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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冒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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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们带到日本来,为的是要你们向勤劳的日本人学习的,不是要你们去看一清早喝醉酒、躺在旅馆休息厅这些懒惰的青年人的。孩子们哦,不要用羡慕的眼神,去看着这些叫人讨厌的流浪汉。那样的孩子可不是我们的乖孩子,可不是上等阶层出色的孩子呵!”

确实,斋木犀吉和受他影响的我,可以说,从那天清晨,把流浪者的生活态度作为自己的规范,度过白天的时间。我们在旅馆的沙发上,睁开眼,已是午后二点了。而且,我和犀吉几乎在同时一边微笑,一边睁开了眼睛,相互间从眼睛深处,看到充分平静的睡眠后,得到完全满足的自己的脸在温和地微笑着,因此,我一醒来,马上不胜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之所以如此,是由于自从患上了忧郁症,我始终感到受了旁人的注目,有一种不舒服的强迫观念在作祟,在晚上,也总是提心吊胆没法安睡,而在这天,虽不过在众人环视下的明亮休息厅内假寐了一会,但犹如闭锁在防核弹防空壕内醉眠的工人,睡了个十足的安稳觉。

不久,我和斋木犀吉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过宽敞的大厅,去盥洗室解手。我们当然要充分利用这家新开的国际旅馆,倘若盥洗室入口有征询意见之类的纸张,那末,我也好,犀吉也好,一定会满怀喜悦之情,为这家旅馆写上充满感激之情的几行文字的。我们的征询答复,一定会使旅馆的经理和股东代表欢喜雀跃吧,我和犀吉并排着边解手,边向犀吉建议,想用自己准备结婚的费用,五十万日元购置一辆为我们大伙享用的汽车。犀吉立刻同意了我的计划,尽管他此时只把他膀胱内的尿液排出了三分之一,可已对撒尿丧失掉兴趣,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臂,恰如就要向银行跑去似的。我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了这句像泼冷水似的话:但是你不是每天可以自由选择乘坐各种各样的轿车,岂不是更好?这一来斋木犀吉便说:

“不,偷别人的汽车可不好。”犀吉说。一瞬之间,我吓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到底像年轻的姑娘一样,使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他有些沉着地说:

“偷来的东西跟自己应得之物,两者之间,惊险程度不同的呀?盗窃来的东西有惊险的感觉。这是任何小偷都明白的惊险感觉吧!但是,自己所有之物惊险感觉同样丰富,这两者的惊险感觉方向完全相反,就汽车而言,我一直想去尝试一下正当占有的惊险。另外,我们把那车子坐得破破烂烂之后。对它厌倦了,不是去海滨,浇上汽油。一烧了之吗?而烧毁偷来的车子,却并没什么刺激,而烧毁自己正当占有的、宝贵的车子,就完全是另一种的刺激啦!”

“那么,你知道出售半新旧汽车的地方吗?”

“给雉子彦挂个电话,那位新世代的摩托车骑手对有关一切半新旧货物买卖的信息经常留心的呐,那家伙时常干汽车、游艇的中间商赚钱哩,他想成为掮客,这是那家伙毕生的希望吧?”犀吉说。

我和犀吉一回到休息厅。堂堂正正地借打大堂电话(这时旅馆服务员目光灼灼注视我们,相当严峻),向雉子彦的银座洋货店打听雉子彦在不在班上。接电话的正是雉子彦,不到三分钟,听了犀吉的说明,他马上想起有以五十万日元待售的(掮客口气的雉子彦如是说)仅开几十英里,先仿佛像雏鸡摇摇晃晃,可仍然能平稳开行,极好的大力车。那车曾是法国中年男子电影导演或服装设计家和国际结婚的日本女演员所有之车,雉子彦认识那位女演员就因为她是洋品店里的上等顾客。电话尚未挂断,我和犀吉都成了那闻所未闻的名牌汽车的美丽幻影的俘虏了。我们那时,即使出现以五十万日元出售新型路易斯的汽车商,也一定对他不屑一顾。我们竟然会如此受到雉子彦出色宣传的盅惑,啊!这是国际结婚的女演中乘坐过的大力车!

