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裕簿拖笏男《酝防罟鸾悖S肟志遄靼椤K臼嵌潦槿耍野芏俾渲链耍诘蹦昕凭僦贫认拢庋拿吮劝渤馈⑺吻悄昴切┳丛恳胀ǖ枚嗔恕�
作者的同情都是隐含着的,但当他把人的痛苦艰难写出来时,我们就看得见。比方那奶妈如意儿,在李瓶儿死后与西门庆勾搭通奸,她无论怎样卑下的事都肯做来讨好西门庆,而得了西门欢心就渐渐得意洋洋,颇为自大。后来在第七十二回,她胆敢顶撞潘金莲,于是挨了一顿毒打。潘金莲事后把这件事告诉孟玉楼,也说到如意儿的隐私:
“……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在门口打探儿?……天不着风儿晴不的,人不着谎儿成不的,她不恁撺瞒着,你家肯要她?想着一来时饿的个脸黄皮儿,寡瘦的乞乞缩缩,那等腔儿……”
这一段话让我们对如意儿的淫行有些谅解,知道她是生计困难,想留在西门家,但官哥和瓶儿都死了,她只好用勾引西门庆这办法。作者讲出这可悯的处境,当然是对这淫妇有相当的同情。
讽刺艺术:《儒林外史》的先河
我们现在谈《金瓶梅》的讽刺艺术。
首先,作者怎样把《水浒传》里西门庆和潘金莲通奸的故事修改,已经决定这小说是讽刺文学的了。在《水浒传》这本浪漫的侠义小说里,故事是一对奸夫淫妇因私通而杀害本夫,是坏人串谋杀害无辜;后来大英雄武松回家,杀了西门和金莲,是好人报仇。在《金瓶梅》里这故事变成为西门和金莲通奸,他们轻易躲过了武松报复的怒火,但躲不过自己放纵的后果,后来西门是烧死在自己的欲焰里,金莲则因欲令智昏,自投到武松的刀子上去。故事说的是两个愚人做蠢事的收场,这样的故事,明白是属于现实讽刺文学的材料。
作者处理这材料时,用的也是很成熟的讽刺笔法。讽刺的艺术在他手里发展到一个有高度技巧与表达力的地步。比方日后《红楼梦》用谐声名字(吴新登谐“无星戥”,封肃“风俗”,娇杏“侥幸”,甄英莲“真应怜”,等等),颇类费尔丁、薛列顿(Sheridan)等人所用以点出人物特性的“标签名字”(labelname),其实这种方法在《金瓶梅》里已经见到了(贾仁清谐“假人情”,游守“游手”,郝贤“好闲”,吴典恩“无点恩”,等等)。近代的批评家轻易便说《儒林外史》是中国讽刺小说的鼻祖,实在很不应该,我们拿《金瓶梅》仔细读一下,很快就可看到,它替《外史》把路早铺得好好的了。
《儒林外史》写世人虚伪,《金瓶梅》也不断写这题材。在小说里,虚伪并不限于一个人或几个人,甚至不限于一个行业、一个阶级、或者怎么样界定的一个种类,而是几乎人皆不免。在西门庆家里,每天都有不少人装假说谎,他家里的事情就是结集无数谎言而成的。小说开始不久,还未完全脱离《水浒》的架子时,西门庆娶孟玉楼那一段(在第七回),已是很有趣的例子。那时,媒婆薛嫂用金钱享受为辞说动了西门庆和孟玉楼,又考虑到玉楼前夫的母舅张龙可能为家产利益而阻梗,于是教西门庆去卑辞厚币收买了她前夫的姑姑杨姑娘;张龙果然去劝阻,他装成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在孟玉楼跟前把嫁给西门庆的害处大说了一番,可是玉楼已经立了心想嫁,于是一再表示“不要紧的,你老人家过虑了”,把他的话都驳回去;第二天轿子出门时,张龙改用“为小侄儿好”的态度,再来阻拦,这时孟玉楼大哭,而杨姑娘出来“说公道话”,她说玉楼的前夫也是她侄儿,小叔子也是她侄儿,她两个都疼爱的,“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并不袒谁,但主张孟玉楼应当再嫁;张龙气急了,不再说好听的道理,而用粗话骂那老太婆。老太婆也反唇相讥,在乱哄哄的臭骂当中,孟玉楼便带着箱笼私己,过门到西门庆家去了。《儒林外史》里面严贡生家产纠纷的故事,写作手法可说是这里来的。
《金瓶梅》里有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韩道国,为了金钱利益让妻子跟西门庆睡觉也做得出来的,但偏又爱吹牛。在第卅三回里,他妻子刚刚为了与堂房小叔子通奸,被一群妒忌的无赖子弟冲进屋里来,拿绳绑住捉将官里去了,他不晓得,还到熟人铺子里吹牛:
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仰赖列位余光,在我恩主西门大官人处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教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谢汝荒(“揭汝谎”?)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做,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而已。
今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资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帐?言听计从,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初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我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俺两个在他小书房里闲中吃果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中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事财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刚说到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
那是来通报他妻子和小叔的祸事的。
象这样的段落,读起来活象在读《儒林外史》。对韩道国的讽刺,最尖刻的本是“彼此通家,再无忌惮”那几句,因为韩的老婆与西门庆通奸;但作者与吴敬梓都常常爱写到谎话拆穿,场面尴尬不堪为止。真实世界里之所以充满虚伪,是由于在真实世界里假面具多半能维持下来;《金瓶》和《外史》爱把假面具拆破,是在写“艺术世界里的公道”(Poeticjustice)。
《儒林外史》里面官场的事写得很多,因为书中人物很多是读书人,容易走上仕宦之途。《儒林外史》里的官吏,贪污枉法的虽不少,但多不是书中重要的角色;在书中详详细细叙述过的人,做傻事的尽有,骨头不够硬的尽有,但存心做坏事的情形绝不普遍。这样的写作态度,与《金瓶梅》很接近。《金瓶梅》尽管写社会上的罪恶,作者对人性的兴趣其实更大。他写出西门庆受赃枉法植党营私,是要写贪欲的面貌和影响,这一点,下面谈到西门庆的角色时还要论及。他写到别的官员做出不该做的事,读者看到的每每是人受不了压力而保不了节操的情形,象第十回中有意平反武松冤狱的东平府尹陈文昭,第十四回处理花子虚家争产事的开封府尹杨时,都是例子。这些官员都是有自尊心的人,作者几回都用“极是个清廉的官”这样的话来介绍他们。这个刻画人性的可贵传统,下传到《儒林外史》,可惜没有再传下去。后继《外史》的是一些讲“现形”、“怪现象”的官场黑幕小说,作小说的人带到无限的道德优越感嘲骂这些官吏,对探究人性已没有什么兴趣了。
宋惠莲
《金瓶梅》的讽刺艺术,可说的地方还很多。首先是深度。
讽刺文学的通病是肤浅。似乎作者的嘴巴嬉笑久了就很难再合拢来,或者是怒骂惯了,想讲些客观公正的话都不好意思,弄得没法再正经,亦不能认真了。钱钟书的《围城》是个例子,故事本来写得很风趣,可是久而久之读者觉得作者轻薄,也嫌书欠缺深度。优越感在文学上是一把两边都会割伤的双刃刀子,带这种感觉写出,让读者带着这种感觉来欣赏的作品,到头来难免显得浅陋。写讽刺文字的人,嘲讥攻击他人之时往往自由得很,可以很任性——尤其是当受到攻击的对象不是当代的人,或者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抽象的阶级,反击的机会实在微乎其微——但写出的东西流于浅薄,这种惩罚他逃不了。
