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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回家来过团圆年。锦官城的人认为,人去世后的前三年,门神是不阻拦他们的,他们可以像活着时一样,自由地进出家门。但离世三年之后,他们再想回家来走动,门神就拦着不让他们进了,必须由活在世上的家人引着路,才被门神允许走进家门。
吃罢晚饭,率领子孙们在请回来的牌位前磕完头,供上果品,焚上香,这些仪式都举行完了,老邮差就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那些牌位,开始给儿孙们说家史。他的开头从来都是一成不变:“尚家的祖宗要不是因为在锦官城得了几亩薄地,咱们今天就不是锦官城的人了。”
老邮差虽然说不清楚锦官城的历史到底该怎么个算法,对尚家的先祖究竟是从什么年代,从哪里来锦官城给庙里当佃户种地的,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但是从他爷爷尚大贵开始,他们尚家这棵树上冒出来的那些大枝大叶,他却都记得非常清晰。他爷爷尚大贵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他爷爷尚大贵六十岁。那天是他爷爷尚大贵的生日,他奶奶亲手擀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用清水煮了,拌了大蒜泥,端到他爷爷尚大贵跟前,碗里还放了半个咸鸡蛋。每年割了麦子之后,地里下来了新鲜的大蒜,尚大贵就开始吃拌了大蒜泥的清汤面。
吃完面条,尚大贵摸过水烟袋,就吩咐人去叫他几个儿子和媳妇,说他有话要说。
尚大贵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只黄铜的水烟袋,呼呼啦啦地抽着水烟,不时地垂下眼睛去,用烟签压着烟筒里的烟丝。水烟袋的一个面上刻着一棵松树,一个面上刻着一只仙鹤,那只单腿立着的仙鹤,伸着脖子,像是在探头看着屋子外面明亮的阳光。
吸完一袋烟,儿子媳妇就陆陆续续地到了跟前,垂手立在两旁。他把手里的水烟袋往四周雕花的八仙桌子上一放,扫了一眼站立的儿子和媳妇,点点头,开始说话。
尚大贵抬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又说:“是你们的母亲带着几亩地,嫁进了咱们尚家,尚家才有了现在的几十亩地。在你们的母亲进门之前,咱们家一直是庙里最穷的佃户。所以,你们记住了,在我走后,你们要伺候好你们的母亲,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个儿子和媳妇都听得糊里糊涂,如坠云雾之间,觉得他们的爹尚大贵实在有些反常。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透露过半点自己的过去。
尚大贵手里有一个油盐驮子,常年去山里贩了豆油到东海边去卖,再从海边驮了食盐回来,卖到山里。尚大贵为人活泛,舍得花钱结交各路朋友,所以从东海边到锦官城三百里的路,别人谁都跑不了,只有他,来回地畅通无阻。即使他不跟着去,伙计们在路上走,只要说是锦官城尚家的驮子,就没有一个人会难为他们。
二儿子二梁以为他爹说的走是要再跟着伙计们进山里去,就说:“爹,天热了,您就别亲自去跑了。让手下的伙计们去就行了。您要放心不下,就指派我们兄弟仨,谁去都行。”
尚大贵前天刚领着几个伙计从海边驮盐回来,回到锦官城的时候,都已经是月上枝头了。在靠近大庙的一片树林子边上,尚大贵对伙计袁青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腿有点乏了,在这里坐一坐,抽袋烟再家去。”
尚大贵靠着一棵燕子树坐下来,眼睛瞅着天上圆盘一样的月亮,不紧不慢地抽了一袋烟。抽完烟,觉得身子轻快了,站起来刚要抬脚走,忽然就想小解。尚大贵瞅瞅地上的月亮光,看见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跟白昼一样,树叶子上的一根一根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解开裤带了,又提着裤子往里走了几步,怕路上突然有女人走过来,这么亮的月亮照着,跟白天似的,被人看见了实在是不雅观。
尿完一泡尿,系好了裤带,刚往外挪了两步,尚大贵突然又觉得浑身乏力起来,眼皮上像被谁压上了一块大磨盘,迷迷瞪瞪地怎么也翻不动了。
这一晚的月亮,皎洁明亮地有些异常。尚大贵使劲地睁眼,使了半天劲才把眼睛睁开。眼前还是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冰块一样滑溜溜地铺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小树林,在树林边上扶着一棵小桑树张望了一眼回家的路,忽然就看见了驮盐的两匹骡子在前面走着。尚大贵心里纳闷,心想这些骡子不是都跟着伙计家去了吗,怎么还落下了两匹。他吆喝了一声,快步在后面撵着。眼看就跟上了,他加紧走了两步,想上前去牵住它们。在他伸出手去,即将挽住缰绳的瞬间,就看见两匹骡子越走越快,蹄子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在明亮的月光里飘飘摇摇地离了地面,眨眼就飞到天上去了。尚大贵站在月亮地里愣愣地看着,不明白这两匹骡子怎么会腾云驾雾地飞到天上去了。
袁青山和几个伙计回了家,卸完了骡子身上驮的盐,看着饭菜都上桌了,还不见掌柜的回来,几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尚大贵回来吃饭。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回来,二梁就问袁青山怎么回事。袁青山说:“我也正纳闷。掌柜的说在那里吸一袋烟,歇歇脚就回来的。”
家里人在树林子里晃醒了尚大贵时,尚大贵看看众人,看看树林子,又看看天上的月亮,问袁青山:“骡子呢?”
