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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箫只觉全身血液倒流一般直冲脑顶,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鸿缣用脚狠狠地踩住一般疼痛,放在两侧的双手握紧了拳头,他深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缓缓地说,“怀王昨天夜里发高烧。”
“真凑巧啊。”
看着鸿缣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翼箫痛苦得几乎想把一旁的桌子挥起来打到鸿缣的头上,但就在这个时候从床上传来呻吟声,翼箫听到之后立刻冲了上去。
“外公!”
右丞相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跪在床边的翼箫以及站在后面面无表情的鸿缣,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把翼箫吓了一跳。
“外公,你怎么了?外公?”
“翼箫……你出去,让我、我单独和、和殿下……”
“外公?!”
“出去……”
翼箫看着右丞相的表情,回头看到身后鸿缣也是一脸讶异,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默默离开了房间。
“殿下……”右丞相气喘吁吁,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原来殿下已经这么大了。老臣还、还记得殿下小、小的时候,老臣还抱起过殿下。”
鸿缣经过最开始的惊讶,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他走过去,看着右丞相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逝,眼睛里流泻出难以察觉的伤感,“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右丞相听到这话,蓦地一震,抬起眼睛看着鸿缣,眼角流下眼泪,“求求你,殿下”他伸出手,抓着鸿缣的袖子,“求求你,求求你……”
鸿缣看了看抓着自己的手,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要我放过桂王?”
“是…是。殿下,桂王他、他对所有的事情完全、完全……完全不知情……他不知情啊……”
“哦,他不知情。”鸿缣一个用力把拉住自己的手甩开,冷笑道,“但是右丞相知情啊,右丞相在知情的情况下帮助桂王企图夺我王位,这笔帐该怎么算?”
“殿下,”右丞相哭道,“是老臣的错,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老臣不该痴心妄想,要桂王去夺取王位,老臣不该……但是桂王他……翼箫他是你的弟弟,殿下,就看在当年您和翼箫的情分上,老臣求您,您大人有大量……”说完这些,右丞相气几乎喘不过来,又咳嗽了几声。
鸿缣见他这样,俯下身子在右丞相耳边低声道:“当年单家的情况丞相不是不知道,只是丞相却一心想让桂王登上王位,执意和本宫作对。”
“翼箫…殿下,翼箫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殿下,他是您的弟弟,求求、求求您……”
“自从他打算和我争皇位起,我就没有这个弟弟了。”鸿缣在右丞相耳边吐着气,“我不会放过桂王的,你就死不瞑目好了。”
右丞相觉得身体的每一种感觉都在远去,他想到十几年前,在皇宫里偶然看到鸿缣抱着已经入睡的翼箫在凉亭里看星星,眼泪从慢慢闭紧的眼睛里滚落,“罪孽啊,罪孽啊……”
这天,两朝元老右丞相在自己家中重伤不治身亡。
35
承玉知道右丞相去世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惊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告诉他消息的太子却带着几分恶毒的笑容看他的脸色。
“如果你想的,我可以答应你去祭拜他——以东宫的名义。”
承玉头中一片晕眩,他知道右丞相因为桂王的关系和太子交恶,如今死得如此突然,莫不是太子的原因?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隐藏,鸿缣很容易就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的心理,心中除了冷笑之外,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随便你。”他拂袖而去,“不过可以在那里见到桂王。”
可以见到桂王。
可以见到桂王。
这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停的回荡。
他握紧自己的拳头,奉了太子的命令检查他身体的太医告诉他,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差不多清除干净了,但是因为他的身体虚弱,不能痊愈。以后要好好的保重身体,不然迟早落个病根。他当时听了,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他的使命是活到桂王登基的一刻,太长久的时间,不是他所要的,也不是桂王要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只能放弃能够见到桂王的机会——以东宫使者的身份去给右丞相祭拜,无异当着群臣的面打了桂王一个巴掌。
承玉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跪在右丞相的灵前的翼箫,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呆在东宫快一年的承玉。
如果你在我的身边,如果这个时候你在我的身边……
翼箫难以自拔地想着,带着自虐的意味。
如果没有把你作为棋子送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往里面看了看,然后猛地冲进来,在翼萧反应之前扑到他的背上,带着哽咽的哭意,“二皇兄,含月会一直陪着你,含月永远都不离开你,好不好?”
