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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学士冷着一张脸,不接话茬,一帮人就等着看笑话。当然,刑部尚书华墨、大理寺卿赵鸿云、许澄、蔡宜除外,他们都是谢大学士一系的人马。
文华殿大学士刘飞白性情醇和,缓和气氛,捧场的道:“今科会试,最出众者不过三五子。譬如:贾环、周慎行、范锡爵、唐道宾、翁宗道几人。”
排在最末的韩大学士立即很耿直的道:“贾环不行。他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干净,但无可能做状元。三鼎甲都不行。否则,一旦后续查出他舞弊,朝廷颜面何在?”
这话说的一干大臣们点头,“这是正理。”
卫弘、殷鹏、蔡宜三人想帮贾环说几句好话都没法。贾环的好友许英朗的父亲许澄闭口不言,他在文渊阁里当差,向来是稳重、不多言事。
这时,收卷官上前,将卷子奉给谢大学士,笑着道:“这是宜兴士子周慎行的卷子。”
殿试里面,可不只是收卷官说士子的名字这一条潜规则。要知道,三百名士子,有的是有名气、才华,有的是大学士们的关系户,再加上交卷顺序的先后,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
就比如现在,收卷官将知名士子周慎行的卷子给谢大学士定调子,那么,后面的卷子,高于这个水平的,或者低于这个水平的,就一目了然。不会出现类似于竞技运动比赛中,出场顺序先后影响到裁判打分的情况。
谢大学士拿过卷子看了看,微笑着点点头,“果然名不虚传。”提笔画了一个圈(表示:一等),然后递给何大学士。
这就是传说中的定调子。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殿试的阅卷,是由读卷官们交叉看卷。士子卷子得到圈越多,排名就越高。最终,定下前十,交由天子选出三鼎甲(前三名)。
…
当东阁里的读卷官们挥洒谈笑,轻松阅卷之时,贾环还在奉天殿外奋笔疾书。
殿试并不要求八股文那样严格的格式。骈体、散文都可以。主要是将自己的观点表述清楚。
贾环的文风,当然是议论文体。首先是亮出观点,再举证、论证、结论。周朝要控制西域,有长短两策。短时间的看,可以参照汉唐时期,设都护府,驻军,并加以文化、商业等手段羁绊,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长远来看,就要仿照天朝。在驻军的同时,要设建设兵团,大开发、大移民。这也是华夏,得以从黄河流域发展壮大,占据中原九州的办法: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移风易俗。百年之后,那里自然就是汉土:说汉语,用汉字,穿汉服、行汉礼。
这两步是相辅相成,先有短期计划,才有长期计划。贾环观点说的直白点很简单:西域不服,揍他!揍完了,再改造他。
文不加点的写完之后,贾环检查了一遍,再眷写到试卷上。他多了一遍草稿的步骤,所以,纵然是写的快,交卷的时间属于中间部分。收卷官在东面的昭德门,贾环交卷后,便再过内五龙桥,午门、端门、承天门、金水桥、长安左门,出了皇城。
西长安街上,店铺、茶馆、酒楼不少,贾环在一家茶馆里等到先后交卷出来的大师兄、罗君子。
下午时分,初夏的阳光微热。茶馆里略显喧闹。罗君子一身澜衫,腆着小肚子,喝茶吃着点心,连声叹气,哀叹道:“唉,我读经书都嫌时间不够,那里有时间读史书?这题答的太差。二甲无望。”二甲和三甲,在官场上的起点也是不一样的。
后出来的公孙亮倒是一脸的轻松,大口喝着茶解渴,兴致勃勃的问贾环,“贾师弟,你考的如何?状元可有希望?治事可是你的强项。”
贾环自家知道自家的事,苦笑道:“大师兄,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去准备文集,准备馆选庶吉士吧!”
这和他考试没什么关系。殿试的规矩是何其的蛋疼。谢大学士摆明了不待见他,把调子一定,他的名次还能高到哪里去?
