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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依旧正襟而坐,面上已再无表情,甚至没有泪水。他专注地穿过鲜血,注视着湛蓝天际仿佛纯净无暇的一角,就好似淡漠了一切,穿透了现世,追逐着遥不可及的一抹微光,不知何处何方。
腥风血雨袭过,帝都伤痕累累的宫阙高殿之上,独白弈一人依旧长身而立,一手撑起瘫软的太子,眼角一闪而过的,却是无人察觉的冰冷笑意。
以一命,赌一命,胜者生,败者亡。不过如是。
阳光向层云遮蔽后退缩,愈压愈低的天穹之上,忽然乍起惊雷。
衣衫沾雨的侍婢惊慌失措,扑上堂前哭地语无伦次:“娘子!头没了!头没了!”
蓦地,胡海澜心地一阵寒瑟,僵了半晌问不出话来,惶惶地想要起身,错手先碰翻了茶盏。
自幼保育海澜的傅姆从旁见了,忙唤人来收拾侍候,一面怒地斥责那小婢。
小婢挨了责骂,好一阵子才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将话说全了:“大凶了!天火劈了王府门前一只麒麟的脑袋……仆子们都说麒麟便是龙子,这是——”
不待她话完,那傅姆已一嘴巴将她打在地上,拎了耳朵往外推,嘴里骂得凶恶恼恨。
海澜六神无主地倚着坐床,忽然便惊呼起来:“骄骄呢?乳娘!乳娘把小郡主抱过来!”
左右侍婢应声慌忙便往里走,才拂帘便怔怔地呆住了。
海澜心焦如焚,正待要催,一望之下,犹不得也是一怔。只见一名男子抱了骄骄在肩头,竟是白崇俭。那乳娘只能不知所措地跟着。骄骄也没哭,只是小脸绷得紧紧得,樱桃小口也紧抿着,显然有些受惊。
“快跟我走。”白崇俭一手抱着骄骄,另一手就来拉海澜。
海澜眸光一颤,下意识已问出口来:“四郎……他怎么了?”
白崇俭不答,只是拖着她疾走。
海澜却忽然激烈起来。“把女儿还我!”她奋力挣开白崇俭,反抢着去抱骄骄。
“好,你不走。”白崇俭他眼底竟现出恶狠狠的怒意来,一把钳住海澜皓腕,斥道:“你要死在这里。郡主呢?你肚子里那个呢?跟着你一起死?”
海澜一惊,不由自主缩了一缩。“你……你从何知道……”她深吸两口气,强自稳了问心神,勉力镇定。
白崇俭冷哼一声,也不应话,又拉过她便走。
海澜还想强挣,忽然,却听见女儿细细唤了一声“阿娘……”她双手抱着女儿窄圆的小肩膀,猛一震,泪已泉涌。
“娘子与小贵主快走罢!快走罢!”傅姆与乳娘已哭作一团。那傅姆将年轻的乳娘也推过去,泣道:“将军将她也带去罢。娘子身上不便,与小贵主两个都需要照应。要死,老身一人死在这儿便足够。”言罢,她反身已一头碰在壁上,当场血溅。
“姆姆!”眼见自幼相伴的傅姆当场惨死,海澜再抑不住悲声,哭喊起来。
白崇俭顾不得哄慰她,只强拖着她和骄骄就走,然而,尚未穿过庭院,在花间青石径上便停了下来。
白崇俭侧耳屏息一瞬,眉已皱作了结,“走不了了。先找地方躲。”他迅速搜寻着合适的藏身之所,扫视之下,忽然,一把扯了那乳娘的半臂衫子,撕成条。乳娘吓得就要大呼,给他恶狠狠瞪了一眼,倒嘴边的惊声也生生咽了回去。
海澜心中一片混乱,思绪尚未明晰,已被白崇俭用撕下的布条捂住了鼻子。“你……你做什么……?”她见他又去蒙女儿,慌得紧紧拽住他。
“用这个吸气。抓着塘壁上的石块扶稳了。我不拉你们别上来。”白崇俭掏出两根竹管塞给海澜和骄骄,不容海澜多问,将骄骄往她怀里一塞,便将母女二人揉做一团推进王府花园的荷塘中去。
他听得乱声愈来愈近,忙如法将乳娘也塞进水里,转身往回飞奔,才返回堂屋内站定,已听见屋外有人声响起。
“你动作倒是很快。”
白崇俭回身见白弈与傅朝云两人已到了面前,外间卫军们搜查时的吵嚷声清晰可闻。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傅姆染血的尸身,埋低了头,低声道:“我来时已是这样了。”他悄悄抬眼瞥了瞥白弈,正对上白弈打量他的目光。白弈目光十分平静,并不见半点怀疑或是责怪之色。崇俭反而心猛沉了一下,知道不能再避开了,便抬起头来,道:“我……是。我本是想偷偷将王妃带走的。堂兄你罚我好了。” 说完,他又扭过头去,那模样看来,十分像个负气的孩子。
“怕什么,慢慢找,总能够找回来的。”白弈浅浅一笑。他盯着那死去的傅姆看了一会儿,便开始在堂上缓缓踱步,视线游移,将堂内器物一样一样打量,但并非审度检视,反而似在等着什么。
崇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便要压不住了,终于,见个将官跑上堂来,对白弈拜道:“报将军,里外都彻查过了,财、物、仆、婢、工、役具已清点,未见王妃、郡主与乳娘。”
白弈问:“已向韩大常侍报过了么?”
