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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鼓朝凰-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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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指望这个,不如捞些看得见靠得住的,才是长久计。又何况,这一位淑妃主如今的模样,任她再命大,又还能熬出多久去?摆现成的梯子,空着也是白空着,与其留给别人踩回来再踩到自己头上,不如自己就先踩了罢。

    这见不得人的好去处便是那园子里积下的雪,外头瞧着光鲜干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化成一滩脏水,什么烂的臭的全要浮出面来。各人挣各命,既下了这火坑,再端着个玻璃脆的良心,又能矫情给谁看。

    墨鸾醒时已将至午时,难得一抹暖阳,从冬日封霜的窗格子外打进来,松松散散洒在脸上,似有温暖甜香沁润。她深吸了一口,唤宫人来,将窗再开得大些。

    宫人们服侍着她洗漱,又进了药,这才扶她在梳洗床坐下,替她匀面盘髻,才抹了些许花油,便闻报谢贵妃来了。

    墨鸾起身相迎,福身时,披散青丝从肩头垂下,愈发衬得面庞雪白。

    谢妍忙将她扶了,安置她重坐下,抚着她垂顺乌发,拿了犀角梳来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带落的青丝竟也有了一把。谢妍禁不住叹息:“你呀,真是伤心伤身,你看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说着,便将梳下发丝递到墨鸾眼前。

    青黑长发纠缠,竟似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孽,欲说还休。

    “晓镜青丝断,蜡炬啼血阑。争暖青灯壁?见难别亦难。”墨鸾看着那团青发,浅叹时,连梳子一齐接过手来,细细拂得干净。“难为贵妃挂念,特意来看我。”

    谢妍将宫人尽数屏退了,拉住墨鸾手,轻道:“好妹妹,这等话当着我面说过就算了。宫女们虽不识文,但陛下身旁的女秀才、侍公们可是断得字的,若是听听传传的,可怎么好。”

    墨鸾眸色一漾,心知一时昏闷,错口说了不该说的,不禁垂了眼,愈发默不作声了。

    谢妍也不再多说下去,只将两盅汤摆上墨鸾面前,笑道:“这是暹罗国的血燕,长白山的白参,最是滋阴润肺的清补之品,你尝尝哪一样合口,回头叫尚药尚膳二局记下了,每日煲上一盅来。”她捋着墨鸾长发,摇头轻叹,“好好的一个人,何苦这样想不开。”

    “我心里的事,姊姊不能明白。”墨鸾惆怅,不由苦笑。

    “谁说我不明白?”谢妍紧了目光,低声道,“就是因着连我都看得明白了,妹妹想,陛下每日在妹妹身旁,还能不清楚么……”

    此言一出,激得墨鸾心下一哆嗦,双眼由不得睁大了望向谢妍,屏息时眸色已是一片静谧浓乌。

    “方才我来前见着韩大常侍,”谢妍不紧不慢地调了汤,喂着墨鸾吃用,一面道,“说起早晨下朝的时候,陛下留了表哥往两仪殿,说是妹妹备了点心给凤阳王,这——”

    “我没——”墨鸾一口汤未饮下,先呛得咳了起来。心口上气息逆转凝滞,猛冲撞起来,针刺一般,痛得她眼前泛黑,便有些坐不住了。

    谢妍忙唤人来将她扶回榻上躺下,她只紧拉着谢妍手不放,低低地追问:“好阿姊,你告诉我,他这会儿——”

    “告假回府去了,也不知什么事。”谢妍叹道。

    只听得这一句,墨鸾便又是好一阵咳嗽,按住心口便直不起身来了。

    谢妍安抚她好一阵,哄着她睡了才去。

    她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下午,不断为噩梦惊扰,偏又不能醒来,那魇魔似无形状,只有恐惧残存,冰冷地压在心口,渐渐向着四肢百骸渗开去。

    直至傍晚时分,她终于挣脱出来,猛坐起来,只觉得冷汗涔得满身。

    没错,她知道她不应该也不可能这么拖延下去。她只是,仍旧无法接受。到如今,她已说不清,心底依旧不愿熄灭的,究竟是执念、希冀还是幻妄,唯有一个声音仍固执地在灵魂深处**:毋宁死,不苟活。甚至,已不单只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掏空了心窍,为了活着而活着。

    可若是因此……

    这等抉择,两难,太苦了。

    她缓缓将那方玉枕抱起来,猛地,却怔住了。

    那琉璃簪不在……山枕里空无一物……

    她呆了好一阵子,终于惊醒来:

    那是她仅剩的维系,与他,与她心之所向。

    可如今,她却将之失落了……

    她慌了起来,满世界地找寻。

    随侍的宫女闻声而来,只依稀听得她是要找根簪子,忙将妆奁全都打开:“妃主的钗环簪钿全在这儿了。”

    “不是……不是那些……不是……”她喃喃地盯着那些或精巧或璀璨的珍宝,忽然,呜咽一声,闷头呕出一口殷红来。

    小宫女手足无措地扑来扶住她,慌乱中打翻了妆奁,顿时“哗啦啦”一阵倾覆声响,金银珠玉撒了满地。

    乱中,殿外却起了人声,报迎相叠,已换了一身常服的李晗大步便上前来。“这……又怎么了?”他怔怔地,停了步子。

    眼前之景,何其诡谲。那女子青丝垂散,衣衫如雪,却有斑斑血红,一如梅花绽落。她立在一地玉碎中,面色凄迷,愈发苍白单薄,唯有檀口被血渍染得嫣红。七分哀弥,三分妖色。

    一旁宫女已俯身拜下,她失了支撑,忽然便软倒下去。

    李晗一惊,一步上前,将她抱住。“到底怎么回事?”他恶狠狠逼问,已有怒涌。

    “妃主忽然说要找什么簪子……奴婢也不知怎么……”那宫女哆嗦着应声。

    一语道破,心下已了然。

    李晗看着怀中人凄然模样,不忍暗叹。若他当真一念之差,将那簪子拿去还与了白弈,岂不立下便要了她性命?既如此看重,却又说出什么还不还的话来……“阿鸾,”他扶她坐下,拭去她唇上血,将她整个搂进怀中暖着,“你看朕给你带来什么。”说着,他已向等候宫人使下眼色。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抬上一方木雕方台来,台上摆着什么,被缎子掩了,瞧不见。内侍们又将缎子挑了,这才显出真身来。

    那是一尊冰雕的人像。倚身斜卧红荫下,落花腮畔枕痕香。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分明是她。

    “你记得么,”李晗轻声道,“那年你在东宫那片樱桃花荫下睡着了,我瞧了忘不了,回去便画了一幅来。这回拿了画去,想叫匠人们依画雕作,可那工匠说需要见一见金身才好雕得形神兼似。好容易昨夜里赏冰雕,才叫他远远瞧了你一眼,又不被你察觉,没了惊喜。你……可喜欢么?”他说时眼里闪着光,透着忐忑,唇角却又不自抑扬起一抹甜,仿佛忆起至极难忘的绝美。

    墨鸾静看着,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她缓缓撑起身,上前去,伸出手。

    在那冰雕发髻上,插着一只七彩琉璃的簪子。冰雪晶莹,映得那琉璃光泽流转,百千妩媚。

    “这……”她将那簪子拔下,捧在心口。冰凉触感立时溶入肌骨血脉,寸寸弥漫,却又忽然暖了。

    瞬间,泪已溃落。

    “你昨儿晚上拿出来给朕瞧的,自己都忘了么。”李晗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拿给陛下……?”墨鸾惊回身来。

    “你昨儿醉了,睡得沉呢。朕不问自取了,没想到吓坏你。这是什么稀罕物什,你这么宝贝它?”李晗搂着她腰,将她带近身前来,轻声哄问时,几乎贴面。

    男子愈加炙烈的气息洒在面前,墨鸾只觉得,她会死在此间此时。“陛下……”本能地便想要推拒,却在触及刹那心颤了,百味纠结,终于,只是轻轻贴合在那胸膛上。

    心跳,声声愈烈。

    桎梏腰间的手陡然紧锁,炽热唇舌夹着昵语覆下,起初只是浅尝轻吮,牵引着挑起贝齿,渡入口中,贪婪地汲取逗弄够了,又延着颈项寸寸印下,流连锁骨香肩。

    焰色燃起,渐绽成盛大火事,血腥气却从颈嗓涌上来。

    不可阻挡。

    无路可归。无处可逃。

    闭上眼,是另一个人,另一张脸。哪怕自欺也好。沉入欲孽,**的纠缠,幻想如此便是了无牵挂。泪成潮汐,欢愉,羞耻,涨落时掩盖下那不可呼喊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在那一瞬间,痛呼着醒来了。