翼萧全身一震,回头把已经哭花了脸的含月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二皇兄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外公他也算是高寿了……”
话还没有说完,含月把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发着颤,“你哭出来,没有人看的到的。没有人会笑话你的,二皇兄,含月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哭出来吧。”
翼萧没有想到含月竟然会这样做,错愕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含月身上散发着药香,清清淡淡的,他的喉咙一时间像火烧似的疼起来,视线也模糊了,他闭上眼睛,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耳边传来和他一样已经哭得泪流满面的含月的声音,“一切都会过去的,二皇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放心,我会一直呆在你的身边的。”
可是这一刻,他多么想见一见承玉,他像发了疯一样地懊悔,如果没有把承玉送到东宫,那么现在他可以看到承玉,看到可以放心倚靠的承玉,含月也不会这般担忧。
翼萧这天晚上,靠在含月的身上,像过去无数的日子含月靠在他的身上一样睡了过去。梦里他听到熟悉的叹息,那是太子鸿缣喜欢的,温柔的带着无奈的叹息,背后却隐藏着让人胆寒的杀意。
自从母亲去世,外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关爱他的长辈了,太子为了皇位没有给他一分喘息的余地,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右丞相本翼位极全臣,当天韶帝念及他一辈子为皇家尽忠,他之女儿又曾贵为皇后,因此在下葬的前一天,特别封了敬国公的溢号,以表皇家心意。翼萧作为皇家中人,按理不得孝子身份出殡下臣葬礼,但天韶帝特许其履行外孙职责。他回头看到太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嘴角噙着微笑,像是在说,不过尔尔。他又看到含月脸色苍白地靠在童唯身上,心里凄然之余,油然而生一种愤怒。
承玉没来。他回过头对自己说,虽然看不到承玉,但是一定要挺住。太子最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失败。承玉既然送了出去,就永远不要想着要回来!
右丞相葬礼转眼已经过去十天,翼萧向朝廷请的丧假已经到期,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入宫面圣,见到他的人无不表示对右丞相之死的哀悼。他表面上一一回应,内里却是不屑一顾,暗道:“如果今日我不是皇子而是皇弟,恐怕过来问候的人一半都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他抬眼就看到缓步走在前面的太子。思量片刻,他走上去,行礼道,“臣弟参见殿下。”
鸿缣早就知道翼萧已经来了,只是装作不知,也料到他会上前问候,因此装模作样地惊讶回头问:“桂王?今日来上朝么?”
翼萧躬身下去道:“是。日前多得殿下关心,特此来道谢的。”
“道谢……兄弟之间何用言谢?况敬国公劳苦功高又是两朝元老,算来本宫也应称他一声‘外公’。他的事情本宫也很震惊…也很伤心。”
“是。”翼萧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更加恭敬地说道:“外公在世之时,殿下对他也是非常尊进,想来外公在天之灵知道殿下对他这番心意,也会含笑九泉。”
鸿缣听了只是笑,他兄弟二人说要作戏,竟是比戏子更加厉害,在人前绝不肯泄漏自己心事半分。他突然挽起翼萧的手臂,“一起去见父皇罢。”
翼萧在他的手挽上自己的时候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再一听他的话,安然道:“是。”
他们兄弟就这样一起挽手进入内殿,知情者无不惊讶万分。待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天韶帝正好从内宫走出来,看到翼萧也是一怔,群臣行礼拜见后,他看向翼萧道:“桂王来了?”