公孙亮想想也是,拍拍贾环的肩膀,哈哈一笑,“子玉不必气馁,以你的文名,馆选绝无问题。”
馆选庶吉士,也是比较松散的规矩。由礼部主持,士子上交平时的文章、诗词。以贾环的诗词水准,定然能入选。礼部尚书方望,预估殿试之后就会被天子放出来。
考试完之后,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大家的心情都还是很放松。贾环三人在茶馆了片刻,就准备会望月居里吃晚饭、聚餐。贾环从科举舞弊案中脱身,因为马上就是殿试,还没来得及庆贺。
三人出来时,恰好碰到翁宗道一行福建的中式举人,两拨人笑着打了声招唿,错身而过。
看着贾环三人离开的背影,一名福建士子笑着道:“翁兄,贾子玉此人怎么从漩涡里脱身的?”
翁宗道谦和的笑一笑,摆摆手,道:“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走吧!”他知道友人的意思。贾环是他竞争状元的对手。但他对自己的文章、策问有信心。(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八章 殿试(中二)
贾环回到贾府中,派了长随去请卫阳、许英朗,又派人去请骆先生、刘国山、张四水、柳逸尘、贾蔷。贾蔷有心混文士圈,他自是愿意提携他一二。
贾环正要回里屋里见见晴雯她们时,被散衙回来的政老爹派人叫到书房里。
书房陈设精雅,富贵之气浸润。已经是傍晚,早就点了蜡烛、灯笼,光线明亮。香炉、字画、木椅、案几陈列。
贾政换了一身白色儒衫,正在和五六名清客坐着谈笑,一壶酒,几碟菜,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中,书房里氛围极好。
贾环从科举舞弊案中顺利脱身,宫中的贵妃展露实力,令人忌惮。贾府现在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作为贾府的当家人,贾政怎么可能会心情不好?
见贾环进来,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几人都是笑着起身,招唿道:“环世兄来了。今日殿试,环世兄当是文思如涌,只待天子御笔钦点第一,成就国朝最年轻的状元。”
马屁话,其实人人都爱听的。只是,进来就是一通马屁,贾环略尴尬,做个团揖,然后给贾政行礼,“儿子见过父亲。”
“嗯。”贾政站在书案前,满意的捻须,看着贾环,问道:“环哥儿,你今日考的如何?”
贾环一阵无语。一听这话,他就知道政老爹还真指望他中状元。谁让他之前找贾政借了近期的邸报研读呢?
他倒不是妄自菲薄,策问答案,他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殿试不是只看试卷水准的。谢大学士那一关,他过不了。
雍治皇帝那一关,他只怕同样也过不了。元妃在宫中受宠,四大家族里又有王子腾在军机处当差,简在帝心,雍治皇帝不大可能再给他一个状元。
这无关他的文章水平,也无关贾元春在天子心中的地位,而是,一个正常水准的皇帝,都会知道要防着外戚坐大。
要知道,史上很有几个朝代,最后都是由外戚终结。比如:王莽篡夺西汉、隋文帝杨坚取代北周。
贾环拱手,答道:“考的一般。我打算准备馆选庶吉士的事宜。”话也只能这么说了。
贾政微怔,心里期待感顿时降了一个档次,庶吉士哪里能和状元比?十三岁不到的状元,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有点意兴阑珊的道:“能成为庶吉士也不错。你去吧!”挥手将贾环打发出去。
…
三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夜色渐渐加深。皇宫的东阁之中,读卷官们正在阅卷。
殿试流程,说是给一天的时间阅卷。但读卷官们可不会等到二十四日再阅完。三百份卷子,十四名读卷官,加紧的话,今天凌晨里就可以完成。
早点完事,早点轻松。明天休息一天,二十五日让天子圈定三鼎甲,就可以放榜了。
时间缓缓的流走,东阁中,明烛高照,满屋的绯袍大员们,圈圈叉叉(想歪的人自己去面壁)的批改完所有的试卷,走到最后的程序,敲定本次殿试的前十。
前文说过,东阁里,现在都是帝国执政阶层的核心官员,不是大学士就是尚书。庙堂诸公们都很放得开,不讲套话,该吵就吵,该起哄就起哄。
此时,就是如此的状况。谢大学士与何大学士两人当面争的面红脖子粗。为谁是第一名,争执不下。其他的宰辅、大臣们,大部分都在一旁充当吃瓜群众。
谢旋六十多岁的人,拿着贾环的试卷,怒喷何大学士,道:“此子的卷子,你认真看过没有。观点精辟,论证的充分,师法前朝,有迹可循,此良法也!如何不是第一?”
