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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躺在谷仓里的干草堆上,给他们讲关于诺丁汉和乔丹的事情。投桃报李,他们
也教他挤牛奶,让他干些小杂活——切干草、捣烂萝卜——他愿干多少就干多少。
到了仲夏,整个干草收获季节,他都和他们一起干活,而且喜欢上了他们。实际上,
这个家庭与世隔绝,他们多少有点像“遗民”。虽然这些小伙子们都强壮而健康,
然而他们生性过于敏感,爱踌躇不前的性格使他们相当孤寂,而你一旦赢得他们的
亲密情谊,他们也是相当亲切的贴心朋友。保罗深深地爱上了他们,他们同样也爱
保罗。
米丽亚姆是后来才接近他的。不过他却早在她还没在他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时
就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圈子。一个无聊的下午,男子汉们在地里干活,其它人去了
学校,家里只有米丽亚姆和她的母亲。这姑娘犹豫了一会儿,对他说:
“你见过秋千吗?”
“没有。”他回答,“在哪儿?”
“在牛棚里。”她回答。
在准备给他什么东西,或给他看什么东西之前,她总是要犹豫不决。男人对事
物的价值标准和女人的大不一样。她喜欢的东西——对她来说很宝贵的东西——却
常常受到几个兄弟的嘲弄取笑。
“好,走吧。”他回答着,跳起身来。
这儿有两个牛棚,谷仓两边各有一个。一个低暗一些的牛棚有四头母牛,当小
伙子和姑娘向吊在黑暗处屋梁上的又粗又大的绳子走去时,母鸡乱飞到食糟边上吵
个不停。那根绳子向后绕在一根钉子上。
“这倒真是挺不错的绳子呢!”他赞赏地惊叫着搂着它坐上去了,急着想显显
身手。但立即他又站起身来。
“来,你先来。”他对姑娘说。
“喂,”她回答着向谷仓走去,“我们先在坐的地方铺几个袋子。”她把秋千
为他弄得舒舒服服的。她很高兴这样做,他抓住了绳子。
“好,来吧。”他对她说。
“不,我不先来。”她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一边。
“为什么?”
“你来吧。”她恳求道。
这几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尝到对一个男人让步的乐趣,尝到了宠爱他的乐趣。
保罗看着她。
“好吧,”他说着坐了下来,“当心!”
他跳上了秋千,几下子就飞上了空中,几乎飞出牛棚门口。门的上半部分是开
着的,只见外面正下蒙蒙细雨,院子肮脏不堪。牛群无精打彩地靠着黑色的车棚,
远处是一排灰绿色的林墙。她戴一顶绊红色的宽顶无檐帽,站在下面望着。他往下
看她,她看见他那双蓝眼睛闪闪发光。
“荡秋千真是一种享受。”他说。
“是啊。”
他在空中全身心荡啊荡啊,凌空而过,活像一只高兴的飞扑而来的鸟。他朝下
看着她。那顶绊红的帽子扣在她的黑卷发上,她冲着他仰起那美丽而热情的脸蛋,
一动不动地沉思着。牛棚里又黑又冷。突然,一只燕子从高高的屋顶上俯冲下来,
飞出了门。
“我不知道还有一只鸟在看着我们呢。”他喊起来。
他悠闲地荡着,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空中一起一落,仿佛有什么力量推动着他。
“哦,我要死了。”他说,声音恍恍惚惚,宛如梦中,好像他就是那逐渐停止
摆动的秋千。她看着他,很痴迷的样子。突然,他停下了,跳了下来。
“我荡得太久了,”他说:“荡秋千真是一种享受——真是一种享受。”
米丽亚姆看到他对荡秋千这么认真,这么热衷,心里高兴极了。
“噢,你继续荡吧。”她说。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荡一下?”他吃惊地问。
“嗯,不是很想,我只荡一会儿吧。”
他为她铺好口袋,她坐下了。
“这很有意思,”他说着开始推她。“抬起脚后跟,要不会撞到食槽边上的?