在听筒两侧,各各都伸长了自己的耳朵,听了雉子彦宣传的犀吉和我,马上决定买下那辆大力车。全没料想到那辆典雅的汽车,有名无实,会像河马贪喝水似地无限量咕嘟咕嘟吞饮汽油,经常搞得我们手头拮据。我们办好购车手续。雉子彦却大方地说车款何时交付都行;可我和犀吉却不同意。因为我们想充分体验一下所有权带来的惊喜。我们愿意支付现金五十万日元,一手钱一手货,把那幻影似的大力车,一下办好交割手续。于是说好,在挂断电话三十秒之后,由雉子彦出发去保管大力车的车库,我和犀吉在中途约了卑弥子开车去我租赁的公寓,三点前从银行提取五十万日元,马上成交。

我和犀吉一离开旅馆,不想雪正下个不停。道路两旁已多少积了点雪。连鲫鱼全部消灭的沟河,降雪后也多少显得好看些,雪片扑上我和犀吉发烫的脸颊,融化了。对为我们叫出租车的旅馆服务员(直到最后,他仍然把我们误认为是客人,也或者想尽早把我和犀吉撵出大门,从而乐意为我们服务呢。对此,我至今也不甚了然。结果,我想那××旅馆在重新开张持续忙乱期间,在东京算是最有人情味的出色的旅馆了),我们满怀热情,向他致谢,随后向犀吉的公寓驶去。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卑弥子,然而,在公寓前,让出租车司机接响了喇叭,卑弥子马上作好外出准备,甚至拿着为犀吉准备好的大衣及套鞋跑了出来。我在此后,再没遇到过像卑弥子那样具有临机应变的直感和行动速度的女士了,在斋木犀吉的一生中,开始转向面对败局的陡坡是和卑弥子离婚之后的事儿了。稍加考虑,就可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斋木犀吉对卑弥子那样独特的年轻姑娘,竟干出这样残酷无情的事,作为报应,犀吉这个木桶,除掉他自身的败局加速度,盲目滚动之外,还能有其他行动的选择吗?

卑弥子坐进我们的出租车,从我和犀吉那儿一听说有购进汽车的计划,她比我们谁都高兴。大力车,那不就是天手力男命(大力士神)吗?正好适合我乘坐,卑弥子把神话和耶马台国传说混淆起来,说了一通闲话,我们宽慰地笑笑。卑弥子甚至说,这大力车正好就是自己常想偷盗的车。当时,犀吉、卑弥子和我,都对这样的名牌车,实际是否存在,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对因雪濡湿道路易滑小心翼翼驾驶的司机,有时奉承有时非难地慌张赶路,在三点欠十分时,终于来到了我二楼的寓所。雪仍在不断地下;我所住的老式住宅区,像傍晚那样,天空、地面一片阴霾,雪并没积得把地面照亮,但薄薄的雪层,却也开始覆盖了林木和树篱,雪不时让我怀抱着尽管暧昧然而激烈的期待,并使我无端地高兴起来。而且,因为那天我要和友人购置一辆大力车,所以我渐渐地感到脑袋热得发烫。

可是,同样的我一下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原因是当我一进大门,房东老太太说,有位古怪的青年人来访,搁下一封信,此刻刚离去。而且说,我出门期间,从清晨到深夜,那青年人打来不少次电话。我接过那信,登上扶梯,一边拆信,看到其中只有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片,上有铅笔书写的文字。这时,像拥挤的栅栏中的羊,犀吉和卑弥子从我的两腋伸出头来,和我一起读信——尽管踏在狭窄的扶梯上。“咱打了三十次电话,总是不在家,为什么?咱是大阪秘密会社的人物。为了决定要不要杀你,定要和你会会面,别无他法。

二十分钟后,将再来访,勿误!”

我们默不作声,进书房坐下,我把笔记本的纸片,放回信封中,把信放在犀吉和卑弥子和我的正中央。我那时,屡屡接到恐吓信和电话,但协迫者本人特地登门持信来访,这是第一遭。然而,那位“古怪的年轻人”,马上又要返回,以便确认我所持的态度一二十分钟之后!

“这是恐吓信。初次见到呵。”卑弥子故意不胜感慨地,拉开尖声尖气的嗓门说。我感到她像在鼓舞犀吉和我似的。“交给警察去?”犀吉说。这瞬间,我感到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想去找警察,要亲自和他打交道。那也还是我跟犀吉几十小时的冒险带给我性格上的变化。而且,不论自己的心境如何变化。我打算步入一种和受警官保护的日常生活、市民生活完全相反的新的生活。

“不,我不去交警察,”我说。“我等着,会会那家伙。”“我代你去见他吧。要是我那个所谓秘密会社,具体是哪样的组织,马上能搞清楚哩。很可能,就是我所在的秘密会社也未可知。不是说在大阪吗?”犀吉对此产生了兴趣。“不过,要是在这儿等那位秘密会社的人物,银行就要关门啦。我们是特意在雪地里拼着命跑了回来的!”

