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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间外交关系我们姑且不说,在别的方面他给我们不愉快的印象也已太多了。日本人来到中国的多是浪人与支那通。他们全不了解中国,只皮相地观察一点旧社会的情形,学会吟诗步韵,打恭作揖,叉麻雀打茶围等技艺,便以为完全知道中国了,其实他不过传染了些中国恶习,平空添了个坏中国人罢了。别一种人把中国看作日本的领土,他是到殖民地来做主人翁,来对土人发挥祖传的武士道的,于是把在本国社会里不能施展的野性尽量发露,在北京的日本商民中尽多这样乱暴的人物,别处可想而知。两三年前木村庄八君来游中国时,曾对我说,日本殖民于辽东及各地,结果是搬运许多内地人来到中国,养成他们为肆无忌惮的,无道德无信义的东西,不复更适宜于本国社会,如不是自己被淘汰,便是把社会毁坏;所以日本努力移植,实乃每年牺牲许多人民,为日本计是极有害的事,至于放这许多坏人在中国,其为害于中国更不待言了。这一番话我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一件,损人而未必利己的是在中国各处设立妖言惑众汉字新闻,如北京的《顺天时报》等。凡关于日本的事件他要宣传辩解,或者还是情有可原,但就是中国的事他也要颠倒黑白,如溥仪出宫事件,章士钊事件[105],《顺天时报》也发表许多暴论,——虽然中国的士流也发表同样的议论,而且更有利用此等报纸者,尤为丧心病狂。总之日本的汉字新闻的主张无一不与我辈正相反,我们觉得于中国有利的事他们无不反对,而有害于中国者则鼓吹不遗余力,据普通的看法日本是中国的世仇,他们的这种主张是当然的也未可知,(所奇者是中国当局与士流多与他们有同一的意见)我们不怪他这样的想,只是在我们眼前拿汉文来写给我们看,那是我们所不可忍的,日本如真是对于中国有万分一的好意,我觉得像《顺天时报》那样的报纸便应第一着自动地废止。我并不想提倡中日国民亲善及同样的好听话,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为彼此能够略相理解,特别希望中国能够注意于日本文化的缘故,我觉得中日两方面均非有一种觉悟与改悔不可。照现在这样下去,国内周游着支那通与浪人,眼前飘着《顺天时报》,我怕为东方学术计是不大好的,因为那时大家对于日本只有两种态度:不是亲日的奴厮便是排日的走卒,这其间更没有容许第三种取研究态度的独立派存在的余地。
十四年十月三日
第三部分日本浪人与顺天时报
本年《京报副刊》的国庆特刊上我发表了一篇小文,名曰《日本与中国》,略说日本文化之研究于中国的学术文艺上有何益处,并论及日本在中国的胡乱的言行伤害国人的感情,足以妨害此种研究之发达。日文《北京周报》一八一号译载此文,后附案语,以为我说北京的日本商民中颇多浪人及《顺天时报》言论荒谬均系误解,不日将著论辨驳。我还未见驳文,不知《北京周报》记者根据些什么来证明我的误解,但我自信所说的都是我的确信,现在特再略加说明。
我说浪人并不指日本封建时代的那种流浪的武士,或是无职业的游民;我只指那些以北京为殖民地的横行霸道的人。在北京的日本商民中间有没有这样的人,日本居留民自己当然比我们外人更为明白。我同他们绝少往来,不能详细打听,但闻前年在北京研究的日本某博士说及,这样的浪人便已有二三人。我自己也不是没有领教过,最近如五卅事件后北京鼓吹排斥英日,有一个店主对我的妻大吐气焰,说居留民大部分都是退伍兵,倘若冯军'106'和学生有什么举动,便给他一个混战,北京就要全灭。——但是,这些近于狂易的话何必多引呢?我们固然不必真是逐字地相信这些浪人的话,因而引起无谓的怨恨,然而说听了这些暴言反而增加对于日本的好感,我恐总是未必的吧。千人中有两三个坏人,自然不能算“多”,倘若严格地从数字上计算;不过害群之马并不真在乎怎么多,就只是两三人我们觉得这已经很够了。
