和尚道:“蕾儿,你在出神想些什么?”云蕾说道:“三师伯若是甘心事仇,又焉
肯将张宗周的宝马也送给你?”潮音道:“所以我是十分不解呀!若非这匹宝马,我也逃不
出蒙古。”云蕾摇头道:“此事实是费人猜疑!那张宗周是什么人?难道--”潮音“啪”
的一掌,又将玉几打掉一角怒道:“那张宗周是奸贼世家,历代在瓦刺为官,助瓦刺整军经
武,图谋吞并中华,这样一个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