那将官道:“已报过了。大常侍传话,等将军的奏表加印,好回奏陛下。”
白弈点头道:“你记下罢。王妃胡氏与郡主在逃,请圣意决断。”
话音未落,白崇俭只觉心血刹那翻涌,“啊”的忍不住呼出声来:“堂兄……”他迈上前一步,望着白弈,喉结滚动,又忽然顿住了。
白弈笑了笑,接过将官拟好的奏表查阅,末了签署加印。他颇意味深长地看了崇俭一眼,便与朝云一同去见皇帝派下随行的大常侍,独留下崇俭一人在堂上,呆磕磕良久不敢相信。
离了魏王府,送大常侍上舆先行毕了,朝云将白弈拦住,低声问:“你没注意王府里那荷塘?”
“看见了。”白弈淡淡应道。那荷塘波纹微乱,水色也不甚透彻,一看便知有异。
“那你还纵着他。”朝云皱眉。
白弈微微浅笑。
不过是个失势的女子,若无意外,便做了顺水人情又何妨?反正,以在逃失踪报上,陛下多半便要下这台阶来不追究了。崇俭这小子胆太大,为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惹他不痛快,反而麻烦。
白弈拍了拍朝云,笑道:“快走罢。若是他的心头宝有个什么闪失,非怨上咱俩不可。”
朝云本还想相劝,见白弈已翻身上马引缰与一旁候立副将交代着什么,只得无奈作罢,亦牵马跟上。正要走时,忽然,却见艮癸急急奔来。
艮癸作着卫军打扮,上前向白弈行了礼,又冲朝云略一点头,便与白弈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瞬,白弈神色立变。
他静了好一会儿,眸色不定,仿佛正做决断。坐下驹似有感应,不安地摆着头。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你亲自与阿癸一起去罢。办的干净些,免了夜长梦多。我复谒陛下后还要去东宫再拜见太子,你们回来上母亲那儿等我。”言罢他便催马径直而去。
朝云略一怔,看着白弈策马远去,才转向艮癸。艮癸默契,不待他发问,已在他耳畔低声道:“王妃居寝里搜出半罐子安胎的汤药……”
闻此言,朝云心中猛的一揪,下意识回望一眼王府青瓦飞檐,闷闷地,一时应不上话来。
山野空庙中的微光,映红了女子苍白的面庞,勉强在空荡的眼底留下一抹稀薄的温度。海澜抱着双臂,屈膝团身而坐,披袍从肩头滑落,她也似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只呆呆望着那燃起的木火,仿佛神游天外。
乳娘早已哄着骄骄睡了。
白崇俭小心翼翼的靠近,替她将袍子披好,踟蹰良久,轻声哄慰:“你先歇一会儿罢。”
海澜缓缓摇头。“那天……你拿来的那支条钗呢?”她侧面,垂目低吟。
白崇俭怔了一怔,从怀里摸出一支小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海澜将那支钗执起。微红火光映着闪耀晶石,在夺目的天青色中缀上一抹炽烈的金红。
犹记当日,檐下暖阳中,四郎向着天空举起这支钗时的神情,那样的笑容依旧鲜活眼前。
那时候,他说她戴这钗好看。
海澜手微颤一下。“此间没有镜子,我瞧不见,你替我戴上罢。”她复又将那钗递给白崇俭。
白崇俭似受宠若惊,盯着她好一阵子,才将钗接下,小心翼翼插入她云髻。他竟真像个孩子般扬起唇角;忍不住开心。
“我有些渴了。你去瞧一瞧,院里的水井还有没有水,好么?”海澜望着崇俭的眼睛,又轻声道。
“但——”白崇俭略有迟疑。
海澜道:“你将这庙门开着,回身就能瞧见我。我如今这样,又还能跑去哪里?”