“那么,让卑弥子骑自行车去趟银行,怎么样?这段时间,我们在这儿等着那个写信的男子。”犀吉说完,让卑弥子答应下来,我把银行存折和印鉴给了卑弥子,并告诉她去银行的路线。

“那么,我去啦。”卑弥子不放心地在书房入口处回过头来,看看犀吉,又看看我,这样说。“如果,那怪汉搞错人杀了犀吉,我要跟他拼命!”

“什么?”我吓了一跳,反问一句。

|Qī|“不是你,我一定要杀死那怪汉!”卑弥子使劲地说,下楼走了,我和犀吉全都默默无语。

|shu|“你本人,在大阪加入过秘密会社?”听了卑弥子开启大门出去的声音之后,我讯问缄口无言的犀吉。

|ωang|“我干过各种各样事儿,在潜入地下那段时间!其中,连对你也有不想说的事儿,不如说,有也只对你不想说的事儿呵。”斋木犀吉用手指抚摩从嘴唇到下颚的一条伤痕,形如细长肉色的草叶(那已成为犀吉的新癖好。),一边用悲哀地回忆语气,带有独特的阴暗的嘶哑嗓音,若无其事地简单说了这几句。

且说,这时大门铃声响了。犀吉仍然沉默着,像狗熊似地移动脚步走出书房。我照旧坐在书架和书桌间,感到自己像胆小鬼似地以难受的心侧耳细听。开始是低声的对话,是传到二楼我耳边语意不清的短小对话,接着,突然间,犀吉提高了嗓门。

“你说是大阪的秘密会社成员,是什么会社?”语声清晰了。

“因为是秘密会社,名字不好讲!”这是怪汉的回答。突然,紧张气氛缓和了,我突然发作似地浅笑了一下。

犀吉像也要噗哧地笑出声来,定然是努力忍住了。接着,又是几句听不清的低声对话。可又再一次冒出犀吉凶狠的呵斥声。他这样大喊大叫,谅来已极度的愤懑了。

“你说想就人类间的爱和连带责任,来听听他的意见吗?但是,搁下杀不杀他,会见后再定夺的信,这是有关人类之间的爱吗?有关人类连带责任的问题吗?别甜言蜜语!”

接着,好一会,访问者的语声在继续,但语意听不分明。现在像古怪人物似地大声在呵斥的,倒是犀吉了。犀吉要来访者承认这样的事实。他这么说:

“他现在受到了威协,这事儿凡是看报的人,不是全都知道的吗?喂,作为我,一个威吓者去威吓另一个人,基本上承认的吧!因为协迫他人的权利是民主主义体制一向承认的。喂,不要现出怀疑的神色来,不过,别人在恐吓A。你又在随声附和着他人去威吓A,那是基本违反人类的尊严的事。对A来说,你作为人类岂止是可耻。对恐吓者来说,作为人类,也是可耻的,不是吗?如果你真的跟其他恐吓者一样,对他的小说有怨气,而来恐吓他的话,我就不来多管闲事。只要把你扭送警察就行了。但是你只是想同他会会面,说说话。因而,你竟打了三十次电话,可他不在家。你却认为他在家,因而恼火了。而且想出以和他见面作为手段,扮演个恐吓者。那不是人类所搞工作中最低级的一种吗?”

接着,又是一阵紧张低沉的继续争吵声。猛然间,犀吉的语声音爆炸似地高亢起来。

“你,滚回去!”他大声喊叫。

我顿时起疑,心想犀吉和来访者莫非已开始互殴,可实际并非如此,由大门口传来粗暴的关门声。而后,又听得斋木犀吉脚步声响,跑上楼来。

“我去去就来,”紧张得脸色苍白,伤疤呈紫黑色的犀吉,叉开两腿,站在书房入口处,挑战似地向我招呼。

“去哪儿?”我趔趄着说。

“去盯那家伙的梢,那家伙究竟是哪个类型的秘密会社成员呢?他不过是对你有好奇心的哪个学校的学生罢了,是哪家善良的有排他性的市民家庭的少爷。因而,我对他生着气呐。一想到那家伙,干这样卑鄙的、虚伪的恐吓之后,竟然仍能心安理得地裹在他的保护人怀里度过今夜,心里就来了火。在那家伙若无其事溜进自己的家门前,我去盯他的梢,弄个明白!”