她感觉到他灵巧地正好及时抓住了她,每推她一下用力也恰到好处。她不禁害
怕起来,她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她在他手里了。接着,他又恰到好处地用力推了
一把,她紧紧抓住绳子,几乎要晕过去。
“哈,”她害怕地笑了,“别再高了!”
“可这一点也不高呀。”他分辩说。
“可别再高了。”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就住了手。在等他再一次来推她时,她的心紧张地
像在煎熬中。不过他没来推,她这才喘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想荡得再高一点吗?”他问,“就保持这个高度吗?”
“不,让我自己来吧。”她回答。
他走到一边,看着她。
“咦,你几乎没动嘛。”他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人家说你如果能荡秋千,你就不会晕船。”他说着又爬上了秋千,“我相信
我不会晕船。”
他又荡了起来。在她眼里,他身上仿佛有什么引人入迷之处。这会儿他全心全
意凌空荡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飘荡着。她从来不会这么投入,她的兄弟们也
不会的。她的心不由升起一股热流。他仿佛是一团火焰,在空中荡来荡去时点燃了
她心中的热情。
保罗和这家人的亲密感情逐渐集中到了三个人身上——母亲、艾德加和米丽亚
姆。对于母亲,他是去寻求同情和那股能使他袒露胸襟的反常。艾德加是他的密友。
至于米丽亚姆呢,他多少有点俯就她,因为她看来是那么卑微。
但是,这姑娘逐渐爱找他作伴。要是他带来了他的素描本,她会看到最后一张
画,对着画沉思的时间最长。然后她会抬起头来望着他。她那对黑黑的双眸会突然
变得亮晶晶的,宛如一汪清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会问:
“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这幅画?”
可是,她心里总有股力量,害怕自己流露出那种亲密眼神。
“为什么你会喜欢呢?”他问。
“我不知道,它看上去像是真的。”
“这是因为——因为这幅画里几乎没有阴影,看上去很亮,仿佛我画出了树叶
里发亮的原生质,其它地方也都这么画,不是去画那种僵硬的形,那些对我来说是
死的。只有发亮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生命力。外形是没有生命力的空壳,只有发亮的
才是真正的精华。”
她把小指头含在嘴里,一言不发地思索着这些话。它们再次给了她生命的感觉,
使很多在她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起来。她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他的
那些深奥而不易讲清楚的话。而正是这些话,让她领悟了很多她所钟爱的东西。
又有一天,她坐在黄昏的阳光下,他在画着西下夕照里的几株松树。他一直没
说话。
“你瞧!”他突然说,“我就要这个。来,看看这幅画,告诉我,这些是桦树
干很像黑暗中火堆里的红煤块?上帝为你点燃了灌木丛,永远也燃不尽。”
米丽亚姆朝画上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过这些松树干在她看来的确妙不可言,
而且风格独特。他收拾好画箱,站起身来。突然,他盯住她。
“为什么你总是很伤心?”他问她。
“伤心!”她惊叫起来,抬起那双受惊的、奇妙的棕色眼睛望着他。
“是啊,”他回答道,“你总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我不是——哦,我一点都不伤心。”她叫道。
“甚至你高兴时也只是悲伤之余一时的热情,”他坚持说,“你从来没有高兴
过,甚至连好脸色也没有过。”
“不,”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因为你的内心与众不同。像一棵松树,你突然一下子燃烧起
来。不过你并不像一棵普通的松树,长着摇曳不定的叶子,兴高采烈的……”他变
得语无伦次了。她却默默地琢磨着他的话,他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激情,仿佛这激情
是刚刚产生的。她顿时变得跟他如此亲近。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剂。
然而有些时候他又极为厌恶她。她的最小的弟弟只有五岁,是个身体虚弱的孩
子,那张苍白而又秀气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睛——就像雷诺鹚画的《天使唱
诗班》里的人物,有几分淘气。米丽亚姆常常跪在这孩子面前,把他拉到身边。
“哦,我的休伯特,”她充满深情地低叫着,“哦,我的休伯特!”
