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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海深情年代1-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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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捕捉不到这种眼神里的东西,不能为心上人分担忧郁和痛苦,她只有温柔地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疤,给他讲圣经上的故事,希望以此打动他的心。
  可是,月儿很快发现,在自己笃信的宗教方面,她也当不成林健的导师。对她而言,这个男人简直是个全才,他记忆超常,聪明绝顶,对东西方的宗教渊源和教义都了解得极为透彻,他给村里的小孩子上课,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地理历史,都信手拈来,讲得头头是道。半个月下来,白大嫂家最小的孩子小虎子都嚷着要长大开飞机上天。
  这是一个象海一样深不可测的男人。钟月儿赞叹的同时,深深为他惋惜,他为什么偏偏要选中一条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生涯呢?他把聪明睿智都凝入开枪的瞬间,他的沉着冷静都溶到了杀人的一刹那……
  梅萍远远地跟在林健身后,走出小镇,穿过大片田地,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正是月圆之夜,月亮明晃晃地照在旷野之上,梅萍盯着的那个白色背影,一闪忽然不见。她犹豫片刻,掠了过去,四下看看,一条小溪淙淙地横在前方,水声在夜里显得很大,却哪里还有林健半个影子?正惊疑间,耳边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梅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行径已被勘透,梅萍本能地去摸枪,林健早她一步已经把她的枪给拔了下来,梅萍一下子想到阿时几个的死状,恐惧便远远超过了好奇,生怕就这样在荒郊野外成了枪下之鬼。
  林健不想杀她,他的枪下,从来不杀妇孺,这是他做杀手的原则之一。对眼前这个女人,他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讨厌,并不象对钱朗那样仇恨。他刚才在暗处留心观察,已确定跟来的只有她一个人,暗暗奇怪,于是现身。见梅萍眼里露出惊恐之色,他就把枪揣起来,又问:“你跟踪我?钱朗呢?”
  梅萍见他当着她的面收起了枪,惊魂甫定,又察觉林健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不由火起,飞起一脚向林健踢去。她的腿功颇有功力,此刻为占上风求自保,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几脚连环踢出,竟是虎虎生风。
  林健自三月前重伤后,一直疲于奔命,体力并未完全恢复过来,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女子如此厉害,暗恨自己大意,纵虎归山,当下使出全力,两人在月亮地里对打在一起,堪堪打了个平手。林健刚刚腾出手来拔枪对准她,梅萍也将一柄雪亮的匕首指上他的颈间。
  林健这回才真正尝到这个女子的厉害,心中懊恼。梅萍已看出林健无意杀她,自己更不做此想,微微一笑,先撤下匕首,在空中转两个个儿,拿在手上比划着道:“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命大的人就是你了。承让!”
  她将匕首利落地插进腰间的鞘内,林健见她如此洒脱,也放下枪由衷道:“我一直以为钱朗手下都是些草包饭桶,只会欺软怕硬,狐假虎威,没想到身手最好的居然是个女子,佩服佩服!你想怎样?”
  梅萍有些飘飘然,她注意到林健语气柔和了许多,他的帽子已在打斗中飞落,野外的风吹着他的头发,衣襟缓缓飘动,若隐若现的月光下,他目如朗星正直视着她,梅萍芳心大动,冲口说出:“林健,我舅舅知道你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
  她刚说到“舅舅”二字,林健已面色转冷,复举起枪来,边退边道:“梅小姐,我与钱朗仇恨不共戴天!你既然知道我尚在人间,只管去报信,转告你舅舅,我一定会去找他报仇。不过今天,你不要再跟了,我虽然从来不杀女人,可你要再这样苦苦相追,我怕我会伤了你!”
  梅萍见他说走便走,心中一着,大喊起来:“不要走,林健,我不会告诉舅舅的!”
  林健已退出十几步:“小姐自便!”
  梅萍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林健,等等我!你带上我,我跟你走!”
  林健见她近乎疯狂的样子,不由收步,极为震惊:“你,你说什么?”
  梅萍已绕到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话一经出口,她便觉得痛畅无比,她将那道封闭的帷幕全部拉开,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二十年来,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女孩子,已在心中默念过多遍的台词倾泻而出:“林健,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喜欢你!”