翼萧迈出来道:“参见父皇。”
“嗯,几天不见,可是消瘦了?”天韶帝示意让他上前一点,细细看了会,叹气道,“敬国公一生为朝廷,没有想到竟然就这样去了。朕这几日也是睡不安稳,想来你更加是难受。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有自己的生活。”
天韶帝话音刚落,底下就连连传来说是的声音。翼萧朗声道:“父皇说得极是。儿臣自当铭记在心。”
天韶帝欣慰的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怀王目前身体如何?”
翼箫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在早朝的时候问起含月,讶异之余不免升起不好的预感,“怀王……怀王最近一直反复,身子时好时坏……”
“他的情况朕也听太医说了。这几年你一直照顾他,想必极是辛苦……”
翼萧听得心急,也不等天韶帝把话说话,就躬身接口道:“儿臣与怀王自小就亲密,况怀王虽然年幼但平素好学上进,举止大方得体。儿臣照顾他从来就不觉得辛苦,只是担心他得身体……”
天韶帝笑了笑,“朕知道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些年你照顾他如何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只是再怎么好的兄弟,你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他的身子朕知道,我们中国人有习俗叫冲喜。想来祖宗留下的方字还是有些用处的。”
“冲喜……”翼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重复着天韶帝的话。
天韶帝没有看到二儿子脸色的不妥,径自说了下去,“之前宁王成亲的时候,朕就在想,怀王虽然最小,但是一直呆在桂王府并不妥当,他身子既然这样,不如早点成亲,看是否能将喜气一带,病自然就好了。”
下面众臣向来是见风使舵之辈,见天韶帝已经下定决心,桂王再怎么得宠也无力回天,何况桂王刚刚失了右丞相这个大靠山,日后朝中事务怕他更加没有插手的余地。因此也顾不得桂王如何疼爱怀王,这个时候都一个劲地直赞同。
天韶帝的声音从座上幽幽传来,“西域国王就要派人进贡,这回的使者是他的三女儿多玛拉公主,她的年纪和怀王差不多。西域国王的意思和朕的意思一样,朕看这件事情就这样办吧。”
翼萧愣愣地站在当场,像是还没有回过神,下面的大臣已经向天韶帝贺喜,只有鸿缣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个比眼神更加冷漠的笑容。
成亲……
翼萧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词语,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消失了。
含月要成亲了……
翼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朝走出皇宫的,他感到一路上似乎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问好。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父皇赐婚,含月……那个子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含月,终于咬离开他了。
“王爷……”车夫看他面如死灰,心惊胆战的问,“是否回府?”
“啊?”翼箫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他抿嘴悲伤的笑了笑,“回府吧,有怀王的好消息呢……”
可是含月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比翼箫的反应更强烈,他几乎从床榻上爬着想去皇宫,“怎地是我先成亲?我上面那么多哥哥,维和父皇却独独指明我?二皇兄,二皇兄……含月会听话的,会乖乖呆在王府里的,含月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赶含月走好不好?父皇那么疼你,你去求求父皇好不好……”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现在初桐不在,在含月跟前服侍的两个小丫头,也不敢像初桐那样帮着求翼箫,只是劝含月不要伤了身体。
翼箫呆呆的看着含月,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空白,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君无戏言。父皇的圣旨怎可朝令夕改?怀王……也该做准备才是。”
怀王二字叫得含月全身一震,他吃惊的望着翼箫,良久凄凉的笑起来,“二皇兄教训得是。是含月造次了,望黄兄不要见怪。”几句话说完,他已经心口一窒,昏了过去,在一旁服侍得小丫头俱是一惊,吓得哭起来。
翼箫也不过去,只是说了声,“召太医吧。”便撞撞跌跌地走了出去。才到门口就听到一声召唤:“王爷……”
是童唯。
翼箫笑了笑,“你回来了?”
童唯把主子空洞的表情看在眼里,自是担忧又心惊,他小心地回答:“是,今天下午才回的。听说……皇上为怀王赐婚……”
“你也听说了啊。对方是西域的公主,好亲事啊……”说到后面低低地笑起来。
“王爷……王爷…您是不是醉了?”