她把他拥在怀里,怜爱地把他轻轻地摇来摇去,她稍稍仰着脸,眼睛半闭着,
声音热情洋溢。
“不要!”孩子不舒服地说,“不要,米丽亚姆!”
“哦,你爱我,是吗?”她喉咙里喃喃地说,仿佛有些神志恍惚,晃动着身子,
如痴如醉。
“不要!”孩子又喊了一声,清秀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爱我,是吗?”她喃喃地说。
“你这么小题大做干什么呢?”保罗喊着,对她这种狂热的感情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你不能对他正常一些?”
她放开孩子,站起来了,一声不吭。她的过分热烈使任何感情都不能保持正常
状态,这让小伙子烦到了极点。这种无缘无故流露出来的可怕的、毫无遮拦的亲近
叫他感到震惊。他习惯于他母亲的那种稳重。碰到眼前这种场合,他从内心深处庆
幸自己有这么一位明智而健全的母亲。
米丽亚姆身上最有活力的要算她的眼睛了。这对眼睛往往黑得像一座黑漆漆的
教堂,但也能亮得仿佛喷出的熊熊烈火。她的脸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难得有什么
变化。她很像是那个当年和玛利亚一起去静观耶稣升天的女人之一。她的身体既不
柔软也没有生气。走路时摇摇摆摆,显得很笨重,头向前低着,默默地沉思着。她
倒不是笨手笨脚,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像样。她擦碟子的时候,常常站在那儿发
愣和犯愁,因为她把茶杯或酒杯弄成两片了。她似乎由于害怕和不自信,而使劲过
猛。她没有松松散散,也没有大大咧咧。她把一切都抓得死紧,然而她的努力,由
于过分紧张,反而起了反作用。
她难得改变自己的那种摇摇摆摆、向前倾的紧张的走路姿势,偶尔她和保罗在
田野里奔跑,那时她的眼睛炯炯发亮,那种狂喜的神情会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具体
说来她很害怕运动,如果她要跨过一级踏级,就不免有些苦恼,她会紧紧地抓住他
的手,心慌意乱。而且即使他劝她从一点也不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也不肯。她的眼
睛会大睁着,心怦怦乱跳,窘相毕露。
“不,”她叫道,心里害怕,脸上似笑非笑——“不!”
“你跳呀!”有二次他一面喊道,一面往前推了她一把,带着她跳下了栅栏。
她惊恐地拚命大叫了一声“啊!”似乎眼看要昏过去了。他听了真懵了。可结果她
双脚安然地落了地,而且从此在这方面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意。
“你不喜欢呆在家里吗?”保罗惊讶地问她。
“谁会愿意?”她低声激动地回答道,“有什么意思?我整天打扫,可那几个
兄弟不消五分钟就会搞得乱七八糟。我不愿困在家里。”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做点事,我想和别人一样有个机会。为什么我就应该呆在家里,不准出
去做事?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我有什么机会呢?”
“什么机会?”
“了解情况——学点知识,干点事情的机会呗。这真不公平,就因为我是个女
人。”
她好像非常伤心。保罗觉得很奇怪。在他家里,安妮总是很高兴做个女孩。她
没有那么多责任,她的事情也比较轻松,她从来没想过不做个女孩。可是米丽亚姆
却几乎疯狂地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然而同时她又厌恶男人。
“可是做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呀。”他皱着眉说。
“哈,是吗!可男人拥有一切。”
“我认为女人应该乐意做女人,男人也应该乐意做男人。”他回答说。
“不!”——她摇着头——“不,什么都让男人给占了。”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学习。为什么我就应该什么也不懂?”
“什么!就像数学和法语吗?”