  清寂的田野,转眼风起,月亮悄悄躲进一朵云里,似乎也害羞地不再露出清光,只有点点星光映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使他们只看到彼此的眼睛。林健听不到,却强烈地感觉到面前这个曾令他讨厌的女子一颗心脏在急速地跳动。
  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林健一下想起月儿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她说过梅萍喜欢他,这时果然应验了。落难之际,竟然连得两个女子青睐有加,林健真不知自己交了什么桃花运。眼前这位梅萍是动了真情的,她的眼睛在黑夜之中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林健心乱了一下马上沉定下来:“梅小姐,冷静些,你和我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萍水相逢,你舅舅是我最大的仇家,你在帮他做事……”
  梅萍拼命摇头:“我不管,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你,我已经做了许多次这样的梦,这一回,我无论如何也不要这梦再溜走了!”
  林健见她说得真挚,不由也为之心动:“对不起,梅小姐,我实在受不起你的感情,我……我已经有了妻子!”
  梅萍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谁?”
  林健只想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场面,快回村里去连夜带月儿离开,便实言相告:“钟月儿。”
  梅萍怔了一霎,登时爆出一阵怪笑:“钟月儿?是那个已经破了相的护士?”
  月亮重新钻出云层,田野的风越来越大,似乎要下雨了。
  梅萍一把扯下头罩,长发漫天飞舞,她脸上映了青白的月光,便显得可怖:“林健!你真是有情有义、大仁大义的大英雄!连一个丑八怪你也肯娶?你宁可要一个没了半个脸的女人做老婆!”
  林健见她话语兀地恶毒起来,复举起枪愤斥道:“若不是你们赶尽杀绝,月儿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王医生、还有圣心医院、教堂那么多人也不会枉送性命,这笔帐早晚算到你舅舅头上!你让路!”
  梅萍凄厉地笑起来:“哈哈!林健,你居然也义正言辞地斥责起别人,你和常啸天又是什么人?你号称冷面杀手,枪下死鬼多得不计其数吧,你在杀人的时候,有没有动过一丝测隐之心?有没有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开枪吧!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去杀了那个钟月儿!”
  林健亦被激怒:“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会为了一已私利象钱朗这样天良尽丧、滥杀无辜!江湖之中,侠有侠骨,盗亦有道!你有这么好的一身功夫,却跟着你舅舅为非作歹,真是可惜!”
  梅萍咬咬牙:“你是江湖中人,明知江湖险恶,还偏偏找了个上帝的羔羊带在身边。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一身血腥了吗?你不怕害了她?”
  林健感到这种争执的无谓,更不愿再见那女孩子眼中的点点泪光,他仰起头,天边一颗流星正缓缓划过,留下一条美丽的弧线,刹那间,不知为什么,他很想把这转瞬即逝的美景指给梅萍,他是如此聪明,已经睇透梅萍的色厉内荏,他后悔自己对她的指斥,这个女孩子方才那么恳切地求他带她一起走,这种托付终身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他却这样凶神恶煞地对待她。
  林健苦笑,垂下持枪的手,重新直视那伤心的女子,轻轻道:“梅小姐,对不起,我不该……”
  他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
  梅萍的脸一下子扭曲了,难看到了极点,接着凄厉地叫了一声:“不!”
  “哒哒哒哒哒”,巨大的声响贯入耳膜,林健只觉自己一下子被撕开了,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看到一身黑衣的梅萍象默声电影中的人一样向他狂奔过来,而他却象那颗流星一样飘了起来,正向一处未可知的遥远的地方坠去……
  梅萍发现林健身旁出现杀手时,已来不及示警,三部冲锋枪同时开火,几乎将林健织在弹网里。
  林健仰天倒下,他中了十几枪,所有的伤口都在骨嘟骨嘟向外冒着血。
  杀手们一击得手,忌惮林健手中那只枪,皆远远伏在地上,不敢过来。
  林健似乎不感到痛苦,眼里仍保持着中枪前那一刹那的温柔。梅萍跪了下去,双手无措地在他身上张着,痛心疾首:“林健,不是我,不是我呀!”