袁青山说:“都卸了盐,在槽里歇着呢。”
尚大贵点点头,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这里睡着了。在梦里看见驮盐的骡子驮着盐飞上了天。他在众人的前头走着,猜测刚才这个梦一准不是个好梦。
这两天,尚大贵天天琢磨自己在树林子里做的这个骡子升天的梦,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一梁的话还没落地,尚大贵就摆摆手,说:“油盐驮子以后就由老三去弄吧。我老了,已经弄不动了,你手里又张罗着饭铺子。你大哥,我已经不指望他了。”
给儿子和媳妇训完了话,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尚大贵又摸过水烟袋,继续坐在桌子旁抽水烟。一梁因为什么赌钱,尚大贵心里比儿子还清楚。他明白,儿子一直是在用赌钱的方式,在和他赌气。他给一梁娶了个有痨病的女人,这个痨病女人不能生养,也没有像他们起初预料的那样快死掉。现在,尚大贵只能承认他这步棋走得不怎么高明,或者说是错了。他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委屈了儿子。痨病女人带来的嫁妆钱,给尚家买了二亩上好的田地。一梁知道他贪地如命,因为这个,一梁不敢和他明着理论,于是就不停地拿赌钱来气他。
一梁的婚事是一梁娘先提出来的,娶的是一梁姨家的表妹。一梁娘去了一趟姐姐家,回来对尚大贵说:“我姐夫说,谁家娶他那个有病的闺女,他都陪送上二亩好地的嫁妆钱,要是咱们一梁娶了,他也照样陪送。”一梁娘觉得这真是个天上落下来的便宜,又说:“这丫头病病歪歪得好几年了。怕是也没有几天的好活头,不如让一梁娶了她.日后她去了,再给一梁续娶一个也不迟,省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怪可惜的。”
尚大贵想想,觉得也行,能白得二亩好地。就答应了。
娶了痨病女人三年,她也没死。一梁看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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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打饭,把尚连民调到了下边分公司里去的结果。尚连民大学毕业后,拒绝去三叔尚进东的工厂实习,而是自己找到了草木纸业。进草木纸业的当天,就遇上了在父亲的公司里实习的李蔓。刚进去的时候,尚连民并不知道李蔓是公司老板的女儿,只知道她和老板一个姓,都姓李。李姓是中国三大姓氏里的一个,所以李蔓和老板姓一个姓,一点儿也不会让人产生联想。草木纸业刚在城郊买了一片地,盖了一栋员工宿舍,上下班都用班车接送员工,李蔓就和其他员工一样,一起住宿舍,坐班车,吃食堂。有时候李蔓去给客户发货回来晚了,赶不上吃饭的点,尚连民就替她打好饭菜,放在她的桌子上。给李蔓带饭的次数多了,食堂里的汪师傅一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去打饭,就嘻嘻地笑,每次都故意问他给谁带的。
“给女朋友带的,怎么了?”尚连民硬硬地说。
汪师傅听了,就用勺子敲着盆沿儿,说你小子做美梦做到天宫里去了。你是不是想往你们锦官城引去一只凤凰?小心凤凰还没落到你这棵树上,树就被人给劈了当柴烧了。
尚连民说老板还能不让员工谈恋爱?王母娘娘还管不了七仙女嫁董永呢,他又不是李蔓的爹。就算他是李蔓的爹,恋爱自由,他也干涉不了。
汪师傅又敲了敲盆沿儿,说老板是不是李蔓的爹,你还不知道?你小子是够狡猾的。都说锦官城的人手里有过天书,下水能缚蛟龙,上天能骑凤凰,是不是那天书就藏在你家里!
