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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贾府的恶意,在雍治十四年的初夏大雨中,酝酿着,随后,慢慢的显露出来。
…
四月二十六,夏日可畏,骄阳似火。街面上,黄土飞扬。贾环的马车驶过宣武门大街,折向阜成门街,抵达咸宜坊吴王府。
贾环穿过夏季中枝叶茂盛的花园踏上书房前的青石台阶时,一名身穿灰白色精美长衫的中年男子笑容满面的走过来,弯腰行礼,客气的道:“在下周伍闵,见过贾先生。”
贾环一听他自报家门,就明白过来。这是周贵妃的家人。元春从宫中给他传信,说燕王想拜他为师。既然天子都同意,他并不介意多教一个学生。
他最近除了等着何大学士消息,准备筹办报纸外,确实没什么事情。至于,燕王与其说是皇子,不如说是普通人。周贵妃不受宠,他前面还有一大堆兄弟。皇位,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贾环笑着抬手虚扶,道:“足下客气。”
周伍闵约三十多岁,容貌普通,衣衫华贵。有点白胖。因在夏季,额头上冒着汗,对书房门口外等候着的一名少年道:“淅哥儿,快过来,见过先生。”又对贾环笑着解释道:“未得贾先生的许可,不敢擅入学堂。”
贾环轻轻的点头。再看走过来的,白净,略显胆怯的少年,这便是今年13岁的燕王宁淅了。
“宁淅见过贾先生。”少年恭敬的双手作揖行礼。礼仪标准。
贾环道:“进去说吧。”带着周伍闵、宁淅进了书房。吴王世子的书房中自是有冰块。冷气幽幽。很舒服。
熊孩子宁澄正坐在书桌边温书。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看就知道心不在焉。关心着外面的动态。见贾环进来,忙起身向贾环行礼,“学生见过先生。先生上午好。”
贾环点点头,将手里的书袋放下。宁澄殷勤的上前帮贾环倒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贾先生应享有的待遇!
贾环坐下,问了宁淅几个学习进度的问题,对周伍闵道:“可以了。这个弟子我收下了。半旬一休。上午巳初开始上课,下午未正开始。各一个时辰。”
周伍闵喜道:“谢贾先生。”如今,贾府权势之盛啊!他自是知道外甥拜师,是他姐姐在宫中为周家找的退路。
周伍闵先奉上拜师礼,厚厚的一个礼单。然后,叮嘱宁淅道:“淅哥儿,贾先生海内闻名,无人不知!你在学堂里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
宁淅清秀的小脸上充满了担忧,拉了拉周伍闵的衣角,道:“舅舅…”这个称呼让贾环神情微动。
宁澄取笑道:“淅哥儿,你怎么还是这样胆小?定是在宫中听到先生不好的传言了吧?呵呵,先生又不会关你的小黑屋。”贾环现在在宗室少年们中的传闻,和大魔王没什么区别。
宁淅讪笑。
贾环笑一笑,等周伍闵出去等在外面后,开始上课。夏日花园中蝉鸣幽幽。
他心中微微有些感伤。他想起他的舅舅赵国基来,也曾经陪着他读书,在雍治七年、八年时。那个木讷、怕事,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赵国基在三月中去世。
彼时,三姐姐探春主贾府内事没多久,照例给了二十两银子安葬。探春和赵国基并无感情。赵姨娘跟着贾政去了福……建。否则,必然要闹探春。
贾环私下里给赵家100两银子安葬。让钱槐每月送银子,照顾赵家妇孺。
什么是最平等的?大约应该是死亡!任你英雄盖世,任你风华绝代,到头来不过一捧黄土!他改变了贾府太多,赵国基的生活亦不错,但终究还是死在今年。
贾环轻轻的叹口气,看向宁淅的目光,略微有些柔和。这少年的处境,和他当初在贾府时,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类似。
第五百七十二章 商税、生日
国朝逢三六九举行常朝。四月二十六日,圣体抱恙,养于西苑。以何大学士押班,在皇极殿中领着文武大臣朝拜御座。礼毕后,百官各回衙门办事。