何朔寸步不让,拿着翁宗道的卷子,道:“吾辈治国,当求中正平和。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轻言兵戈之事?此非圣人之道。翁宗道的卷子,才是正理。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一干吃瓜群众,看得饶有兴趣,又飞快的思索着当前的局面。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写错。力挺贾环排第一的是谢大学士。贬低贾环的则是何大学士。
要知道,谢大学士,之前连会试都不想让贾环过。乙卯科会试舞弊案,能在朝堂中有那么大的声势,在座的诸位,即便没有证据,但都心里有数:这和谢大学士脱不干系。
但是,他现在在力推贾环。
而何大学士在舞弊案中一直都在为贾环说话。他和贾环的渊源非常深。谢大学士都在天子面前攻击他因私废公。贾环的老师张安博与何大学士交好。张安博能在闲居十年后复出,就是何大学士力推,这是什么样的交情?
但是,他现在却推选翁宗道,贬低贾环。
这样的场面,就像谢大学士和何大学士两人分别抢了对方的台词,极其的怪异。
不过,在座的宰辅、大臣们都是官场老鸟,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任何奇怪的,看似荒诞的官场事件,背后都有着其政治逻辑。
虽然有的人暂时看不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戏看的津津有味。日后,也是一个谈资啊!
何大学士把圣人的话都搬出来。看好贾环那份卷子的韩大学士助拳道:“高远,你不要做意气之争。贾环这份卷子,理当第一。你看,有八个圈(一等)。而你手中的卷子,有一个△。”
韩大学士是就事论事。他虽然在白天很耿直的说过,贾环身上的嫌疑还洗清,不配进入前三。但是贾环的卷子,不给第一,根本就说不过去。
早在会试之前就看好翁宗道的大学士刘飞白呛了一句,斜睨道:“谁知道是不是某人故意给了个二等?”
他这是在为他的弟子争取。他是翁宗道的会试座师。名分在会试结束后定下来。作为会试的主考官,300名中式举人都是他的弟子,但他不可能都照顾到,而是优先关照他看得入眼的士子。
东阁之中,顿时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最后谢大学士拿出首揆的权威,强压道:“老夫身为领班军机大臣,就这么定了。贾环排在第一。照此呈报天子。散会。”(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九章 殿试(下)
二十四日的凌晨,随着谢大学士的强压,东阁之中的阅卷工作就此结束。
紧接着,殿试的不规范之处又再次展露出来,十四位读卷官分别优哉游哉的回府休息。这在乡试、会试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东阁里争执的一幕,自是随后在朝野内外传开。
殿试,向来是受到极其受关注,不仅仅是官员、士子,平民、商人等阶层一样关注。说一句“朝野瞩目”毫不为过。这一点,可以大致的类比后世的高考状元。
当然,关注度,要往再上提几个级别。因为,高考状元,一般是一省的第一名。而殿试这里可是全国第一。并且,殿试,大约等同于高考+公务员考试+高级公务员选拔。
在这样的关注度下,殿试的一切消息,都传播的很快。
朝堂、士林的舆论对贾环被读卷官们暂列殿试第一,有两种主流的看法。第一,贾环身上会试作弊的嫌疑还没洗干净,若定为状元,有些不妥。
当然,这一类观点之外,还是一种观点:这恰恰证明,贾环身上所谓嫌疑,将会被洗脱。他可是天子亲口允许参与殿试的。
第二,对国朝定鼎一百五十年以来,即将出现一名神童级别的状元,热议不止。
周随明制。但周朝并无褒扬神童的风气。恰恰相反,士林流行压制神童。这是汲取前明的权相的教训。明朝着名的权相,基本都是神童。比如:杨廷和、严嵩、张居正。
若贾环成为状元,是否意味着国朝对神童的看法会有所改变呢?这是否又喻示:本朝的诗词名家贾环,会在日后执掌帝国中枢,权倾天下呢?
