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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其声伸出手,盖在聂海林脸上的伤疤上,这样聂海林的半边脸被遮挡住。杜其声望着他那半边脸,秀丽如烟的眉,一双清亮如月的眼睛。世上好看的男子不好,但好看得叫人心碎的却不多。
杜其声每每看到这半边脸,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难过。就好像,明明捡到了一个珍宝,却残缺了一块碎片。他不由轻叹了口气。
“义父,您有心事?”
杜其声点点头,他朝聂海林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靠的近一些。聂海林就半跪在地上,挪到杜其声面前。
“云川那边出了点问题,上次带回来的鸦片少了一大半。人留着越大越不中用,你去帮我查一查,如果真查出来什么端倪。你就看着处置吧。”说罢,杜其声便将身后的红色锦盒端上了桌案,打开。
“你在这里待了五年了。我都没送过你什么礼物。要是不嫌弃,以后就随身带着它。”
聂海林循声望去,只见杜其声手里端着一把镀金的微型手枪,连枪膛上的纹饰都是龙争虎斗,栩栩如生。
杜其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要来考量他,这些年,杜其声不断的给他出各种各样的难题,他都一一解决。但是那些难题都没有今日这桩令人心烦意乱,云川和聂海林一般大,是杜其声最宠爱的义子之一,有时候,聂海林自己都觉得杜其声看云川的眼神,绝非看一个义子一样简单。
“三少爷,来看场子?”
“您来得可巧,二少爷刚刚好来,他在楼上坐着,我这就去给您通报一声。”
聂海林摆了摆手。“不用。”
他的个子高了,人也长精神了不少,但不管怎么锻炼,身子骨都还是瘦瘦长长的。他把手扶在楼梯上,青白的指节上泛着红色。赌场里闷热的很。他的脸也跟着这空气烧的红彤彤的。
“那您慢慢瞧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引路的荷官便把聂海林带到楼上的另一间休息室,给他送了一碗冰镇的银耳汤。
聂海林道了谢,便一口一口的喝起来。他再抬头时,见那荷官正瞧着自己,便问他道:“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荷官惊惶的意识到自己做了大不敬的事,便胆战心惊的掩好门,退了出去。
聂海林将银耳汤推到一边,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向下望去。
他讨厌别人看着他,讨厌那道伤疤,不是因为这道伤疤难看,这段回忆令他难堪。或许,是让他难过。
杜其声手下有大大小小的赌馆二三十个,遍布广州城。聂海林今日来的这一家是杜其声在广州最大的赌馆,整个一楼都是用极尽奢华的阿拉伯地毯铺成,巨大的水晶吊灯照着希腊浮雕,墙壁上挂着的色彩斑斓的油画,倒更像是某个大家族的宅邸,不似赌场。
这家赌馆专程接待各地来的名流们。他们也许不嗜赌,但总爱尝尝鲜,杜其声就按照他们的嗜好,安排了各类的玩法——轮盘赌、百家乐、掷骰子、扑克、二十一点,无所不及。绅士们拿着大洋、金条和筹码往桌上扔时,总是有兴奋的女伴陪在他们旁边大声助威。
只有在赌场里,人才不会寂寞。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可以瞬息万变,上一秒你赢了,下一秒却输光,命运总是随着时间不断的交叠。
聂海林看的却不是这赌场里的人间百态。他的双眼如同一架高角度探测器,扫视着每一张脸。
在穿着华丽、手持无数筹码的绅士小姐中,单单有一个人,身形落魄,面部佝偻。
他此时正怏怏的看着手里的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长了鹰钩鼻,眼睛尖利而冷酷的中年人。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牌,往桌上添了十个筹码,每个都是一百大洋的重金。
“跟不跟?”那中年人抬了抬眉毛,带着不屑和轻蔑看着对面衣着不整的张时书。
张时书一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自己的老爹给自己起了个“时输”这么个坏名。那不是,一辈子都要输!但是他偏不信。于是他将眼前的筹码一股脑的推倒,“老子跟定你了!”
中年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几分怜悯、同情的意味。他将牌摊开,“三个老A加一张黑桃K,这盘你还怎么赶本?”
张时书的嘴唇颤了颤,心里却像是偷偷喜了一下,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
虽然是千钧一发的一刻,中年人却将他扑到在桌上。“敢在我面前出老千!毙了你!”
说罢,那人便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张时书的头,另一只手在他袖子里抽出四张牌。
“呵!同花顺!张时书,你这牌玩得还真大!”那人已经按动了扳机。
“把枪放下!”
