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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丝黄说:“性魅力有时也可以这样升值的——有人抢的话,套牢机会也大一些。”
苏丝黄说的是孟苏和温。温一直和老婆半心半意地离婚,一直不让她见自己的熟人,一直不和她谈论未来,整整一年,他们唯一做的就是在世界各地安排幽会。
然后孟苏遇到了刚刚离婚的旧情人汪洋,虽然两人各自经过一轮实践,都知道不可能重头再来,但是过去是亲密的、孤独是共同的,两人的交往又密切起来。大多数时候,两人一起吃饭、看电影、聊天,秋毫不犯。
温起初并不在意,觉得孟苏有个好朋友解闷也是好事,但是渐渐地,发现两人的交谈居然可以直抵卧室和性幻想,沮丧时刻相互安慰,就感觉不对。温是个忙人,而且就算有时间,他也不能像汪洋那样和孟苏谈心——老情人好比旧毛衣,是长时间脖子手腕磨过的。温也算阅历丰富,但第一次觉得自己毛刺刺的。
有一次,孟苏和温在香港幽会,适逢汪洋出差香港,两人约了吃饭。温因为要会亲戚不能同往,看着孟苏穿上细尖跟的圆头鞋和羊毛套裙,齐齐整整地要出门,一时间忽然脑仁儿在脑壳里翻了个底朝天。完全不开衩的羊毛套裙看来堪比低胸晚礼服。
温拉住孟苏要吻,孟苏笑道:“小心口红,小心亲戚。”
说完,拍拍温的脸,就走了。
这件事窝在温心里,仿佛一颗可疑的蛋,里面笃笃待出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下次幽会他安排了个长假,两人开车去法国。路上,孟苏自然地又谈起汪洋,温忽然脑仁儿又倒了个个儿,恢复原位。他“茬——”地一声把车子停在路边,对孟苏说:“我有两个礼拜假期,这两个礼拜,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孟苏有点诧异,望着温,轻声一笑,说好。
那两个礼拜里温在各个方面都分外卖力,不管在床上还是在床下。
忽然就开始邀请孟苏一起和他看房地产广告,商量两人可以在哪里定居。
闪闪瞪着苏丝黄:“我知道有人用情人的名字买房送给她,后来居然还可以收回的。你那个朋友最好不要扔掉她的旧毛衣。”
继续刺激市场非理性行为,套牢才算数。
孟苏听苏丝黄转告了闪闪的话,问:“怎么才算套牢呢?”
苏丝黄想想,老实说:“不知道。”孟苏要的东西,花费的时间足以让市场恢复理智:终身无条件承诺——还有什么比这更非理性的东西?一件旧毛衣是必要的,但是用过了头,旧毛衣可能也有问题。孟苏需要的是宗教,不是金融市场。
苏丝黄决定乐观一点:“那就先从房子开始吧,选好了位置,至少总有一样东西会往上涨。”
陆、薇薇
2004
02
15薇薇
薇薇很想做新娘。
薇薇已经29岁了。
这在中国是个很大的问题,不管你是否看上去非常年轻漂亮、独立、诚实、勤劳。你快30了,“30岁的女人没有竞争力。”薇薇被一个不知道她年龄的男朋友告知。她忽然发现,她自己挣来的漂亮车子房子,看上去23岁一样的漂亮脸蛋和身材都不如一个数字管用。她几乎手无寸铁,但是,从来不畏挑战的她仍然决定进入婚姻角斗场——像完成年度广告任务一样,她今年的年度计划是结婚和怀孕。毕竟,过了30就不好生孩子了。薇薇一直是个提前完成计划的人,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生活的任何部分落后于一个正常而健康的计划。
当薇薇被介绍给一个跨国公司的小经理大仲时,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年龄。
吃了几次饭之后,大仲邀请薇薇去他的住处。此时,薇薇已经把他当成目标对象了。
到了家,大仲拿出一双带雏菊的女式拖鞋给她换。
“这拖鞋是谁的呀?”薇薇心里微微一落,故作天真地问道。
第26节:苏丝黄的世界(26)
“房东的。”大仲说,转身去倒茶。
“呦,那墙上还挂着女式睡衣呢,那是谁的呀?”薇薇的天真状横溢。
大仲忽然眼珠子左右转动,想了想说:“也是房东的。”
“啊……”薇薇微笑道,“那下回我来的时候,你能把房东的东西收起来吗?”