这两个看法,都是具有相当有话题性的,因而在京城中流传的最广。而在众多趣闻、流言、笑谈中,谢大学士与何大学士在东阁里争执,相互乱串台词,亦同样很受关注,有多个版本的解读。
京师中,不乏明眼人、聪明人,但最终究竟如何,还是要等殿试结果出来后揭晓。
…
二十四日,便在各种流言中度过。只要是考试,什么时候少得了流言?区别只在于流言的大小而已。
二十五日上午,三百名中式举人齐聚在长安左门外等着殿试放榜。这个榜,就是俗称的“皇榜”、“金榜”。
此时,天子已经御文华殿,听取读卷官们的汇报,亲自确定三鼎甲的名次后,就会放榜。这一回可就没有报录的人。皇宫重地,谁进得去?
三百名中式举人,天然的按照同乡的关系分布,再分别扎堆。殿试并不往黜落士子,只是成绩好坏而已。在场的士子们都是兴致颇高,相互交际、寒暄。
贾环、公孙亮、罗向阳到长安左门后,很自然的与北直隶的同乡士子们混在一起。
“贾兄,恭喜,恭喜!”同乡的士子见面便先道喜。京城里正在传的流言,谁没听过?朝廷首揆亲自推荐,暂定第一,贾环被天子点为状元的概率很大。
贾环心里苦笑,降调子道:“谢诸位吉言。在下不敢奢望。”昨天流言传的满天飞。贾环现在的心情,其实是无奈当中带点小期待。理智告诉他,状元肯定不可能,但情感上,他还是愿意遐想一下。状元荣耀啊!
贾环这样说,同乡的士子只当他谦虚,哈哈一笑,转而聊起其他的话题。有人道:“听说今科朝廷不打算馆选庶吉士?那除了三鼎甲入翰林院外,我等岂不是没有希望。”
这则消息也是近日京城的流言之一。众人纷纷聊起来。
贾环插一句,道:“极有可能是真的。”他前晚在望月居听许英朗说起过。基本已经定了。
不过,他心里这会儿倒并太担心。其一,不管谢大学士怎么想的。这一关算过了。到天子面前,状元怕是不可能了,但榜眼、探花应该可以吧?
其二,再退一步,最差的情况,他是第十名。国朝并无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若今年不馆选庶吉士,他这个名次,估计会从六部进入仕途。这和翰林、庶吉士、御史、六科给事中肯定不能比,但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这时,南直隶知名的士子,同样进入前十的周慎行带着两个好友过来打个招唿,寒暄几句后,贺喜道:“贾朋友年不满十三岁,若能取中今科状元,当可青史留名。我辈羡慕啊。可喜可贺。恩荣宴后,贾朋友要专门请我们喝一杯才行。”
周慎行二十岁的年纪,一到京城,立即就名满京华,名声大噪。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士子,放低姿态前来道喜,确实让人感觉很舒服。
贾环周围的北直隶士子们都起哄,“贾兄足以入青史,不请客吃酒如何说的过去?”
不远处的,江西士子范锡爵等人看着人群正中、如同众星拱月般的贾环,笑着摇头。这羡慕不来啊。贾朋友有很大概率殿试夺魁。
河北士子的圈中,与贾环有交情的朱鸿飞,羡慕的看着贾环那边的热闹、风光,眼中羡慕。大丈夫,谁不想扬名立万?
福建士子那边,翁宗道和有人都看过来。昨天凌晨读卷的情况早就传遍。翁宗道与贾环的竞争关系很明显。
有人晒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有些人就急不可耐的庆祝起来?”
翁宗道谦和的道:“诶,魏兄,不要这么说,都是同年。”心里轻轻的叹口气,看向皇城中。第一啊!贾兄固然出色,他的才华又何尝差呢?
…
长安左门,众士子相互交际时,文华殿里,雍治天子高居在宝座中,看着进殿来的十四名读卷官。
众人拜见天子后,领班军机大臣谢旋上前,在御前的木案上拿起一份还煳名的卷子,开始读卷。
到这会儿,煳名的卷子和没煳名的卷子并有多大的区别,一众读卷官们都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