白崇俭摇头:“我只是担心——”
“我真的渴了……”海澜截口将他打断,她伸手扶在崇俭臂弯上,微微颤动的眼睫下,似有哀意流淌。
那眼神令人无法拒绝。崇俭看了看一旁抱着骄骄的乳娘,又看看海澜,无声走出院中去。
他灌满了水囊回来,看见胡海澜已从乳娘手中接过女儿自己抱了。小姑娘在母亲怀里懵懂转醒,迷迷糊糊还没睁眼,梦呓般喊着要喝蜜茶、吃桃片,要软枕抱。
不知缘由的,崇俭只觉心底一松,绷紧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她或许,是真的不会走了罢……她如今也只能依靠他了。他将水囊递过去。海澜接了,喝了几口,又喂女儿喝了一些,再递还给他去。
骄骄缩在母亲怀里,又睡了过去。
海澜搂着女儿,向火堆靠了靠,喃喃道:“这火,天明前怕是不够了……”
“我再去拾。”崇俭应了一声,便又出去了。
这山庙建时,原本就替夜宿旅人留有便宜。他在后院棚下抱回些干柴,将火燃得旺了,又上厩里给马添了把夜草,再回来时,瞧见海澜依旧坐在原处,抱着女儿,好似真的已安于静守,再不曾多思虑半分。
被依靠的感觉让白崇俭踏实下来,他上前去,在海澜身旁坐下,又替她拢了拢衣袍。“你睡一会儿罢。一早又要赶路了。”如是劝。
“咱们去哪儿?还有多远?”海澜十分乖顺地靠在他肩头。
“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再行上半日,就到了。”
“然后呢?”
白崇俭略一怔。“然后……”他扶着海澜双臂,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我要返回神都。待一切平息之后,就接你们回去。”
“来路上,我瞧见一片桃林。骄骄最喜欢吃蜜汁和细盐渍过的桃片了,刚才还在喊呢。”海澜轻叹。
白崇俭又是一怔。她莫不是想将他支开么?他静了静,试探着问:“不如我去——”
“算了,都走过这么远了。”不待他说完,海澜已将他打断。她抱着女儿,仿佛已安了心一般,靠着他闭起了双眼,不一时,吐息匀缓,竟似沉沉睡去。
白崇俭望着那美丽睡颜,胸中波澜暗涌。
他不敢离开,唯恐变故横生。
然而,若他此时不敢离开,明日又当如何?他真能丢下她转身离去么?当年兵马阵前、刀锋之下的倩影,只一眼便成了铭心三载的牵挂。到如今,她终于近在咫尺,他该如何将她永远这样留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无措起来,脑海中飘荡着说不清的气息,好似一罐烧滚的麻沸散,竟让思考也钝了,只能像个青涩少年般忐忑地望着她。
姣好容颜浸染了疲倦,少了妩媚,平添哀愁,一双青黛蹙起,胜似愁眉。
他想让她笑起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绽放。
他蹑手将她扶起,平稳靠在干草垫上,起身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闪身而去。以他的足下功夫,再快些,或许不要一炷香功夫便可以来回。
就在白崇俭的身影遁入黔夜的刹那,那双看似安眠的眼睛竟忽然睁开来,海澜遥遥望着远夜,清澈眸底闪动的是沉敛光华。怀中的孩子依旧搂抱着母亲,睡得香甜。她坐起身来,纤长十指缓缓的,扣在细幼的颈项,猛用力摁下……
乳娘发出一声惊嘶,扑上前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因为气闷而惊醒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流转的恐惧,似要滴出水来。
刹那泪涌。海澜只觉得自己双手颤抖得不能自抑,怎样也无法再扼下手去。她悲鸣起来,一手摁在女儿咽喉,另一手拔下髻上金钗,闭了眼就往下刺。
但手臂陡然一沉。
“虎毒尚不食子。仇恨真有这样重么,让你连亲女也舍得下。”
海澜猛回头,眼前一袭黑衣的男子仿佛浓夜里幻化而出的。
不是白崇俭。这个男人她不认识。
但那并不关紧要。
海澜冷笑起来:“你们会放过她么?与其落在你们手里,不如我亲手杀了她。”