“为什么我就不应该懂数学?该懂!”她大声嚷嚷,眼睛睁得偌大,流露出不
服气的神情。
“好吧,你可以学的和我一样多,”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不相信他会当老师。
“你愿意吗?”他问。
她低下了头,沉思地吮着手指头。
“愿意。”她犹豫地说。
他常把这些事都讲给母亲听。
“我要去给米丽亚姆教代数了。”他说。
“好吧,”莫瑞尔太太回答道,“我希望她能学到点东西。”
他星期一傍晚到农场去的时候,天色快黑了。当他进屋时,米丽亚姆跪在炉边,
打扫着厨房。她家别的人都出去了。她回头看到他,脸红了,黑眼睛亮晶晶的,一
头秀发披散在脸前。
“你好!”她说话时声音温柔动听,“我知道是你来了。”
“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别人不会走得那么快,那么有力。”
他坐了下来,吁了口气。
“准备好学代数了吗?”他问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可是……”
他可以感觉到她逐渐退缩了。
“你说过你想学啊。”
他盯着不放说。
“今晚就开始?”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可是特地来的。如果你想学,你就必须开始。”
她把炉灰倒进畚箕,看着他,有些胆怯地笑了。
“是啊,可是今晚就学,你瞧,我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噢,得了,把灰倒了就开始吧。”
他走过去坐在后院的一个石凳上,凳上放着几个大牛奶罐,歪斜着在那里晾着。
男人们都在牛棚里,他听到了牛奶喷进桶里那种轻轻的单调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来
了,拿着几个大青苹果。
“要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她说。
他咬了一口。
“坐下。”他满嘴含着苹果说。
她眼睛近视,就越过他的肩头费劲地盯着书看。这让他很别扭,他赶紧把书递
给了她。
“瞧,”他说,“代数就是用字母代替数字,你可能用a代替2或6。”
他们上课了。他讲解着,她低着头看着书。他急匆匆地讲着,她却从不应声。
偶尔,他问她:“你明白吗?”她则抬头来看着他,由于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
脸上似笑非笑。“你明白不明白啊?”他叫道。
他教得太快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他问她的次数多了,不由动了肝火。看见
她坐在那儿,可以说受他摆布吧,嘴巴张着,眼睛圆睁着,露出害怕的笑容,又是
抱歉,又是害羞,他真是火冒三丈。这时艾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过来了。
“嗨,”他说:“你们在干什么?”
“代数。”保罗回答说。
“代数?”艾德加好奇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哈哈大笑着走了,保罗咬了一日刚
才忘记吃的苹果,看看园子里那些可怜的被鸡啄得像花边似的卷心菜,想去把这些
菜拔掉。他看了一眼米丽亚姆。她正扑在那本书上,像是全神贯注的样子,然而身
子却直打哆嗦,生怕自己不明白。她这副模样真让他生气。她脸色红润而美丽,然
而她的内心却似乎在拚命地祈求什么。她合上那本代数书,知道他生气了,不由畏
缩了。与此同时也看出,她因为听不懂而伤了自尊心,他态度就温柔了些。
接着,讲课进度慢了些。她战战兢兢地竭力想明白讲的内容,那城惶诚恐的紧
张兮兮的样子又让他冒火。他对她大发雷霆,接着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又接着上课。
后来,教着教着又发火了,又责备了她,她只默默地听着。偶尔,很难得的,她也
为自己辩解几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直冒火星。
“你没有给我时间去理解。”她说。
“好吧。”他回答着,把书扔到桌子上,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他又后悔
地回到她身边。就这样继续上课。他就是这样,一会儿大发雷霆,一会儿特别温柔。
“你上课时为什么战战兢兢,魂不附体啊?”他大声叫道。”你又不是用魂来
学代数的,你就不能用清醒的头脑来看看书吗?”
他再回到厨房时,雷渥斯太太常常责备地看着他,说:
“保罗,不要对米丽亚姆太严格了。她可能学得不快,但我肯定她尽力了。
“我也没办法,”他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米丽亚姆,你不会吧?”后来,他问了那姑娘。
“没有,”她那低沉悦耳的声调让他放心了,“没有,我没生气。”
“别生我的气啊,是我的错。”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对她发起火来。很奇怪,谁也没惹他发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