关于《顺天时报》我总还是这样想,它是根本应该取消的东西,倘若日本对于中国有万分之一的好意。我决不怪日本报纸发表什么暴论,我们即使不以为应当,至少是可以原谅的,只要它是用日本文写的:他们写给自己的同胞去看,虽然是说着我们,我们可以大度地不管。但是如用了汉文在中国内地发行,那可是不同了,它明明是写给我们看的了,报上又声声口口很亲热地叫“吾国”,而其观点则完全是日本人的。凭了利害截不相同或者竟是相反的外国人的标准,来批评指导中国的事情,自政治外交以至社会家庭,思想道德的问题,无不论列,即使真是出于好意,我们已经感到十分“可感谢的为难”,何况《顺天时报》之流都是日本军阀政府之机关,它无一不用了帝国的眼光,故意地来教化我们,使潜移默化以进于一德同风之域欤。日本的特别国情,我们充分地了解与尊重,但它要拿到中国来布施给我们,我们断乎不敢拜受。譬如溥仪出宫的事件,与日本没有什么关系,尽可不必多管,(论理,他们应该为中国贺,但这自然是空不过的空想罢了,)它却大放厥辞,就是康有为'107'办的报恐怕也不过如此。北京的知识阶级为了私斗去利用《顺天时报》、《正报》等固然是“丧心病狂”,那些每天拜读这样的谬论而视若固然的看户也可麻木不仁,就是我们容忍至今,不略示反对之意,此刻想来似乎也未免有点“昏愚”了。我们的反对原是很微弱的,未必能使不长进的国人反省而不阅,也不能希望现在的日本政府反省而停止:但明白的日本人一定会赞成我的反对,因为这实在也于日本有利的。
老实说,日本是我所爱的国土之一,正如那古希腊也是其一。我对于日本,如对于希腊一样,没有什么研究,但我喜欢它的所有的东西。我爱它的游戏文学与俗曲,浮世绘,瓷铜漆器,四张半席子的书房,小袖与驹屐,——就是饮食,我也并不一定偏袒认为世界第一的中国菜,却爱生鱼与清汤。是的,我能够在日本的任何处安住,其安闲决不下于在中国。但我终是中国人。中国的东西我也有许多喜欢的,中国的文化也有许多于我是很亲密而舍不得的。或者我无意地采集两方面相近的分子而混和保存起来,但固执地不可通融地是中国的也未始没有:这个便使我有时不得不离开了日本的国道而走自己的路。这即是三上博士所说幸亏日本没有学去的那个传统的革命思想。因为这个缘故,无论我怎样爱好日本,我的意见与日本的普通人总有极大的隔阂,而且对于他们的有些言动不能不感到一种愤恨。愤的是因为它伤了我为中国人的自尊心,恨的是因为它摇动了我对于日本的憧憬。我还未为此而破坏了我的梦,但我不是什么超越的贤人,实在不能无所恨惜。我知道这是没法的,世上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只有喜悦而无恨惜;所以我也不再有什么怨尤,只是这样的做下去:可爱的就爱,可恨的就恨:似乎亲日,似乎排日,都无不可,而且这或者正是惟一可行之道。
中国人不了解日本,以为日本文化无研究之价值,日本语三个月可以精通,这种浅薄谬误的意见实有改正的必要。但我们固然不当以国际的旧怨而轻蔑日本的文化,却也不能因耽赏它的艺术而容忍其他无礼的言动。在我们平凡的人,只能以直报怨地分别对付,或者这也是一种以德报德的办法:我们珍惜日本文化,为感谢它给予我们的愉悦,保存它在中国的光荣,我们不仅赞叹随喜,还不得不排除那些将污损它的东西,反对在中国的日本浪人以及《顺天时报》一流的国际的“黄色新闻”。
十四年十月二十日,于北京。
第三部分日本亦有了解中国之必要(1)
绍昌先生左右:
日前张铭三君来,送来《日本研究》第四期一册,并所惠赠之佐佐木理译《希腊神话论考》一册,领收谢谢。哈利孙女士的著作,我在民国初年见了她的《古代艺术与仪式》以后,才注意阅读,一直很是佩服,不独希腊神话上得到种种教示,就是我对于神与鬼等的理解也深受其影响,虽然弗来则博士的著书又是别方面的来源。去年冬天高坂正显博士来北京,在综合调查研究所见面,谈到哈利孙女士的事,知道他也有文章发表过,仿佛觉得在寂寞荒僻的路上遇见了行人,很是高兴。《古代艺术与仪式》已有日本文译本,也出于佐佐木氏之手,曾经得到,这回又承赠予《希腊神话论考》,于感谢盛意之外,又引起我对于译者一种亲近之感,这是常时难有的事,自己觉得殊可珍惜。鄙人因为翻译亚坡罗陀洛斯的《希腊神话》,于民国二十七年春间曾将哈利孙女士的这《希腊神话论》译出,作为附录,交给当时由胡适之博士主管的编译委员会,后来听说这些稿件存在香港,恐怕现在已经不知下落了吧。本文的译本因为在做注释,还留存寒斋,可是《神话论》没法子去查询,也没有决心去重译,这回看见佐佐木译书,便不免感慨系之。日本学问界日益精进,古希腊之介绍研究渐以加多,克贝耳教授的薪火愈传愈大,隔海望之,至为艳羡,中国不知须待至何时,始能有此一日乎。
《日本研究》的定期刊,非由大才与毅力主持,不能迅速成就,切实进展,每期快读,不胜佩服。命写文章,极想尽力,但是力不从心,也颇有些困难,甚为惶恐。鄙人在卢沟桥事变之前即曾声明,自己从前所走的路全是错的,即是从文学艺术方面下手去理解日本国民精神,这事完全是徒劳,只有宗教一路或有希望,因为我觉得在这里中日两国民最是不同,我们要能够懂得日本国民的宗教情绪,才可希望了解他的思想与行为。我这意见在近六七年中虽然承蒙日本神道学家的支援与奖励,可是我自己还没有动手去做的决心与勇气,因为宗教本是一头窄的门,而我又恰巧是《新约》上所说的少信的人,那么这件事自然如富翁之登天堂,不是很容易的。截至现在为止,我还只在等候有缘的人出现,向着这条路走去,到得后来再从宝山里回来的时候,请他讲故事给我们听,不但增广见闻,而且可以证明我的条陈究竟正确如何。要批评说懒惰,也是无法,不过天下事往往有设计与实行不是一个人的,所谓成功不必由我,似乎也可引以自解。或者说,这一件如果目下做不动,何妨换一件先来做看,谈谈别的问题呢?这是不可能的。假如我是开着一所店铺,拿不出头号货色来,那么姑且拿次号的,对主顾说明白,问要不要且以此代用,那当然是无妨的,现在却不是这种情形。这有如从前运河里粮船堵住了河道,非把这大船先行发走了,后面的船无论如何没法行驶,我想谈日本文化也须得先就宗教懂得个大概,才能来说别的,现在还是谈不到。近来也胡乱地写作,不过那都是关于中国的,自己的事情不能说全不知道,说到日本文化,现今暂时还得“远虑”,等到把宗教一关打通了之后。因此,自己写文章,实在觉得没有办法,这是要请特别原谅的。
翻译似乎没有这样为难了。其实在去冬曾经有一回想译一小篇岛崎藤村先生的随笔送去,因为藤村先生的有好些散文都是我所十分佩服的,而且那时贵刊正要出藤村纪念专辑,觉得更是没有什么责任,所以决心想那么办,实在却是没有成功。那篇文章题为《短夜时节》,收在昭和五年出版的文集《在市井间》之中,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实在很好,等到要想动手翻译,才又看出来这里口气达不出,那里句子写不好,结果是思量打算了半天,仍旧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这不是说前回不曾交卷的辩解,其实乃是说明翻译之不容易,假如这所要译的是自己所佩服所喜欢的作者所写的文章。或是原文未必佳妙,原作者未必高明,那么马虎的翻他一下也不见得真是怎么难,不过这类东西又未必有人愿意翻译,我们即使有闲,就是茶也好喝,何苦来自寻烦恼,在白纸上去多写上许多黑字呢。翻译白费心力固然是烦恼,而凭空又负上些责任,又是别一种烦恼,或者是日本所谓迷惑。