尚连民说什么狗屁天书,你怎么比锦官城的人还明白。没天书就不能上天骑凤凰了!
汪师傅说:“好,算你小子有种。看来锦官城真是出人物的地方。你们锦官城的小顺你认识吧?他凭着会学几声鸟叫,就能把我们居委会集团老总的闺女丁珍珠,忽悠着娶到了手。我们居委会那个集团老总是个什么人物,手里掌管着好几个批发市场,一呼百应,手下光保镖就有一打。但是,他就愣拿着小顺没辙,白白地让他把闺女娶了过去。”
尚连民瞪了汪师傅一眼,说你少拿我和别人相提并论,小心我把你弄到锦官城的肉联厂里去。当猪宰了。
铝厂建起来后,尚连民和李蔓按照最初的想法,从管理到销售,一直到车间里的技术人员,聘请了清一色的温州人。温州人来到后,到锦官城的市场上去买各类生活用品,锦官城的大街上,就到处有了一些锦官城人听不懂的南方鸟语。老邮差知道了街上这些说鸟语的南方人都是尚连民弄来的,就点着拐杖一个劲地摇头,提醒尚连民说:“锦官城早年间那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就是被那些南方人偷盗走的,你们现在倒好,竟敢大模大样地把厂子交给南方人给攥着。看吧,他们不把你们的家底子抽光了才怪呢!”
说完了,见尚连民只是在笑,老邮差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不知道这些南蛮子的厉害。他们算计人的手法,怪异得你想扁了头发都想不出来。听爷爷的话,赶紧地把这些南方人都赶出锦官城去。老祖宗的经验,条条都是真传,你别以为那些传说只是传说。一来南蛮子,锦官城的地界就不会太平了,你可不要成为锦官城的口彩。你看你三叔的厂子,好几千人,没有一个是南方人。在锦官城开厂子,就要先用锦官城的人,这样他们才不会说你忘本。”
尚连民在办公室里拿着哑铃锻炼身体,忽然想起了他爷爷的这段话,就又重复给李蔓听,李蔓笑得弯了腰,说:“你爷爷还摸过美国来的信呢,竟然这样不够开明。他那样说,对人家南方人也太不公平了。不能因为几个南方人曾经偷过锦官城的白果树,就让人家所有的南方人都跟着背黑锅。再说了,那不都是传说嘛。你们锦官城的这些老人真有意思,拿着个传说也当家训。南方人在管理模式上的那一套细致功夫,可是咱们北方人模仿也仿不来的。就像中国的丝绸,打死外国人,他们也弄不出这么华丽的东西来。你听没听说,在欧洲,有些国家就称温州人是东方的犹太人。这么称呼他们虽然不乏贬义,但也足够说明他们有多聪明了,他们简直就能从石头里制造出蜂蜜来。”
锻炼了一会儿,尚连民弯腰把哑铃放回茶几底下,抬头看着在饮水机前给他接水的李蔓,吩咐道:“在爷爷面前,你可不能这样乱说话,他有他的人生信仰。”
李蔓看着尚连民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屑地笑了笑说:“你难道和他们一样,也相信你们锦官城是落过凤凰的什么风水宝地?先生,清醒清醒吧,传说永远都是传说。”
尚连民坐在电脑前,浏览着网上的新闻,说一个地方有这样的传说也不错。比如你,现在就是落到我们家里的一只凤凰。难道你会拒绝我把你和凤凰相提并论?