周帝国中枢所在的文渊阁中,中书舍人各自忙碌着。有的传达奏章,有的抄录手本,有的摘抄奏章,书写题本,等等。
自去年底,何大学士执政以来,以大臣任军机章京的规矩就被渐渐的“废除”。像王子腾、许澄等军机章京都离开军机处,另派差事。比如:丙辰科会试副主考官许澄,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身份,任吏部左侍郎。
何大学士另选翰林,充任军机章京之职。半年一轮值,如明朝旧例。又因翰林们声望不足,皆不称军机章京。百官私下称:轮值翰林。
朝堂中的明眼人不少,看得出此事的含义。第一,翰苑词臣,即将再现明朝“储相”的风光。翰林入值文渊阁,仅这一点,便是朝廷大部分官员渴望而不可求。
说的通俗点,调到军机处给大学士当半年的秘书。你说,这其中有什么好处?想一想,就明白。
第二,国朝定鼎之初,在制度上对大学士、阁臣的权力便做出限制。选有名望的大臣在南书房、军机处中办差,冠以行走、章京之名。天子往往可以越过大学士,直接下令给大臣。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选谁进入南书房、军机处,则是圣心独运。由此,达到封建皇权集权的巅峰。
但,何大学士“废除”军机章京,以翰林充任。这增加了大学士的权力(相权)。
知道何大学士政治理想的人,自是明白他的想法:文官政治。当然这种“破坏制度”的事情,也就何大学士能做。因为,当今天子很信重他:以国事累先生!
朝会才散,文渊阁中事务繁忙。坐北朝南的五间开屋舍中,何大学士的值房中,光线明亮。
文渊阁一共有六间大学士值房。对应着三殿三阁大学士。何、刘、韩三位大学士现在使用着光线最好的三间。另三间光线不好的屋舍,暂时自然是空着。
何朔一身绯袍,绣着仙鹤,坐在书案后,沉吟不语。面前的各类奏章摆放在一旁。
宽敞的公房中,前来汇报朝廷百官对提高征收商税的反应的情况的吏部左侍郎许澄,等待着何大学士的决定。
许澄时年四十四岁,出身翰苑,年富力强,资历足够。他为人性情沉稳,沉默少言。但看问题很有见地,有的放矢。办事稳妥。在何大学士与他谈过后,迅速的成为何大学士所倚重的大臣。
何朔轻轻的叹口气,“承渊,要做成点事,难啊!”
许澄聆听着,没说话。
朝廷征战四方。国库空虚。何相亦欲提高商税税率,充实国库。但以何相的权威,天子的支持力度,亦是阻力重重。只是稍作试探,朝廷的阻力,已经传递上来。
这时,公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稍后就见新任的轮值翰林,今科状元费敏政穿着青色的官袍,手拿着两本贴着揭帖的奏章进来,轻声道:“何相,这是都察院的御史宇文锐、赵俊博的奏章。”
轮值翰林的职责,说的通俗点,就是大学士给天子当文秘,轮值翰林给大学士当文秘。朝廷各处的奏章,呈送军机处。轮值翰林们先写摘要。谓之:揭帖。然后,再送给大学士们写处理意见。继而,抄录、转呈天子批阅。
这两本奏章是反对朝廷提高商税。
费敏政时年二十岁,高中状元,正是春风得意时。不过他为人沉稳、正直、聪明。深得众人好评。官授翰林修撰(从六品)。立即被何大学士点名,轮值文渊阁。
加商税之事,朝廷舆论沸腾。然而,费敏政很不解,如此利国利民之事,为何推行不下去?难道加税去盘剥种地的百姓吗?流民滋生,则天下不稳。
何朔点点头,示意费敏政可以出去。等一会,含笑着问道:“承渊,此子如何?”语气难掩赞赏。以何大学士的为人,自不会当面夸费敏政。
许澄作为会试的副主考官,他对费状元亦是很欣赏,道:“何相目光如炬!”今年丙辰科出了不少人才。庶吉士都选了十二个。朝堂之中,风气确实需要革新。
何朔微微一笑。其实,在他心中,还有一位更合适的人选。可以成为日后文臣领袖。可惜,他调不进文渊阁中。
何朔扫了一眼费敏政呈送上来的奏章,还是唱反调的。目光渐渐的变得犀利,吩咐道:“承渊,你明日上奏章,奏请以翰林院下属的《翰苑文话》,开办日报。”
他本以为,可以在和各大臣沟通后,提高商税至十五税一。但现在看来,他是白费力气。那么,他决定采取户部尚书卫弘的建议,以贾环负责报纸之事,制造舆论。