“醉?是的,我醉了……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翼箫表情凄然,拂袖而去。
童唯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怀王卧室半掩的门,里面隐隐传来低泣的声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微笑,“这冤孽终究是要断了。”
十七皇子大婚,新娘乃西域公主的身份已经是非同小可,而他自幼又极得二皇子疼爱,婚事更是办的热闹非凡,已把之前宁王的婚事场面比下去了。当日,新落成的怀王府邸门庭若市,王公大臣数不胜数。
新娘一早进宫面圣,回来后便一直呆在后院未出。怀王虽尚年幼,旦毕竟是自己的亲事,以主人的身份招待来客。朝中多位官员平素未曾见过怀王面貌者不少,这日一见,惊为天人。向桂王宠眷此人十数年,不无道理。
但怀王哪里应付过这样的场面?外表虽然含笑带喜,内心却凄苦不安。原以为成亲已经是最坏之事,没想到父皇会御赐府邸。自从规完奉命监工,他们兄弟二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今日成亲,桂王却一直没有露面……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闻一句,“太子殿下驾到——”他循声望去,不禁再也忍不住虚弱后退三步,细细低唤,“承玉……”
跟在太子身后的,不是蒲柳,而是入了东宫后,便再未在众大臣面前公开出现过的承玉!
36
那一刻,含月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报应”两个字。他为了桂王把承玉送到东宫,如今轮到他也不能呆在桂王府了。
鸿缣何等之人,从含月眼中闪烁不定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想法,略一回头对承玉冷不防地笑了笑,让后者心头一震。
“怀王。”鸿缣上前,在含月行礼之前,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恭喜。”
含月再是如何单纯之人哪会不知鸿缣挖苦嘲讽之意?他垂下眼睛,轻轻地说道:“谢谢殿下。”
承玉站在堂中,听到四周响起的窃窃私语。
“这承太傅去了东宫后,好久不见啊。”
“跟了新主子过来向旧主子道贺,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呢。”
“桂王、怀王向来待他不薄,没想到还是去了东宫,真是人往高处走……”
“他也算个人物,两边都能讨好。”
…………
…………
他抬头,缓缓走向怀王,鸿缣感觉到他走进,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道。四周蓦地安静下来,只听到他清朗的声音,“恭喜怀王,愿怀王和王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含月没有料到承玉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看着承玉,良久才又吐出一句,“谢谢。”
承玉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这个不是他以前拼死护卫的王爷,而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鸿缣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一直恭敬地等待的下臣道,“今天是怀王大喜的日子,本宫和众位一样是为贺喜而来,众位卿家随意。”
此话一出,大堂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鸿缣也不理含月,径自走到上座坐下。承玉跟在他后面站着。含月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其它,直愣愣地盯着承玉的脸上瞧着。过了好一阵都没有移开目光。鸿缣微微笑起来,手势示意承玉弯腰,对他说道,“看来你不该来的。”
承玉恭谨地回答,“殿下多虑了。”
“是吗?”他向四周望了望,“怎么没有见到桂王?”
承玉的表情没有半点浮动,只是直起身子,故意不去看怀王的目光。自从知道他会陪太子参加怀王的婚宴之后,他就在人前绝口不提此事,鸿缣几次试探都没有得逞,他还以为鸿缣会作罢,没想到真的要他跟来了。
怀王……瘦了………………
心里有一个角落被扯着疼。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都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去到东宫了。每日和太子的明争暗斗,心累得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在见到怀王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发抖,可是在真正见到的时候,他却是连激动的感觉都没有了。
他想到的是桂王——那个把怀王自幼像天下上的月亮一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桂王,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也在和怀王一样为了今天的亲事,故作欢颜?
东宫是一个染缸。
他黯然想,现在,他已经找不到最初单纯地悲伤了,他所有的想法只是为了太子:下一步,太子会做什么?会让他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会打算用什么方法攻击桂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刺耳的声音禀报:“桂王驾到——!”
不但含月和承玉,便是鸿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