“好吧。”大仲似乎很无所谓。
下回再去大仲家,睡衣没了,拖鞋还在。
本性憨实的薇薇这回使了个心眼儿(天知道她在女性杂志和情感顾问那里花了多长时间,记住那些层出不穷的技巧啊),她漫不经心地问:“头发乱了,有皮筋儿吗?”
大仲立即拿出了一个大红皮筋。“房东的。”他解释道。
但是这一回,大仲对薇薇表现出极度的信任——他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出门去体育馆打球去了,一去就是两个小时。
薇薇坐在安静的屋里,一只小猫在心里爬。还会不会有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呢?她的目光落在缄默的大衣柜上。她忍了又忍,终于起身去开那个发出沉默呐喊的棕色滑门。
门卡住了,薇薇稍稍使劲,但是门纹丝不动。
像蔑视堂珂德的大风车一样,柜门似乎发出拖长的笑声。但是柜门错了,它面对的是一个21世纪受过高等教育、勇敢无畏的成功女性,薇薇的决心使她在瞬间变得无比强壮,她闭气狠心一拉——“咣咣咣”,柜门倒下了。
薇薇登时两腿发软,从没有任何一本指南告诉她,如果你把目标对象的柜门拉倒了该怎么办。大仲随时可能回来。
不过,幸运儿薇薇这回仍然保留了她的运气,很少锻炼身体的她不知是用什么力气把柜门左推右拽地勉强装回原处的。不过这一回,柜门是怎么也开不了了。
令人钦佩的是,在两腿发软手忙脚乱之际,薇薇还没有忘记迅速搜寻一下大衣柜——没有皮鞭、镂空内衣、羽毛文胸、卫生巾,什么也没有,这是一个很正常、很沉闷的男性衣柜。她心里还来得及高兴了一下。
大仲回来后,他们一起出去吃了晚饭,然后告别。大仲后来也没有提起过衣柜的事,薇薇像一个冲得太猛的前锋,在憋足气冲锋一阵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穿越敌群,来到了空荡荡的后方。
还要不要杀回去继续拼搏呢?
2005
11
05替代品(一)
没有谁能在一生之中摆脱替代品——假钻石镀金戒指、假牙、心脏起搏器、塑料花、人造革皮鞋、《欲望都市》中夏洛特的粉红色兔子……替代品部分有时象征着我们心向往之而不可企及的事物(比如,天安门),有时帮助我们实现我们自身不能实现的任务(比如,心脏的正常跳动),有时部分满足我们不可满足的欲望(比如,真的钻石白金戒指和一个完美爱人)。
“比如,说我爸爸,他这一辈子只跟替代品打交道。”薇薇对苏丝黄说。
薇薇的爸爸从来不欣赏她妈妈,他总是在马路上目标明确地左顾右盼;他不仅摆塑料花和伟人像,还买三合板仿实木家具和人造革沙发;他带假发和满口假牙;他用全化纤的“古罗马式”帷帘遮挡家里所有舍不得扔掉的破烂,包括漆黄铜色的石膏马和碧玉色的塑料象;他唱卡拉OK时要求家里所有人都像真正的歌迷一样闭嘴倾听;他热衷于一切“像真的”东西,但是他从来不买“真的”东西,因为价格总是太高,拥有一个相似的东西就可以了。
你怎么理解一个热衷于积累替代品的人?他拒绝接受关于自己的已有的事物和现实(比如,带假发);浪漫主义(比如,向往遥远的城市);或者实用主义(还有什么比用假金戒指满足爱美的欲望更实用?)。但是不管怎样,属于“酷”一代的薇薇总是对此非常难堪。她下定决心过“真实的”生活:纯棉窗帘、真金耳环、鲜花和……一个真正的、了不起的爱人。
所以她到了30岁,依然没有一个男朋友(她只需要能和她结婚的“真”男朋友,这很成问题,因为她给对方考虑的时间总是太短)。她很着急。
但是有时候,有些需要是非常迫切的,非用替代品不可。
第27节:苏丝黄的世界(27)
有时,她和一大堆朋友去那些有中式古床和红罗帐的酒吧里,玩一些暧昧的游戏,输了的人相互接吻;有时,她在网上聊天,偷偷开一些过界的玩笑。
“所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其实这些都是替代品啊,所以我就想,不如找一个更实在的替代品。”
有一天,她和同事克敬聊天,夜一深,两个人自然感慨起感情挫折:他们都找不到“那一个”。而且两人心里都明白,对方不是那一个。不过等克敬邀请她去他家坐一坐的时候,她还是答应了。
对不得不凑合的完美主义者来说,有时这样的场合非常尴尬:你希望自己完全被冲昏头脑,不必正视自己的行为,但是因为对方实在不是那一个,被冲昏头脑的机会很小,除非你喝得有一点点醉,看不到对方略秃的头顶和不够理想的胸围。