《金瓶梅》所以了不起,是作者嘲讽尽管嘲讽,但并不因之失去同情心,而且对人生始终有很尊重的态度。这一点,我们且用第廿二回开始的宋惠莲故事解说一下。
宋惠莲是个穷人家女儿,父亲是卖棺材的。她长得很俏丽,人又聪明伶俐。家里最初把她卖去当婢女,后来她嫁了个厨役蒋聪,又随随便便的和西门庆的家仆来旺勾搭上了。到蒋聪和伙计打斗身死,她请来旺转求西门庆之助,捕凶手报了夫仇,然后嫁了来旺,来到西门庆家。不久,“看了玉楼金莲等人打扮,她把鬏髻垫得高高的,梳的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得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睃在眼里。”西门庆挑她,她就做了他的姘妇。
这样身世和行径的女人当然不会受人敬重,书中西门宅里的妇女和玳安平安那些狡猾的家僮都瞧她不起;我们读者的看法大抵也差不多。作者初时的态度似乎和我们很相近,他用一种很活泼的讽刺文体写她自以为飞上枝头的洋洋得意状。就在与西门庆通奸的次日,她出到大门口,用西门庆给她的银子买东西,骚扰那些在西门庆手下做买卖的老伙计:
平昔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经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教“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她门首看。……几时来一回,又叫“贲老四,你替我门首看着卖梅花菊花的,我要买两对儿戴。”那贲四误了买卖,好歹专心替她看着。……妇人向腰里摸出半侧银子儿来,央及贲四替她凿,称七钱五分与他;那贲四正写着帐,丢下,走来蹲着身子替她捶。
她很容易就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常参加主人家的妇女活动。在花园里,她跟吴月娘、李瓶儿、潘金莲和西门大姐一道打秋千,她打得最好,荡得最高,露出很漂亮的“大红潞绸裤子”;在房间里,她看着她们打牌,灵牙俐嘴地表示很多意见,让孟玉楼骂了。元夜晚上,她也跟人家去“走百病儿”,看放花炮,和陈经济打情骂俏:
女婿陈经济躧着马,抬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宋惠莲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经济道:“俺们如今就行。”惠莲道:“你不等我,就是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三个香茶并面花儿,金灯笼坠子,出来跟着众人走百病。……那宋惠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仗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吊了鞋,扶着人且兜鞋。
那时西门庆常给她一些银两,她拿了来到大门口买东西、衣物、汗巾、花翠、香粉,还有论升的瓜子,自己嗑,也大方地送给各房的下人。这样下来,她越是以为自己与别的仆婢不同,普通的役事都不肯动手,只是呼喝别的仆婢去做。元宵那天,西门庆家饮合欢酒,她给自己一个主仆之间的位置:
那来旺儿媳妇宋惠莲不得上来,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子上,口里嗑瓜子儿,等到上边呼唤要酒,她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娘上边要热酒,快攒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有这里伺候,都不知往那里去了!”