李蔓喝着水,说我可不想成为一个传说。
喝完一杯水,打了几个电话,尚连民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说走,今天事不多,带着你出去透透气,踏踏青去。李蔓放下杯子,拿了包,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春天的风吹到脸上,就像在舌尖上化软的巧克力,绵绵的甜味里,逶迤地拖着植物淡淡细细的清香。尚连民总认为世界上没有一种香味。是可以和自然界里这些植物发出来的香味相比拟的。他看着满面春风的李蔓,看着她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的头发,放慢了车速说:“带你找个公园去看野花野草怎么样?早晨在河底里看麦子,看见有那么多的花都开了。”
“到公园里看野花?”李蔓看着尚连民说,“也就你能够想得出来,到公园里看野花。”
尚连民说:“去城里的公园还叫看野花吗?我说的是锦官城的公园。”
“锦官城什么时候也有公园了?我好像没听人说过。”李蔓夸张着神情说。
“听你的口气,好像锦官城有个公园太意外了?要是真那么想,就是你太缺乏想象力了。这么大一个锦官城,岂能找不出一个让你李蔓看野花野草的公园?我带着你去了,你就知道以后不能小觑锦官城了。”尚连民有些神采飞扬地说。
看着尚连民志得意满的神情,李蔓不以为然地说:“锦官城就是有一个开满野花的公园,你也不能自得成这样吧。如果是用你自己的财富,给锦官城的人打造出了一个大广场,让锦官城的人像真正的城里人那样,老人可以在广场上放风筝,女人们可以在广场上跳舞,孩子们可以在广场上溜冰、奔跑,疯狂地玩闹。那个时候,你也许还有资格这样得意上一把。”
尚连民鸣着喇叭,尖声叫了一嗓子,学着外国人的口气说道:“上帝啊,你给我定的这个目标也太远大了吧。如果能修这么一个广场,我们最起码得先登上那个叫胡润的英国人搞的什么富人排行榜,而绝不是锦官城武清的排行榜。只是,等我们真有了那么多财富,恐怕早就变得为富不仁了,哪里还能想到来为锦官城的人修一个大广场,让他们在那里跳舞、放风筝、溜冰。你知道中国的富人目前最缺乏的是什么吗?就是一颗慈善之心。”
李蔓把手伸到车窗外头,叉开手指过滤着绵绵软软的春风,眼睛看着路边葱茏的树木,忽然说:“锦官城这么宽的马路,又这么稀疏的人口,你看是不是很有点欧洲情调?”
尚连民沉静下来,他用手掌拍了拍方向盘,又瞅了一眼李蔓,散漫地说:“什么欧洲情调,亏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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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来。”
锦官城没有了那些绿色和金黄的庄稼覆盖着,原先长庄稼的地里,现在长出了一条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长出了一排一排的厂房店铺,这令尚连民和他的爷爷老邮差一样,心里面充满了伤感。看着这些马路和厂房店铺,尚连民老是觉得锦官城变得越来越荒诞和陌生了。夜里他一个人开着车往家里走,看着路边鬼眼一样闪烁的灯火,脑子里就会反复地想:这还是锦官城吗?我怎么不认识它了!所以去年秋里他爷爷让他到河底里去种麦子,他犹豫都没犹豫,立马就去了。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得和他爷爷一样了,想看见原来那个充满着庄稼气息的锦官城,想看见锦官城遍野的庄稼,看见那些麦子、玉米、花生、芝麻、大豆。现在,他每天到河边去站一会儿,就是想从麦子的颜色上,看见过去的锦官城。虽然锦官城的人像小顺说的,做梦都在想着成为不种庄稼的城里人,想生活得像城里人一样舒适,干净。但是,在尚连民心里,似乎只有铺满庄稼的锦官城,才是真正的锦官城。
看尚连民不再做声,李蔓就扭过头来看尚连民,她竟意外地从尚连民的眼睛里,看见了雾一样升腾蔓延起来悲伤。
李蔓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很奇怪吗?锦官城慢慢变得和城里一样了,这是多好的事情。如果是你爷爷和你姥爷那样老的老人,看着锦官城一点点地变迁,一时不适应,去留恋过去的锦官城也就罢了,你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伤感?”
“你从小在城里长大,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庄稼。我也是在锦官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才逐渐认识到什么是庄稼的。”尚连民说。
李蔓摇着头说:“我是弄不懂,就像现在一样弄不明白,你说带着我去公园里看野花,怎么把车开到墓地这里来了。”
尚连民说的公园就是指墓地。他把车子停在墓地的边上,说:“到了,就是这里。”
李蔓一看尚连民说的公园原来是指墓地,就靠在后背上笑得要岔气。李蔓说:“尚连民,你们尚家的人到底怎么了?你爷爷天天来看墓地,一天不来就睡不着觉。你现在又把墓地叫做公园,带着我来这里欣赏野花,你不觉得你们家里人现在都很怪吗?你按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