还好,他们的“真相”在对方眼里都不算太离谱,所以替代性行为能够相对顺利地得以进行,积累已久的需求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在过了某个转折点之后,结果几乎是非常满意的。
然后,克敬很自然地从后面拥着她睡着了。
薇薇心里升起一点希望的暖意,一面却觉得很悲哀:这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重要的替代品,她觉得自己堕落了,而且堕落得一点也不酷。
这时,她毫不自觉地又模仿了父亲的另一个行为模式:她决定拒绝承认现实,明天一早就偷偷溜走,从此假装没这回事。决定之后,她安心睡去。
2005
11
05替代品(二)
第二天,薇薇偷偷溜走了,再遇到克敬的时候,他也假装没这回事。互相给对方当一回替代品,还是很公平的。
虽然薇薇的虚荣心颇受打击,不过理智上接受了,克敬当然有同感。他们还是经常在一起谈论自己心仪的对象,好像超级密友,当然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增加了点亲密感:“为什么她看不上你,你很好啊!”就像慷慨地谈论一件价格昂贵,但是自己有钱也绝对不会买的家具。
过了一个月,柏林爱乐乐团在北京演出。去晚了,票价2000元一张,薇薇和克敬说起来,很惋惜,克敬不吭气。开演当天,克敬打电话给薇薇:“我有一张多余的票,你来看吗?”
薇薇有点受宠若惊,简直顾不得客气:“好啊!”
回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很值钱。
为了答谢,她先请克敬吃晚饭。餐桌上,克敬叹气道:“这张票本来是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孩的,不过她把票送回来了。”
薇薇的筷子停在菜碟上方半寸的地方。
她受够了,小时候穿姐姐淘汰下来的衣服,现在给别人填空座位。
克敬看出来有问题,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肯定会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不去,真对不起。”
出于礼貌,她还是去听了,但是腰后面像顶了个锥子。
终于明白但丁对地狱的定义:“地狱就是与没有亲密感的人近距离相处。”
苏丝黄说:“哦,我有个朋友最近离了婚。她老公什么都好,特别安静,包办一切家务,但是完全不是一路人。所以她经常失眠,后来离了婚,失眠症就好了。”如果你是个完美主义者,长期使用替代品会让生活无法忍受。
但是替代品还是有很多好处,比如,可以随时置之不理,不致于心碎而死。薇薇很快就忘了这回事。
两周之后,薇薇忽然发现自己胸部有个小突起,大恐慌,疯打了一晚上电子游戏,不敢跟家里人说。
第二天中午,克敬刚好来电话,请她来家里的大阳台上喝茶。她捡起包跑到克敬家里,浑身发抖。克敬看她异样:“等等,我先给你削几个柿子。”
他削了几个小柿子,柿子太软,被捏成一堆不成形的稀泥。他勇敢地端上来,请薇薇一起吃。
薇薇给他解释情况,说着说着,忽然看着他,嘴动不了——柿子心是涩的,克敬忘了削掉。克敬也瞪着她,好像嘴巴里被恶作剧施了胶水。两人闭着嘴大笑起来。
放松下来,薇薇忽然觉得很疲倦:“我想睡觉。”
第28节:苏丝黄的世界(28)
克敬躺在她身后,抱着她,她安心地睡着了。醒来时天近黄昏,看不见人。她轻轻地吻克敬的手。他们又替代了一回,感觉很好,这一回,他们一直睁着眼睛看对方。
后来的检查没什么事,克敬给她庆贺了一次。经过这次经历,他们终于正式巩固了在对方生活中替代品的地位。经常打电话,但是也经常把对方忘掉。
柒、罗兰
2004
01
06土豆之旅
闪闪的同事罗兰刚从放荡之都阿姆斯特丹回来,大家对她的旅途非常好奇,围上来让她讲自己的经历。
第一天晚上,罗兰去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一家由老教堂改造的舞厅跳舞,教堂改装的舞厅和所有的舞厅一样,上帝和天使并不伴唱。你得喝上两杯才能忍受那喧天的噪音、半透明的烟雾和挤得人上不来气的舞池。但是不管怎样,罗兰看见了很多高大英俊的男人,非常高兴。
罗兰的老朋友理查是个同性恋,他总是不满地说:“荷兰的女人像母牛。”
崇尚sisterhood的罗兰觉得有必要回击:“你是不是在抱怨,这些母牛逼你变成同性恋?”