许澄点点头。答应以吏部左侍郎的身份,“下场”肉搏。
他一贯明哲保身。但,有些时候,有些事,需要人去做!这是他跟着谢大学士做事时,没有的感触。
…
何大学士提前派何二公子给贾环说过报纸的事。贾环本身负责着方宗师交给他的《翰苑文话》(周刊)。在大儒傅伯龙被斩之后,文坛之上,方宗师很强势。
第一届文学奖于三月中,殿试之后颁发。当然,要说方宗师一统文坛倒还不至于。
此时,贾环还不知道何大学士的决定。宫中、朝政,两条看似的平行线,正在慢慢的纠缠到一起。
四月二十六日中午,贾环在吴王府中上完课,回转贾府,到大观园中,给贾宝玉贺生日。生日礼物,自有宝钗帮他备齐,他径直过去就行。
贾环和大脸宝,相看两厌,平常基本不照面。但是,贾府中的规矩,贾宝玉做哥哥的过生日,他总要过去贺喜一声。
贾宝玉呢,虽然看贾环很不爽,但是知道,中午的酒宴不请贾环,估计难以齐聚园子中的众姐妹,难以热闹起来。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中午的酒席,设在芍药栏中红香圃的三间小敞厅中。红香圃位于暖香坞(惜春)北,往北则是隔墙望着梨香院,往东则是迎春的紫菱洲。
贾环从望月居那边的角门进来,还没到,就听得红香圃里头莺啼燕语,欢声笑语不断。一股姹紫嫣红般的感觉扑面而来,令人心情变得愉悦。
这时,正好平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小丫鬟。满头珠翠,青缎面子的对襟褂子,配散花水雾绿草裙子。好体面的模样。清俊美丽。笑着招呼道:“三爷,你也是才来?”
今天同样是她的生日。因林之孝家的等人送礼,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她忙着打发赏钱道谢,又回凤姐,忙了一回,在凤姐处吃过面,方换了衣裳进来。
贾环就笑,“可不是?平儿姑娘今日生日,我倒是忘了贺礼。”他是看到平儿才想起来。他现在和贾琏、凤姐的关系还不错,和平儿的关系自是不错。
只是,看到平儿,他倒是想起贾琏最近的名堂,据说和尤二姐好上了。
平儿忙笑着说宝钗已经送了。两人一起进到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当下,准备开酒席。
第五百七十三章 红香圃开寿宴
今天的寿星一共四位:贾宝玉,薛宝琴,邢岫烟,平儿。当即,酒席之上,先排座位。
薛姨妈推辞道:“我年纪大了,不和你们的群儿,我又不大吃酒,在这里倒觉得拘束的慌。不如,我到厅上去随便躺躺便好。”
尤氏、李纨等都劝薛姨妈,“好不容易儿她们过生日,大家一起热闹一会,姨妈怎么自去了?”执意不放薛姨妈去。
前些时日,因太上皇、老太妃的事贾府众人劳累了一月多随驾在遵化东陵。近日又因太后连日身体不佳,贾府有爵位在身的内眷:贾母、王夫人、胡氏全部入宫参与为太后祈福。但,尤氏“告病”在家,主持宁国府内务。
几人在席前谦让、客气着。宝钗打圆场,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
议事厅在大观园正门(南边),距离红香圃这儿一里多的距离。薛姨妈去照看也好。
贾环听的好笑。宝姐姐说话,向来是滴水不漏,总有她的一番道理。所以,显得端庄、大气,令人敬重。有着艳压群芳之姿!当然,他的娇妻兼有腹黑属性。她有时候也会讲歪理,要不留神的话,会被她带到沟里去。
宝钗说的令人信服,探春几人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一起送薛姨妈到议事厅处,叮嘱了丫鬟们再回来。回头再排座位:以宝琴、邢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
西边一桌,贾环、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香菱和玉钏儿两个打横。第三桌,尤氏、李纨、佩凤、偕鸾、又拉了金钏儿、彩云陪坐。第四桌是紫鹃、莺儿,晴雯,袭人,司棋、入画等人。
