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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志萍在学校有一个关系较近的女友,两人当年曾是学校宿舍的邻居,可谓“朝夕相处”。后来大家都搬出了学校,各忙各的,又不在一个年级组,来往就少了,不过吃饭、开会时还常坐在一起。一天,两人在食堂吃午饭,这个叫徐玉霞的女友问万志萍,中午可有事?万志萍答,没事。小徐说,陪我去逛逛商店吧。万志萍问她,想买什么?小徐答,想买条裤子。万志萍就说,好啊。
以前,两人也常中午出来逛街,不一定买什么,看看东西,说说话。这天,小徐买了条裤子,万志萍买了个包。在回来的路上,小徐说:“明天又是礼拜天了,你最近礼拜天在家做什么?”万志萍答:“也不做什么。”小徐无端地叹了口气,说:“唉,一点儿也没劲。”万志萍说:“我最近去跳过舞。我们办公室的小何和小沈带我去的。”小徐不由得说:“和她们去的?她们两个是舞迷。”万志萍说:“是的,不过我是难得去一次的。”小徐脸上露出笑容,说:“你当心被她们带坏哦。”万志萍推了她一把,说:“什么意思!跳舞有什么问题?舞厅里老师很多的,你不了解人家,不要说话这么难听嘛。”
不过小徐显然话里有话,万志萍就又要她说。
小徐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你知不知道小沈最近在舞厅里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比小沈还小好几岁。小沈自己对人家说,她在舞厅玩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对一个舞伴那么动心。实际上那个人在别人看来也一般,还没有工作,但是小沈却非常喜欢他,说他长相怎么样,气质怎么样,说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不可抗拒的。小沈还说,自己以前从未和一个舞伴单独约会过。但是她现在开始和那个人约会。因为那个人没有工作,两人吃饭还是小沈买单。小沈还给那个人买衣服打扮他。不久前,小沈的老公出差,小沈还把那个人带回家,和他上床了。”
万志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小徐犹豫了一下,答:“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家隔壁的一个邻居,她和小何是同学,巧吗?是小何告诉她的。”
万志萍说:“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难得和她们去一次。”
小徐说:“我还听我邻居说哪,小何去年暑假也和一个舞伴跑到普陀山去,对家里说是和学校的同事去的。”
万志萍看了小徐一眼,不可思议似的,说:“是吗?那你有没有听说我什么事?”
小徐笑,答:“还没有吧。”
不论小徐说的是真是假,这件事以后,也许,万志萍对跳舞还兴趣未减,但是她显然更不喜欢,舞厅作为一种交际场所,它的幽暗环境和隐秘方式。万志萍开始对这件事感到有点不舒服。
后来,有两次小何和小沈来约万志萍去跳舞时,万志萍都推说有事没去。此后她们就没再来约过她。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万志萍和舞厅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虽然她一星期只去一两次,但是她的注意力因此变得比较集中。这种状态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得有点不可思议。如万志萍去买化妆品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件事;去商店买服饰时,也会不由得想到这件事;听到一支熟悉的舞曲,她的精神会为之一振,思绪飘远,眼前仿佛会浮现出舞厅里的情景。和舞厅的这种关系一朝割断后,人就感觉到特别空洞,尤其是到了周末。这期间再看看周围,看看自己的生活,仿佛忽然间又发现了许多“可怕的变化”。
那个时候,社会上一些有一定权力或经济地位的人物,开始被人尊称为“老板”。这些形形色色的“老板”,从此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越来越显赫,影响越来越广泛。如他们平常吃的、穿的、用的等,他们的言行举止等都与众不同。往往他们点烟的一只打火机,都要超过一个老师一年的收入,他们戴的一块表,抵得上一个老师全家的家当。这些人物在社会上构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处于这座金字塔结构的顶尖,他们的生活方式是普通人望尘莫及并难以想象的。与此同时,适应这些人物生活方式的星级酒店、娱乐场所、度假村等也一个一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现。
万志萍学校就有一些不同年龄层次的女教师,不是老公是“老板”,就是公公婆婆有这样那样的头衔。在那时学校的女教师已经很少嫁给男教师了,男教师的婚姻已变得有些困难,尤其是小学男老师——在九十年代初,中等师范学校里女生和男生已经不成比例。相反,女教师在婚姻方面越来越“供不应求”。万志萍学校的年轻女教师,往往分配来时就已经有对象,或者参加工作后不久就谈上朋友。似乎每一位年轻女教师,婆家都是有一些背景的。在办公室里,女教师之间常谈论一些家庭生活。也就是从那时起,人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物质化,女教师谈论的家庭生活,也大都是关于物质内容的。学校里,男教师的居住情况大都比较差,有几个单身的大龄男教师还住在父母家,可不少年轻女教师一家三口已住上三室两厅的新房。从她们之间平常的闲聊中得知,这些年轻女教师的物质生活十分优裕,周末她们经常跟着丈夫或公婆上饭店吃饭,坐着丈夫或公婆的公车作一日游。她们是学校中比校长还更早配备手机的一族,是老师中最早穿名牌的。她们经常更换行头,衣服既多又好,皮包花样翻新,而且更令普通老师惊羡的是,她们得到那些东西,往往自己花钱很少或根本不用花钱。