    双手遮挡起泪颜,掌心一枚如刺簪,亦紧得戳入血肉里去。

    好疼。

    再睁眼又已是天光大亮。身下仍有涩痛,她坐起来,呆怔怔看着,那一朵暗红花,仿佛仍有腥烈之芳扑鼻。

    皇帝早朝,皇后幽闭,托得多病身,做这规矩之外不守律条之人。从今往后,愈发有得人言:轻慢,狂纵,恃宠而骄。

    人之多言,本无可畏,可畏的,是自己将心失与了人言。

    她起身,轻推开前来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汤堂去沐浴。

    烧红的铁蟾蜍,在水波下晕出模糊扭曲的形状。疼痛在热气上蒸中麻痹,她倚着池壁滑入水底,任由长发海藻般飘浮。

    屏息恍惚,似又回到八年前了,尚自羞怯,嫩生生地以为,已瞧见了世间最至极的绚烂,殊不知愈是好看的,毒性愈烈,一旦沉湎,便是再无生门。

    而此刻,一点点地变了,早已今是而昨非。

    她像一尾浑噩的鱼,舒展了百骸,随水沉浮。

    忽然,一双手将她轻轻一拉。冬日冰冷的空气猛然冲入胸腔,凉如寒刃。她轻呛了一口,仰面睁开眼,怔了一怔,猛翻身站了起来,喃喃唤出:“静……姝……?”坐在汤池边的女子,因为许久不见,几乎有些不敢相认,但那样亲切的眼神却绝不会错。“静姝!”她不禁一把握住静姝的手。

    “娘子仔细受凉!”静姝忙将她拉起。

    立时便有宫女上前来替她将身上水擦得干净,服侍她穿衣。堂内炉火烧得十分暖,又有雾气弥漫,并不觉得冷。墨鸾方着了中衣,便又伸手拉住静姝,仿佛恐怕她一转眼便会消失了一般。

    静姝从宫女手中接过棉绒袍子亲手替她穿上,便好似从前,她们仍旧是在凤阳侯府,何其安宁恬静。

    “静姝,你为何——”她惊异又不安地地追问。

    静姝将她按在屏风前坐下,不让她被风吹着,又取了面脂口脂来替她细细涂抹。“公主荐我来的,说是——”她又用棉巾子将墨鸾长发裹住,一缕缕地轻捏着擦拭,才应了这一句,话还未完,忽然却听堂外宫人来报。

    “贵妃主命奴婢给妃主送血燕粥来。”

    静姝与墨鸾对视一瞬,唤宫女来接了手。她步到门口,向外细看了片刻,便命人接下那盅血燕粥,又道:“有劳大姊姊回禀贵妃主,多谢贵妃主记挂。淑妃主吃了这血燕粥,觉着好多了,已吩咐了殿上人专司这个,不敢叫贵妃主多费心。”

    那昭阳殿来的宫婢迟疑了一会儿,又道:“贵妃主叮嘱着,妃主趁热用了粥罢,搁得凉了寒胃。”

    静姝眸色一沉,笑里已添了一抹冷意。“妃主这会儿还在沐浴梳妆呢。”她略挑了眉角,一面将那宫婢细看,一面吩咐灵华殿中宫人架起小炉,将那一盅粥用文火小心温上。

    那宫婢吃了一惊,紧盯着静姝打量半晌,又把眼向旁人看去。一旁随李晗留在灵华殿的宫人见状,冲她拧眉轻道:“这位是新供职的阮宫正,早先不是已去昭阳殿拜谒过贵妃主了么,你怎么不长记性。”

    但听得是新来的宫正,那婢女吓了一跳,忙福身歉道:“宫正宽宏。奴婢实属无心冒犯。”

    宫正职在六尚之外,虽是同品,实则驾于六尚之上,专司戒令究禁,寻常小事更有便宜决罚之权,颇有些内庭御史的意味,历来由皇世亲信家仆中的女子出任,是大内中不可轻易得罪的要人。无怪那婢女闻之变色。便是墨鸾从旁听了,也由不得惊得扭头来看。方才重逢惊喜,又是水雾浓重,竟未看清静姝服制、符节。

    “无妨。”静姝微微一笑,命身旁宫女封了一双蓝田玉雕的凤钿,又单取了一支玉怀鼓坠子来也用小锦盒盛了,一并给那宫婢,笑道:“大冷天的,劳动大姊忙碌,这是妃主一点薄谢,烦请大姊回去,务必转呈贵妃主,待妃主身子再大好些,自是还要亲自登门拜谢贵妃主照顾去的。”