李纨的寡嫂李婶娘带着两个女儿搬出贾府,偶尔来住三五日。故而,李纹、李绮今日不在。
贾环的到来,让大观园里的这场盛宴,有太多改变。比如,金钏儿未死,袭人在黛玉房中。而龄官、芳官等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已经全部放出贾府。再无,耶律雄奴、温都里纳之名。
满屋子里的美人,笑声不断。各自穿着不同的颜色的衣衫,妍丽多姿,令人如入花丛。
探春主贾府内事,招呼着大家,拿着酒杯起身。她一身粉色的长裙,身姿修长窈窕,少女的神采飞扬,灿若玫瑰,道:“我给四位老寿星敬酒。”
薛宝琴、邢岫烟两人忙半起身拦道:“你这一闹,这一日都坐不成了。”
探春就算了。
这时,两个弹词上寿的女先生进来。黛玉一袭月白色底绣花的长衫,玲珑而妩媚,手拿团扇,微微偏头,傲娇的道:“我们这里没人要听那些野话。”
坐在黛玉身边的湘云,一身暗红色的裙子,肌肤白皙。彼时,湘云年纪虽小,却姿容出众,梳着少女髻,笑容可掬,跟着黛玉接一句,“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
宝玉今日心情极好,前段时间没有过县试的心情亦是恢复过来,站起来吃了一杯,提议道:“雅坐无趣,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
宝琴立即附和,说射覆。
薛宝琴对贾环的误会,自是早已经解除。宝钗和黛玉都说了。而薛蝌和迎春的事,在贾府内已经挑明。不过,她还是跟喜欢和宝玉一起顽笑。
晴雯起身反对,道:“琴姑娘,这个太雅。我们还是划拳吧!”贾环屋里,宝钗主持内务,管着琐事的是如意和彩霞。但首席大丫鬟实则是晴雯。小丫鬟们都挺怕她的。
贾环并不拘束她。她每日里在大观园里各处玩耍。和自家奶奶的堂妹宝琴自是混的很熟。
晴雯刚说完,湘云立即出声叫好。黛玉说拈阄,拈着那个算那个。香菱说她来写字。当即,红香圃热闹异常。香菱都写好,丢在一个玉瓶中。
探春命平儿拣。平儿拿起象牙筷子搅了一下,拣一个出来,是射覆。
宝钗禁不住“噗嗤”一笑,明雅多姿,“嗳哟,把这个酒令的祖宗给拈出来了。这比一切令都难。我看在座的一半人不会。不如换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道:“既然已经拈出来了,如何又毁掉?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便叫她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让过来围观的袭人再拈一个。这次是拇战。即划拳。
湘云欢喜的从贾环、宝钗、黛玉那桌子跑过来,道:“这个好,合我的脾气。我不行射覆。没得让人垂头丧气。我只划拳去。”说完,就要坐回去。
探春将湘云按在身边的椅子上坐着,笑道:“她违例了,宝姐姐快罚她一杯。”一时间,众人纷纷起哄。
宝钗笑着过来,“该罚。”不容分说,便灌了湘云一杯。
当即,以探春为令官,要划拳的划拳,该射覆的射覆。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红香圃,气氛推到高……潮。
…
贾环的性子偏沉稳。在娇妻红颜,家中姐妹们面前,自是不可能放浪形骸。安坐着,看着她们取乐。这种画面,何其之难得?中间和宝钗对了一次点数。两人射覆。
宝钗覆一个“西”字,明眸看着贾环,轻笑着。黛玉蹙眉,沉思,就见宝钗正对着红香圃的窗户。立即知道谜底。
贾环笑道:“姐姐美意,我心领了。我射一个‘秋’字。”一般而言,宝钗不会为难他。他一听自是知道典故、谜底。句子,他回来时,还给宝钗写过。
宝钗莞尔一笑,头上的金钗微摇,明丽,秀雅,道:“夫君,却是错了。我再加一个词。黄鹤。”
被灌了好几杯的湘云,坐在桌子边,微醉的摇头,嚷道:“快罚!快罚环哥儿!”憨态可掬。众人都哄笑。
贾环哪还知道给宝钗带到沟里去了。好笑的摇头,自饮一杯酒,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