那男人叹息:“你故意支开崇俭,是想自尽嫁祸给善博,惹他们兄弟相争么。但你怎见得一定会成?为何不索性跟着崇俭远走高飞活下去。你有能耐将他支开,也定有办法将他留住。只要他不离开,我不能对你下手。”
“你是在同情我么?”海澜嗤笑,“你来了更好,不用我再多费事。”她缓缓步上前去,直至迫近那男人面前,“我来猜猜,你不是普通的家臣,否则你不敢只称主公表字,你是傅朝云。”她的笑容忽而变得妖异,“你回去告诉白弈,任他再如何机关算尽,欺上瞒下,只手窃国,他也休想骗得过天地神明。因果循环,天理报应,十殿阎君堂前有他的诉状,欠下的债,总有一日全都要还清。”她忽然扑身向前,一把抱住朝云左臂。“快带骄骄走!快走!”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
泪流满面的乳娘惊了起来,一把抱过骄骄,没命地跑。
屋梁上,另一道黑影闪过。早已暗候多时的艮癸就要扑上拿人。
“别动!”胡海澜厉呼,她抬起乌黑双瞳,盯着朝云,一口咬在他手上,钗尖映耀的寒光,却向着她自己脆弱的咽喉。
“五哥!”艮癸当即停下,经不住惊呼。
朝云一震。
人死之时牙关紧咬,足够咬碎他的手骨,断他一根手指。她在要挟他。
她毕竟,依旧是个母亲。
心中陡然一软,朝云犹豫了。
然而,只这一瞬间迟疑,那细长的金钗已贯穿了颈项。她狠狠地刺了三下,仿佛唯恐自己不能死去。鲜红喷溅而出,她便向一只坠落的蝴蝶,跌在尘泥的黏稠里。
十指连心。
疼痛已因为麻木而不那么说得出了,朝云只觉得眼前阵阵的黑,似乎不断有血从自己手上涌出。“阿癸,走!”他喝一声,将事先备下的火药,投进燃烧的火堆。
火焰炸裂的轰鸣声,震得他有些晕眩。他立在远处,静静看着四散流火将夜空映成妖冶的亮红色,转身,顺着夜风中残留的气息飞奔。
他在山谷小道中再与艮癸会合。
“五哥,你的手怎样了?”艮癸皱眉掐住他臂腕。
“没事,”他扯了衣角将伤处缠起,静问:“追上了吗?”
“我射中那女人一箭。她抱着孩子从山崖上跌下来,尸身在那儿,孩子不见了。”黑夜里,艮癸一双眼眸闪烁,敏锐犹似狼目。
朝云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静道:“阿癸,你去那边找罢,我头有些晕,走不太远了。”
艮癸应声便走,走出几步去,又听见朝云在身后道:“若是找不到……就算了罢……只是个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大概……任她自生自灭,也没办法活着从山里走出去了……”
艮癸肩头一颤,顿下步来。戚寂良久,他轻道:“好。五哥你歇一会儿罢。我先回去等你。咱们一齐去向主公复命。”言罢,他便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朝云在道边石块上坐了好一阵子,待再也听不见艮癸的步子才起身,拨开枯树与灌木的遮蔽。
那小小的女孩儿团身缩在那儿,浑身发抖,眉心一点红,是母亲最后用钗留给她的血泪。
他将那孩子抱回家去交给母亲。
芸娘止不住地掉泪,却什么也没有问,默默地替那孩子沐浴更衣梳妆,只是眉心上那一抹血色,便像是烙下的朱砂,再也洗不去了。
“阿娘想回家乡去么?”朝云看着母亲替小姑娘总角,一面低问。
“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繁华云烟里了。”芸娘怅然,“我明日起就要去卧云寺长住,清心向佛,凡尘无扰。不如,就带上她一起罢。只当是……替你们积下的功德。”
朝云一默,抱住母亲肩膀。母亲却只是叹息,将他伤了的手拉过,细细理伤换药。
鲜血洗尽,留下的,不过是又一个淹没于“太平盛世”中的传说。已然空废的魏王府,重病不起的皇帝,王府门前失却了头颅的麒麟兽……一切仿佛都只是百姓们口耳交谈时冒着丝丝凉意的故事。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会在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