  林健动了一下,口中也溢出大量的血来,他抬起持枪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了开去,只留食指穿在扳击之中,示意着还给了梅萍。
  梅萍恨不得立刻死在他的枪下,流着泪握住林健的手,俯下身去,听他吐出最后一句话:“不要……杀月儿!”梅萍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作答,林健眼神呆滞下来。乌云几乎全遮住了月亮,田野又变得凝重起来。
  梅萍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呼吸也似乎随了林健一起停止了,许久许久,那三个杀手才拎枪围拢过来,梅萍气不能抑,脸上肌肉抽搐着,呼地起身,一把抓拄最近的一个,啪啪几记耳光,嘶声喝道:“谁让你们开枪的?”
  那个手下挨了打,鼻口蹿出血来,捂着腮帮子辩道:“梅姐,这可是朗爷的吩咐,他说林健这小子不好对付,明的不成,只能来暗的。”
  梅萍骂了一声,又要伸手打,那小子一缩脖:“这可都是朗爷亲自布置的。小的贱命一条,你打死我都成,可朗爷立马就到,你摆明了不满意他老人家的安排,朗爷肯定会不高兴的。”
  梅萍意识到自己失态,沉下脸来:“你们一直跟着我,怎么不招呼?”
  另一个手下委屈道:“梅姐,你走得太快了,我们跟着跟着就跟丢了。刚刚才找到这里。正好你和那小子说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我们可是一点没耽搁,瞅准他一放下枪,三枪齐发,就把这小子打成筛漏了!”
  “是呀,朗爷真是料事如神,他吩咐我们,只要死的,不要活的。”第三个杀手十分得意,眼睛发着光盯紧了林健的尸体看,知道这一次大功算立下了。
  梅萍心里暗哼,扔给过去一条手帕:“我舅舅什么时候到?”
  那挨揍的小子感激地接过来,边擦边道:“我们沿途做了记号,朗爷就快到了。梅姐,你放心,我们嘴会严,不会和朗爷胡说八道!”
  梅萍不动声色地拍拍他的肩,从他手中取过冲锋枪,看了一眼弹夹,退开几步点头道:“几位辛苦了,这几天替我舅舅监视我又监视林健,也受累了!”
  话音未落,枪已提起,一阵横扫,那三个人实在没料到梅姐会气迷心窃到这种地步,竟然调转起枪口打自家兄弟,一个个糊里糊涂饮弹倒地。梅萍冷静异常,丢下这只枪在林健手边,又从林健手上拿回自己的手枪,将两个还未断气的人当头各赏了一枚子弹。一想到刚才在旷野之中,自己的一番心里话说得如此露骨,而且已经将林健连累致死,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活口。
  实际上,林健与梅萍的对话内容,这三个杀手根本并听真切。三人从背后摸过来,脚未站稳,便慌忙出手,一击之下居然得手,已万分高兴,怎么会想到探究这位师姐的微妙心理,一个个死得真冤枉到了极点。
  梅萍转身又蹲在林健的身边,把枪重新塞他的手中,替他合上了双眼,心中暗道:“我这样也算替你报了仇,天妒英才,可惜你终于没逃过死劫。”
  几辆汽车开了过来,天已经下起雨来。梅萍将面罩套好,恢复了她一贯的冷冰冰无所谓的样子,拎起一只冲锋枪,迎向车光稳稳走去。
  梅雨无休无止地敲着窗棂。天好象不会放晴了,愁眉苦脸地笼罩着乌云。钟月儿足足等了四天,象是等了漫长的四十年。她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累,只觉得精力殆尽,唯有不祥的预感盘旋在脑际。
  实际上,这种不祥的感觉,从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起,就已经开始了。那一天,她教白大嫂家的一双儿女唱圣歌,月儿嗓音很好听,唱得很虔诚。林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静静地听,仿佛入了神。
  “来,和我们一起唱!”月儿停下来,笑着邀请。
  林健摇头。
  “冬虎!小凤!”白大嫂在外边叫了,小孩子们跑了出去。
  “为什么看着我?”月儿一直用头发将伤面覆起来,看起来象长发的精灵:“是不是觉得我很丑?”