我刚说翻译藤村文章没有责任,便是因为那时要出藤村特辑,纪念藤村的是非其责自在编辑者,应命为文的人别无干系,若是自己自动地翻译介绍某一作品,那么这责任就要自己去负,也实在是一件很有点儿麻烦的事情。譬如你翻译古典作品,不免有批评家要责备说为什么不介绍现代,如介绍了明治时代作品,又会得怪你不看重从军文士。古人说,责备贤者,自然也是光荣,在旁观的看来,总是有点不讨好,殊有狼狈不堪之印象,不过这里只是客观地说,在自己却自有主观,翻译的时候还是照自定的方针去做,因为自己相信所做的工作是翻译而不是通译,所以没有那些责任。有同乡友人从东京来信,说往访长谷川如是闲氏,他曾云,要了解日本,不能只译文学,要译也须译明治作家之作,因他们所表现的还有日本精神,近人之作则只是个人趣味而已。我很喜欢在日本老辈中还有我们这一路的意见,是颇强人意的事,只要自信坚定,翻译仍是可做的,比较成问题的还只是自己的能力。谈到这里,我对贵刊想说的话差不多就齐全了,文章虽不能写,翻译尚想努力,但是在原则上努力不成问题,何时能够实现却未可知,因为这有力的分量的关系。本来根本不是罢工,可是不免似乎有怠工的样子,上边这好些废话就只是当作一篇辩解。
第三部分日本亦有了解中国之必要(2)
末了顺便附说一点浅陋的意见。我觉得中日两国民现今迫切的需要一个互相坦白地披露胸襟的机会,中国固然极须知道日本,而在日本至少同样的也有知道中国人之必要。理想的办法是各人先讲各人自己的事情,无论怎么说都好,只要诚实坦白,随时互相讨论商榷,不久自然可望意见疏通,感情也会和好。若是甲国专来研究介绍乙国,乙国对于甲国也同样地做,那么是结果大概过犹不及,如不是太偏于客气。在中国与日本,我恐怕这情形就是如此。将来最好变换一个做法,由两国分别办一个大杂志社,中国方面由本国切实的学者文人主稿,撰述关于中国各问题的论文,译成流畅的日本语,按期刊行,供日本国民的阅读,同时日本也照样的办一汉文杂志,这也未始不是文化交流的一个好办法。中国的杂志以介绍中国为主,但也可留下十分之三的地位登载关于日本的文章,以便与日本方面交换意见,日本则附载关于中国的论文。这种有大使命的刊物其实倒很容易办,既然深切地感到东洋民族的运命是整个的,非互相协和不能寻出生路,但能一切出以诚实坦白,消极的条件只须不失国际的礼仪,那么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谈或是谈不通的。即如杂志的名号,中国所出的便可称为《支那卜日本》(按:“卜”系日文“与”字),日本的称为《日本与中国》,——中国人不必厌恶支那之别号,日本也无须再对中国二字表示争执了。写一封信,乃竟拉扯到三千言,已经有点可笑,末后又说梦话,这梦太好了,霍地醒转时将大失望,还不及做恶梦惊醒觉得快活。不过梦由心造,这里的意思总是诚实的,无妨说说,既然写下之后也就不再涂去。以前我曾写过一篇《中国的思想问题》,这文章当然是不足道,但可以表示我近五六年所用心的地方,若是中国要发刊梦想的杂志,我愿意贡献出去,还可以继续效力,关于日本的则只有那篇《日本之再认识》,事实上是一纸关店的声明,由此可知鄙人所言全无虚饰,亦当为朋友们所共谅者也。
草草不尽,即颂
撰安。
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十五日,知堂和南。
第三部分支那与倭的名称由来
承霞村先生惠赠“将来小律师”某君所著《盲人瞎马之新名词》一本,至为感谢。这是民国四年出版的,我当初也曾听到这个名字,但是没有机缘买来一看,到现在似乎已经绝版了。著者痛恨“新名词之为鬼为祟,害国殃民,以启亡国亡种之兆,至于不可纪极”,故发愤作此册,“欲以报效国家社会于万一”,在现今所谓国家主义盛行的时代,仍不失为崭新的意思,可以得大众的同情,不必要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