这时,那几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忽然开始拥抱,吻得天翻地覆。
“呃——”罗兰大声说。理查弯腰问:“怎么了?”
虽然罗兰和理查相识甚久,但她从没见过这等场面:“他们真漂亮!”事实上她本想说:“天啊,真可惜……”
“对呀。”理查羡慕地说。罗兰意识到,她和理查的性取向虽然不同,感兴趣的性别却是一样的,他们必须在同一个性别中争夺有限的市场。这时,她被猛捅了几下。她回头,看到一头理查所说的母牛正加大摇晃的幅度,浑然不知自己捅到了啥。
“喂!”罗兰不禁大叫。母牛向她俯瞰下来:“嗨!”然后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她,继续摇晃。
罗兰发现,她是个累死彼(Lesbien;女同性恋),因为她还在捅她,但是不是用胳膊肘了。
这是罗兰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陌生人的调情,感觉却很失望。出了门,理查热情地带她去买大麻,但是大麻店关门了。他们只在一家麦当劳里买到一包薯条。这就是国际大众品牌的魅力——它可能只提供垃圾,但是至少它的垃圾总在意料之中。
薯条的短暂安慰后,兴致勃勃的理查强行把罗兰拉到了一个同性恋酒吧。
酒吧里比舞厅里更挤,全是男人,有英俊的,年轻的,肥胖的,谢顶的——不管这些男人长什么样,他们对罗兰都投以冷淡而好奇的目光,仿佛看到一头漂亮母牛在大街上散步。
罗兰望着一对深情对视的男生,对搔首弄姿的理查说:“你达到目的了,我觉得自己不正常。”理查笑:“你想想我20多年的生活。”在20多岁前他一直不敢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你还应该去性博物馆。”理查说。他所有的中国朋友来都要去这些地方,他已经习惯了。唯一一次不习惯的时候是和他的一个中国教授朋友,那个教授先生带着自己上大学的女儿一起去参观性博物馆。
“不管怎样,这是浪费。”罗兰对闪闪说,“这么多英俊健康的男人不去繁衍后代。”
“你才不操心繁衍后代。”闪闪说,“你是担心市场份额不足——性博物馆呢?”
“我只去了梵高博物馆。”罗兰忽然惊奇地说,“我不知道他画了那么多土豆!”
显然,这已经是性都最让她兴奋的东西。大家纷纷散去。
2005
05
18芦笋时节
罗兰又到荷兰出差去了,在那边的一家公司培训。公司里一个部门主任汉克对罗兰照料有加,跑前跑后端茶送水。但是总是那么礼貌,没完没了地找借口:“你需要看点杂志和书吗?”然后不辞劳苦、不谓风雪地(北欧的晚春会下冰雹)随时送到她住的地方来。
过了一段时间,汉克鼓起勇气邀请她去看足球赛。
足球赛在另一个城市,火车一动,安静坐着的汉克就从包里掏出啤酒喝起来。这只是后来赛场里大家原形毕露、回归石器时代的前奏。罗兰从来没去球场看过球赛,居然也忍不住跟着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第29节:苏丝黄的世界(29)
力比多释放了一半,球赛结束了,他们去吃晚饭,聊哲学和经济新闻。正是欧洲的芦笋时节,罗兰很爱吃芦笋,洁白的、笔直的丰满芦笋用融化的黄油淋过,和胖胖的煮土豆一起搁在盘子里,看上去很色情。她一个人带着这些念头慢慢咀嚼。
吃完极其正经的晚饭,汉克请她到酒吧喝啤酒。喝到午夜,话题虽然转到童年记忆了,汉克的眼神也已经很直勾勾,但是依然没有任何行动。罗兰开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