    那宫婢见了玉怀鼓,低头露了笑,便即拜辞,颇会意地去了。

    静姝瞧着她走得远了才回身来,从宫女们手中接下巾子,继续细擦墨鸾长发。“想来这世上,原还是好人多。”她忽然笑了一下,在墨鸾耳畔轻哼出这么句话来。

    墨鸾怔了一怔,只觉她一句话似极尽了冷笑嘲讽,不禁叹息。“我今儿才知你本家是姓阮。”她笑了笑,将话岔开去。

    “姓软姓硬的,有什么关系,不都还是我么。”静姝也笑道,待将墨鸾发上浮着水珠都擦尽了,她才沾了花露花油梳理,一面道,“原先的宫正年高还乡去了,公主就荐了我来,补了这么个缺,怕不知要恼了几多人。”

    “你……”墨鸾略一迟疑,看了看其余几名宫女,道:“那暖炉的烟呛得我难受,你们去扇着些。”她将旁人支得远了,细声轻问:“你做什么也来这里?‘家里’怎办?”

    静姝笑道:“娘子快别操这份心了。撵了我,整好买两个新的来,再迎个诰命夫人回去,可算是齐全了。正二品的朝中大员,肱骨栋梁之才,有什么事不好办的。”

    “你这是真话还是玩话?”墨鸾无奈蹙眉,拉下静姝执梳的手,“他守你到现在,推了多少好姻缘,也实属不易了。”

    静姝静了一瞬,低叹:“再守上十年百年不也还是良贱不婚么。我是个知足常乐安于天命的,只求他快快娶妻生子罢,别耽误了他家的大事,反成了我的罪过。”她抽手回来,捻了墨鸾发丝来盘髻,默然良久,又道,“倒是娘子你呀,你瞧,”她轻推一把墨鸾,将之推得离镜子又近些,“这气色……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你宽心罢。”

    墨鸾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几乎血色全失,苍白中唯有双颊因肺疾而略显红嫣,宛如桃花染。“你知道的,”她苦笑,“这辈子怕是不能忘了。”

    “那也要看值不值当挂记啊。”静姝似负气哼了一声。

    这一句说得极轻,但墨鸾依旧是听进去了,禁不住肩头一颤,又嗽了一阵。静姝骇了一跳,忙取了软垫来哄着她靠下,抚着胸口替她顺气。

    墨鸾倚身靠了,闭着眼,一时竟不敢去看静姝。那样的直言快语,是她绝不敢动半分念头去碰的,便是一念闪过,也足够叫她生不如死。她怕,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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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惊风疾

    新隆二年末,御史大夫杜衡一纸御状代呈圣前,弹劾大司徒宋乔欺上瞒下陷害忠良,诉状人,是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

    李晗急命刑部会同御史台核查,短短五日内,多年来积下的物证人证便一件件提上,又牵扯出先帝裴妃及裴氏旧案。沉冤桩桩,一一浮出水面,环环相扣,半点喘息余地不留,直往死地里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三司核审灵华殿行刺案又爆出惊讯,几名宫人皆指凶案实乃皇后主使,意在陷害淑妃,更有人血书涂墙,以死明志。

    外朝内宫,矛头所向都是一个“宋”字。

    突如其来,犹如雷霆乍惊,劈得李晗焦炭糊涂。

    即便当事时气恼冲顶,激愤之下险些说出废后的话来,但真到了此时此景,叫他如何忍心。毕竟多年夫妻情,哪怕将她闭在殿中,平平静静,便是此生再不见,总也是好的。似如今这般,再往下,怕是难逃出这死局了。

    何况,殷裴两家旧案是先帝在时断下的,若此时翻了案,岂非承认先帝昏昧错判?本朝自开元来,以孝治天下,这等事,他如何下得去手。

    杜衡刚直,谢公清流,白弈称病,裴远又是那头二号的苦主……困兽窘境,竟寻不着个可商议之人,李晗万般无奈,只得急请蔺谦。

    不料,蔺谦竟也力主彻查。“陛下仔细想想,先帝当年为何拔擢那裴子恒在陛下左右?陛下这些年来莫非就真的半点想法也不曾有么?这裴子恒与殷忠行,一文一武,皆是安邦兴国的王佐之才。是我朝中兴,还是……陛下可不要枉费了先帝一番苦心,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一席话,说得李晗心底骇浪汹涌。

    他并非无知无觉的愚人,父皇留下这收拢人心的功业给他,让他替裴殷两家翻案,近处,是收干才,远的,是平民怨,他岂能不明。

    他亦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他这个皇帝不过也只是一块踏脚石,或者一个便于摆布的傀儡。凤阳王的文学馆压着朝廷的弘文馆,凤阳王的兵权压着他的玉玺冕冠,凤阳王……

    有时恼恨起来,他甚至也在心里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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