当时,我想制止住斋木犀吉。但是,他跟第二次从我面前销声匿迹时一样,毅然决然一步步从扶梯对面的暗处下了楼,跑向大雪纷飞的户外。罩上套鞋的鞋子踏着稍有积雪的地面,急促地响起滑稽戏似的脚步声。

斋木犀吉刚走,娇小脑袋上满是雪花的卑弥子,拿着内装五十万日元的信封回来了。她在路上碰到了犀吉,得知事情的经过。因而,卑弥子对那怪汉毫无恐惧。她确信那男子,若说要加害于自己的冒险家丈夫,看来还过于稚嫩些。是个冒牌货。我对犀吉新家庭的家风,又产生出一种敬畏心情……于是,卑弥子和我决定等候,雉子彦那边打来的电话。卑弥子用我的新毛巾,擦去头上溶化的雪水,找遍厨房间,发现了咖啡壶,为我和她两个煮开了咖啡。因我和她都不认为犀吉追踪恐吓者是件毫不费力就能结束的事,所以没为他预先准备咖啡,在书房里,我们两人,隔着咖啡杯,互相加上砂糖和炼乳。这时,说来可笑,我会具有这种古怪的倒错心情:认为卑弥子和自己是两姐妹,是两个女人在静静地等候一家之主从危险的狩猎处返回来。于是,我犯了大姐姐好管闲事的毛病,不由得询问她这样的事。而卑弥子也同样尴尬,呈现出面红耳赤的丑态,心情不快,缄口不语。(你想啊,我和卑弥子是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地相对而坐。而且,相互间对对方不了解的事儿太多太多,更感到不好意思。)

“跟犀吉一起生活所得的收入,就靠那夜警工作到手的钱吗?还是犀吉另有其他工作?”

“有时,画画营养剂广告,做做电车中挂广告的工作,另外还有书的装帧。”卑弥子说。

“不过,那是不正规的。犀吉君倒不是单为了收入才去干夜警工作的唷。是为了思考问题。”

“不好办哪,你们不也仍然困难吗?”我好像斋木犀吉多管闲事的大婶那样说。

“我们在结婚前不久,景况很好的呐。那时我们是有钱人。就因为犀吉去世的父亲出版了一本书的缘故。那时算到了顶了。用了那笔钱,每天上饭馆,到结婚为止。”卑弥子悠悠然愉快地回忆。

“犀吉去世的父亲的书?我吓了一跳,这么问。我对犀吉的家属,只知道有个当过看守,脾气古怪的爷爷。

“犀吉的父亲写过书?”

“是剧作家呐。孩提时,我演过他写的儿童剧中的云这一角色。它是极度叛逆的云啊!长着胡须,他叫斋木狮子吉。这个剧作家,你知道不?”

“哦,知道知道。确实,好像写过叛逆云什么的,它也有胡子!”我高兴地叫喊起来,我曾经看过斋木狮子吉的五幕剧,淌过泪水。那个戏里虽没有云出场,但有个逆性格的,长着胡须的英雄人物特别活跃。

“犀吉君以去世的父亲引为自豪,时时自愧勿如,得了忧郁症呐。”

“犀吉吗?不会吧!”

“我们是夫妻,旁人不明白的事我们相互间也明白呵,”卑弥子从容不迫地说。

“总之,犀吉从没向我提起父亲斋木狮子吉哩。”

“那不就是被父亲亡灵压垮了的犀吉君精神生活方面的一个明证吗?犀吉君因患脸红恐怖症,有着像结巴的小学生那样的弱点哩。结婚前冲昏头脑的我,把犀吉君看成半神半马的超人,可一结婚,自己的脑袋里,观察力这种东西犹如水苔,不知不觉地生长起来了。”“那么,你对斋木犀吉已不抱什么幻想了吗?”我说。

“你这不是过分干预夫妻之间的事儿了吗?再把话题退回到我们的生活费用上,怎么样?”卑弥子一瞬间吓人似地用严峻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令我狼狈。

“总之,能挣到生活费用吗?”我红着脸,像个中了卑弥子圈套的天真的乡下人。

“你难道舍不得购置汽车啦?在装上购买大力车款子的信封边,讲什么生活费用。你兴许还是适合在这间屋,围着书架,对着书桌过生活吧。你兴许不是善于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冒险的那种人吧。你现在不是死乞百赖跟在犀吉的屁股后头了吗?”

这时若不是响起了电话铃,我怕要受到更严重的侮辱了吧。我开始稍稍对小巧身材赤色猿猴似的面红的卑弥子,感到了憎恶。这时,铃声一响,我急忙站起身拿过话筒。是雉子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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