这时,从楼上传来一声呵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众人纷纷把牌放下,向楼上望去。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瘦长的身子,有些女眷忍不住用帕子捂着脸窃窃私语。
聂海林明白,他脸上的疤痕引起了众人窥探的欲望。但是他身上确实没什么好藏的。
他走下来,行至张时书面前。鹰钩鼻看了他一眼,讪笑道:“你他妈算老几!小杂碎!”他一口啐在聂海林脸上。
聂海林也不去擦面上的脏物,只是冷静严肃的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反而让他心慌意乱。
“杜家的赌场,由不得你胡来。他出老千,自然有人罚他,你只管打你的牌。”
鹰钩鼻仰着脖子大笑了几声。“如果我就是要打死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等你一枪打死了他,你也成了一个枪窟窿。”
说话的人正是云川,他听见了动静,便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头发整齐的贴着脑袋,模样是一等一的俊美。云川拍了拍手掌,二楼上的墙壁上有便弹开无数个枪口,伸出一把接一把漆黑的长枪。
“先生,现在你可以把枪放下了吧。”
云川明显带着威胁的语气。
鹰钩鼻怏怏的甩开枪,将张时书踢到在地上,他拨开人群,径自走了出去。口中不住的大骂。
张时书从桌上摔下来,跪在聂海林面前,佝偻的脸上眼泪汪汪的。
“谢谢三少爷,谢谢三少爷!”
聂海林默默将脸上的唾沫擦了,淡淡的道:“你不该谢我,应该谢谢二少爷。”
“不过,你要是真谢我,就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直在看这篇文的亲们~~
鞠躬~~
偶遇
云川站在楼上,看着聂海林领着张时书从侧门走了进去,那是赌场里最残酷也是最血腥的地方,俗称“刑场”。凡是出了老千、藏了筹码、不付赌债的赌客,都要领教荷官赏赐的鞭子。打法有很多种,但有一个忌讳,不可将人打死。
“二少爷,要不咱们先一步,把人给做了!”
云川摇了摇头。“该来的事终归还是要来的,有些事啊,你是躲,”他顿了一下,“也躲不过……”
张时书怔怔的跪在地上,见聂海林也不去选鞭子。心里有些怕了,他一步一步挪到刑架旁,左挑右选,拧了一根极长的马鞭过来。“三少爷,我这次是真犯了大错,随您处置。”
聂海林看着张时书手中的鞭子,眼里却闪过无数画面,但都是一瞬。那握紧的拳头泛着青白的颜色,他一脚踩在张时书的手腕上,鞭子从他手里掉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你就答一件。答得对了,我不追究你其他的事。答得错了,新帐旧帐一块算。”
聂海林脸上的表情配上那一道疤痕,十分暴戾。他弯下身子,把张时书的十根手指握住。“三天前,二少爷去天津运货的时候,你也在场,是不是?”
“老天有眼,我已经一年没跟二少爷出去了……啊……”
张时书的左手大拇指被折断。他惨白的脸上立刻疼的滑下一滴眼泪。
“是……是……我跟二少爷一起去了天津……”
聂海林就放开那根折断的拇指,捏着张时书的食指道:“二少爷在天津返货时,那批鸦片多了三十大袋。他是怎么处置的?”
张时书抬着脖子,连毛孔都在颤抖。他战战兢兢的,也不敢开口。
“哎呀!疼……”他莫名的看着聂海林,食指也被折断。
聂海林从容不迫的拾起张时书的中指道:“耽误时间不答问题,也是要受罚的。”
云川坐在浮雕满壁的休息室里,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楼下的某一角。桌上的白兰地倒了一杯接一杯,他都一口气喝下,却不觉得有滋有味。
直到看见聂海林从刑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布袋子,他的眼皮才跳了两下。
聂海林把门推开,他便笑道:“三弟,这么早就来赶场子,张时书怎么样,还算配合吧。”
聂海林不做解释,将手里的白布袋往桌上一摊。
五根血淋淋的手指被齐齐割断,盛在白布袋里。
聂海林不动声色将桌上的白兰地揽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云川倒了一杯。
他一饮而尽,良久,才道:“二哥。这次是义父让我过来的,他已经知道你藏了一半鸦片的事。”说罢,他将腰间的枪托打开,取出镀金的手枪道:“私吞鸦片在洪帮是什么罪名,你也知道。”
云川一直看着面前那大半杯白兰地,酒中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由得抬起脸,聂海林低着头,他想看看聂海林究竟是怎么的神色。却始终看不出来。
即便是微笑,即便是愤怒,那些表情一到了聂海林脸上,就像隔了一层迷离的雾。
云川就在这层雾中游荡时,听到聂海林稍嫌青涩的声音道:“二哥,我不杀你,你快逃走吧。”
云川梦醒一般,有几分不信,有几分不敢。“三弟,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生死大事,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聂海林突然笑了一下,云川分明看见他微张开了双唇,但脸颊上却没有笑容。
“二哥,我没有一点同你开玩笑的意思。你要是不信,就把这枪拿了,里面只有一颗子弹。打死我,你就能走。”
聂海林将枪推到云川面前。
云川喝下一口白兰地。“海林,杜其声是个畜生,凭你的才华和能力,绝不应该被他踩在脚下。我们都是他养的狗,我不甘心当一条狗!”
聂海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二哥,请你说话尊重些。”
云川恼怒的将杯子摔到地上。“迟早有一天,杜其声会杀了你,你不信?”
聂海林这才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云川道:“我信。”
云川怔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愣了愣。
“杜其声容不得比他还强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毫不留情的下手。这也是他的地位为什么一直无人能撼动的原因。”
“你明明知道这个道理,还心甘情愿帮他做事?”