  “谁说的,我的月儿纯洁得象水晶一样透明。”林健赞叹道。
  “为什么无缘无故夸人家。”月儿不好意思起来。
  “我是在羡慕你,羡慕你活在你的信仰里,活的有目的,很纯粹。”林健喃喃地说,眼神忽然变得很迷惘。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懂得比我多得多,你是我见过的有学识的人,知识就是力量。你该比我适应这个世界才对。”
  林健苦笑。
  “我知道,在你心目中,宗教只是一种道德上的约束,你一定是在笑我迂腐,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傻很苯。”在林健面前,月儿真的感到有些自卑。
  “你错了,月儿。一个人懂得多,并不等于懂得为什么而活。相反,在这个乱世里,知道得越多,看得越透彻,活得也就越盲目。”
  “盲目?所以你会选择做杀手?”
  “是。当智慧和敏锐全凝结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那是一个境界,你可以心无旁骛,直截了当表达你对世界的感受。仇恨、悲哀、软弱都会在这一瞬间粉碎殆尽。这种简单和迅速让我着迷,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没有时间想太多,才可以得到一种解脱。”
  “我不懂,杀人难道是快乐吗?”月儿小心翼翼问:“你真的不觉得那是一种罪恶吗?”
  “我早就是个罪人,有罪的还有这个世界,它太不公平太不合理!月儿,人世间的纷繁和复杂,你只经历了一点点,我说过我们有太多的不同。”林健的声音变得象喃喃自语:“知道吗,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总是过去的自己。”
  “不,你说的和你做的并不一样!”钟月儿不愿惹他提及那些伤心的往事,更急于为他辩护:“你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人。你心地善良,嫉恶如仇,舍已为人……”
  “月儿,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杀过不该杀的人,做过不该做的事。所以有时,我甚至不敢面对你的眼睛,她太纯洁,叫我自惭形秽。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生活的目的越来越简单,也许只有两个人能让我感觉到生存有价值,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你。月儿,你当了我的妻子,要帮我记住一个秘密:我和大哥逃亡时,我曾把一笔数目很大的黄金,存放在渣打银行里,有一组保险箱密码你记住。这笔黄金只有三个人才有权提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大哥常啸天,还有一个叫邵晓星。这是两千多号兄弟的共有财产,将来要用来重振风雷堂的。万一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一定要把这个密码告诉常啸天!钱朗下那么大本钱追杀我们,无非是为了这个秘密。他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从那一刻起,钟月儿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生活目的并不简单,他还有着太多的牵挂太多的放不下。他的世界,她永远也不会懂!想到也许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她赌气道:“你告诉我这些根本没有用处!因为第一,我不会见你什么大哥,更不会理你们帮派的事情。第二,你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也不会独活,定要和你一起去死!”
  林健感动又生气:“我们一起死是不可能的!你想,我杀了那么多人,只能下地狱,可你是注定要上天堂的。见上帝我们不同路!”
  那个叫梅萍的女子突然出现,把她残存的希望击得粉碎。
  梅萍戴了一副宽大的黑眼镜,摘下墨镜后,眼圈周围有明显的黑晕。在她眼里,钟月儿不啻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发现这个女孩子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长发覆在左侧脸上,露出的眼睛出奇的大,眼神中有一种凛然神圣的镇静,显然,和三个月前医院里那个小护士相比,她已经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
  梅萍坐了下去,环视这间布置得清清爽爽的小屋,那股家的气氛,深深刺激了她。她将墨镜扔上桌子,看见那上面有一件已经完成的男式毛衣,心中越发妒恨:“找你蛮费气力的,足足三个月。”
  “你要怎么样,王医生已被你们害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是不肯放过我,要杀便杀好了。”月儿敌意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丧失尊严的男人婆,医院里那段屈辱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梅萍错愕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还在替林健掩饰,摇头道:“我已经答应林健不杀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月儿全身悄然震动了一下,还在做着最后的无力抵抗:“你……你说什么?我不懂!”
  梅萍爆发了:“钟月儿,不要再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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