她吐得一地的瓜子壳,画童也只好忍着气替她扫了。过了两天,西门庆在大厅上要茶待客,来保的妻子惠祥在厨下煮饭没有工夫,惠莲又以煮茶是“上灶的”的职责为理由而不肯动手,后来西门庆追究责任,罚了惠祥,惠祥便狠狠地指着惠莲臭骂了一顿:
“贼淫妇,趁了你的心了吧?你天生就是有时运的,爹娘房里人,俺们是‘上灶的’老婆来,巴巴的使小厮坐名问上灶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我生米做成熟饭,你识我见的,促织不吃癞蛤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讽刺作家把一个人物嘲笑和羞辱到这地步,通常就结束了;即使还未写完,再下去也不过是这样的态度。可是《金瓶梅》中惠莲的故事还有另外的一半。西门庆当初是以替蔡大师织造生辰衣服为借口,把来旺支使到杭州去,而与惠莲私通;现在来旺办完事回来了,他从孙雪娥那里得悉妻子不贞,又知道潘金莲包庇他们偷情。事情开始变复杂,来旺不但打惠莲,并且在醉后大声骂潘金莲,扬开她的历史。这些话给人传给潘金莲听,金莲又羞又恨,毒害的心就起了。她向西门庆哭诉,教唆他除去来旺。西门庆去问惠莲,惠莲极力替丈夫洗脱,又建议西门庆把他再遣出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和她亲了嘴,打算就这样办。但他是个耳根最软的人,给潘金莲再说了一次,又转了心,于是装好圈套,捉了来旺,诬告他意图谋财害命,关到监狱里去。惠莲初时很怨愤,哭个不停,但是西门庆谎说不会难为来旺的,又不准家人泄露狱中真相给她知道,她听说来旺果然一下也没有打着,就转了心,不哭了。她求西门庆早日放了来旺,又劝给他另娶,这样她自己就完全是西门庆的人。西门庆也肯听,两人谈得好好的,还到床上去。事后惠莲不免面露得色,那些话辗转去到潘金莲那里,潘金莲再次把西门说转了心,要下毒手害来旺。幸而有个叫阴骘的官员主持公道,来旺没有送命,只是打了一顿,流放到徐州去。他起解之前回西门府想拿衣物并见见妻子,但给赶打了出去。这些事本来都瞒着惠莲的;后来有个僮仆漏口让她知道了,她就大哭,“我的人哟,你在他家干坏了什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哭了一回就取一条长手巾拴在房门楹上自缢。
她这回没有缢死,人家发觉了,把她解了下来。她坐在冷地上,说不出的灰心:
须臾嚷得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见贲四娘子儿也来瞧。一丈青搊扶她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哭不出声来。月娘叫着,她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道,“原是个傻孩子,你有话只顾说便好,如何寻这条路起来?”因问一丈青,灌些姜汤与她不曾,一丈青道:“才灌了些姜汤吃了。”月娘令玉箫扶着她,亲叫道,“惠莲孩儿,你有什么心事,越发老实哭上几声不妨事。”问了半日,那妇人哽咽了一回,大放声排手拍掌哭起来。月娘叫玉箫扶她上炕,她不肯上,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只有贲四嫂同玉箫相伴在屋里。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搀她炕上去吧。”玉箫道,“刚才娘教她上去,她不肯去。”西门庆道,“好强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惠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去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好出来。你如要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得成,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什么?”
读者头一次细读《金瓶梅》至此,恐怕都不免吃一惊。我们大概是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少妇:我们一方面不肯相信这就是宋惠莲,因为我们一直觉得很了解她,我们见过她娼妓似的作风,见过她如何在通奸之时被人撞破而红着脸,第二天跑去跪着求饶,她明显地是个很庸俗不足道的脚色。可是现在她把极度的哀痛与灰心扔到我们脸上,我们受到那种“认出真相时的震惊”,不敢再执着过去的判断。在以后的故事里,她果然再也不跟西门庆有瓜葛,既不跟他睡,也不要他的东西。
作者从头到尾都紧紧把握着惠莲的心理。他也许曾经耳闻目睹过这样的人和事,也许只是凭着艺术家的直觉来创造,但是不管怎样,难得的是他依这个印象来为生命写真,丝毫也不苟且。他的讽刺笔法并没有使他轻薄。我们初时看见惠莲人尽可夫似的,兼之贪财爱势,轻佻愚蠢,大抵很快就得出结论,断定她是个没有爱心、真情与德行的脏女人。这里前一半的印象并不错,淫荡、贪婪和轻佻这些缺点她是辞不了的;可是后一半的推论与判断就错了,而且反映出我们在思想上的懒惰与倚赖成见的习惯,同时在天性上也不免残忍。这懒惰与残忍都不是易摆脱的,试看《金瓶梅》所表现的宽容,在以后几百年的中国小说里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