聂海林看着云川,眼神却越过他的脸,像是看到了遥远的一个点。他道:“我在心里发过誓,一定不能比他差。如果现在就放弃,就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啦。”
“他……是谁?”
聂海林摇了摇头,云川看他不愿往下说,也不逼他。
“二哥,我把话说到这。至于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有数。我不想难为你。”说罢,聂海林就起身,推门走了。
云川望着桌上,那一把孤零零的枪,惨笑道:“海林,你果然是一点都不为难我啊……”他把枪对准眉心。
聂海林还没走出赌场,就听见一声枪响。
赌场里的荷官都惊慌失措的向上涌。“二少爷……二少爷……”
聂海林沿着街一直朝前走,他并不急着回去。
“卖报卖报,《申报》、《时报》,快来看广州城的大新闻!军阀头子倒戈易帜,广州城抗战在即!”
聂海林拦住那报童,买了一份报纸。翻开第一页,便是两张大照片。
他心里抖了一下,不由半蹲下来,跪在墙角边。
手捂着心口,怔怔的看着报纸上的人。眉目如画,依旧是修眉凤眼,傲视着天下。
“参谋长,我不敢啊……”
“有什么不敢的!我要你还不得给!”
聂海林朝巷子尾望去,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四肢环绕,彼此拥吻。
被压在身下的人突然抬起脸,细弱的阳光穿过巷子口,照在他脸上。
依旧是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斜斜的缀在眉梢下。那人放肆的笑着,尽情的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快感,身体一晃一晃的,细软的头发碎在金色的阳光下。
“参谋长,我……”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突然一声长吟,跟着大口的喘气,双双坠在地上。
聂海林仿佛是听得呆了,连有人在靠近他都丝毫没有察觉。
一双深黑的军靴立在巷子口,就隔着聂海林的身子,对巷子里的两人道:“你们玩够了没有。”
聂海林心中一惊,幸好手里还有报纸,他挡住脸,佯装是个坐在巷口看报纸的路人。
这条巷子很深,光线也不大好。
来人像是打量了一眼低着脸的聂海林,但只是匆匆一瞥,就转身。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毛子琛,准备接受降职吧。”
遇袭
毛子琛靠着潮湿的巷子深处爬满了爬山虎的院墙立着,丹凤眼斜睨了趴在自己身上喘气的人,笑着将那人推开道:“还不快穿上衣服,将军都生气了。”
他自己则敞着衣领,一副无谓的模样,跌跌撞撞的从巷尾走过来。行到聂海林面前时,突然捂着墙,一口吐了起来。“对不住……小兄弟……我喝多了……”他一手扶着聂海林的肩膀,呕吐的赃物溅到了他的衣物上,这才不怀好意的勾着唇笑了笑。
“够了!三军谈判迫在眉睫,你倒有心思在这儿风流快活。”那穿了军靴的人一把将毛子琛拉过来,毛子琛就势倒在他怀里,像是享受一般。
“哦!真生气了!”毛子琛将头靠在那人怀里,蹭过来又蹭过去,直蹭得那人将他的头发掀起来,才告饶。
聂海林虽然用报纸挡着脸,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人朝大街上走了,登上一辆马车,这时巷尾那另一人才跟上来,“将军,参谋长,等等我啊!”
梁凤成把烂醉如泥的毛子琛甩在马车座上,毛子琛的脑袋在座椅上磕磕碰碰了一会儿,突然撞上铁板,疼得他一下子睁开眼。
梁凤成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毛子琛讪讪的笑了,就听见梁凤成冷着脸道:“那种货色,你也瞧着上!”
毛子琛将手伸到梁凤成身上,不甚友好的乱窜,“你猜!我看见谁啦?”
梁凤成心里一紧,道:“你看见谁啦?”
毛子琛就笑道:“呵,你没看到巷子口那儿蹲着的人,长的怪好看的,我有点看上他了。”
梁凤成便想甩糖稀一样,将毛子琛从怀里甩开,“那你赶紧下车去吧。”
毛子琛就笑道:“不敢,不敢,我知错了。”
梁凤成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马车到了宝胜路,一直朝深处行去,停在一处黑铜长门前。这是广州城内新建的贝维斯大酒店,外面的主墙皆是用清一色的浮雕修饰,颇有希腊古风。梁凤成从马车上下来,接着掉在怀中的毛子琛。这边酒店里立刻来了个戴着白头套的军人,慈眉善目。
“梁将军,请!”
梁凤成便把毛子琛放在地上,毛子琛现在倒是清醒了许多,虽然步子仍是有些不稳。
二人跟着那军人穿过一段蓝色碎花的波斯地毯,一直沿着正厅的墙壁走到了基督浮雕下。不知那人在何处轻轻一推,便现出一个暗门。
从暗门里进去,别有洞天。一处金碧辉煌的偏厅下,坐了一桌武将,各人都配着勋章,根据头衔尊荣排好了位置,桌上刚好有两个空位。
梁凤成走到靠左的位置上,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他动作幅度不小,这一举动制造了不少噪音。便有军官不以为然的抬了抬眉毛。
坐在上席的会议主持人是桂系军阀的三大巨头之一沈鸿英。他早把梁凤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