万志萍去过几个女教师的家,她们的家中不仅应有尽有,而且什么都是最好的,她们家里的彩电已换上29英寸的,音箱是先锋的,不仅有松下的录像机,还有索尼摄像机(据女教师私下里传说,某某的老公很“下流”,把夫妻的床上戏拍摄了下来);打开她们家的储藏室,里面大包小包堆得满满的。当时水果很贵,有一个女教师,每天早晨送儿子上托儿所时,都带上几个大苹果,要求托儿所阿姨给她儿子吃,后来托儿所阿姨告诉她,你以后苹果不要带来了,你儿子嚼一嚼全都吐出来,根本不吃进去。那个女教师说:“不要紧的,你还是给他吃,我婆婆说,就是嚼一嚼也是好的。”那时过年单位里都是发实物,鸡鸭鱼肉一堆。有一个女教师,一次把年货领回家后,第二天又将其中一袋冰冻猪排送回学校后勤处,说:“这袋冰冻猪排我不要了,我婆婆说,这种冰冻猪排至少在冷库里放了半年以上,家里新鲜的东西还吃不完,谁要吃这种不新鲜的。”这种话出自一个老师之口好像有失修养,但她说得也平常。如果学校里有一两个这样的家庭,对环境已经影响不小,何况这样的家庭还不鲜见。
那时西亭办了一份内部发行的机关报,林越因为笔头功夫比较好,又有一定的资历,就被从政策研究室调到报社,任编辑部主任。当时报社的行政级别为副处,中层干部只够上副科。因为这只是一份内部发行的小报,虽然它的办报宗旨不低,但它在社会上的实际影响和作用是非常有限的,经费也经常不足。以林越现在的职务和地位,他和社会“主流生活”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每到周末,儿子一迈被爷爷奶奶领走了,林越有时出去打麻将,万志萍没地方去,常在家里呆着。万志萍就说:“唉,没劲。”林越说:“不去找你的同事玩?”万志萍看了他一眼,问:“玩什么?”林越说:“你们喜欢玩什么呢?”万志萍又看了他一眼,问:“找谁去?人家也像我这样无所事事呆在家里啊?人家双休日早就坐汽车出去玩了。”林越只好表示怀疑地问:“你们学校的女教师都出去了吗?”万志萍答:“差不多。”林越说:“不会吧。”万志萍说:“你当然是不知道的。你知道徐玉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夫妻俩星期五下午跟她公公坐飞机到外地打猎去了。”林越只好又说:“这么夸张啊?”万志萍顿了一下,说:“那时,我们一起住在学校,小徐总是说她男朋友长得矮胖,对他不太满意。我还安慰她说,对男人来讲,长相不是第一的。后来她公公连升几级,她老公也调到了税务局,当了科长。”林越问:“那你也喜欢打猎吗?”万志萍答:“要是你也带我去打猎,我当然是喜欢的。”
一天,星期六中午,吃过饭,林越对万志萍说:“下午我陪你去打球好吗?”万志萍说:“你又不会打,没劲的。”林越说:“那我们去跳舞。”万志萍说:“跳舞啊?你会吗?”林越肯定地说:“会的。”万志萍笑,说:“和过去不一样的。”林越答:“没关系,我看看就会了。”万志萍不响。林越就说:“那休息一会儿,我叫你。”
他们现在都有睡午觉的习惯。在他们打盹时,电话铃响了,是找林越的。林越接了电话后,表情有点尴尬地过去对万志萍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了。”这时万志萍和衣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林越说:“他们三缺一,一定要叫我过去。”万志萍不响。林越俯下身去,贴着万志萍的脸颊,说:“不好意思啊,那我走了。”万志萍也没响,眼睛也没睁开,但是忽然从她的眼皮下涌出了两颗泪珠。因为万志萍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也没有反应,这两道梦魇似的泪珠令林越吃惊不小。
当万志萍处在这个阶段,业余时间百无聊赖时,林越曾对她说,这个事情还是要靠你自己解决啊,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林越的意思是,万志萍应该多和同事来往,交几个朋友。两人相处的确是不能永远像初恋时那样只要见面在一起就会很幸福的,而需要有一些活动来调剂,尤其是现在又是一周双休。可是在业余爱好方面林越和万志萍差别很大,林越只喜欢棋牌,万志萍则爱好运动,而在开发新的共同爱好方面林越显得能力有限。
一九九五年十月下旬一个周末,万志萍的同事小徐打电话给她,说要请她和小林去昆山巴城吃阳澄湖大闸蟹。这事的缘由是那学期小徐和万志萍又调到了一个办公室,彼此说话多了,进入金秋十月后,小徐有一次对万志萍说到她们家上个周末开车去巴城吃阳澄湖大闸蟹。昆山巴城是以吃阳澄湖大闸蟹出名的,一到金桂飘香季节,许多上海“老板”都开车到那儿去吃大闸蟹,沿湖建有度假村,有的还在那儿住上一晚。当小徐得知万志萍还不知道那个地方时,就热情地说,那下次我们请你们一起去。万志萍当时还说,好啊。可她没想到小徐当真会来请自己。她要推辞不去,小徐还说,不是说好的啊,一定要去的。
放下电话,万志萍把这件事告诉林越,林越倒觉得没什么,他说,既然人家诚心请你,那就去,再说小徐请你也是假公济私,不用她自己掏腰包的。
于是那天傍晚,万志萍夫妇俩就坐上了小徐老公的桑塔纳轿车,出发去昆山巴城,两个女同事一块儿坐在后座,林越坐在前座。到了目的地,天还未黑。除了他们这辆车,另外还有三辆。然后一行人上了湖边一家水上酒楼。那酒楼的形状是一艘大船,钢筋水泥建的。沿湖有许多这样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那家的店主看见他们,立刻到门外来迎接。小徐的老公昂首走在前面,对那店主说:“今天的大闸蟹怎么样?”店主回答:“老板你知道的,我这儿的大闸蟹每天都是最好的。”小徐的老公说:“价格也是最好的。”店主笑,答:“老板你来,我们的价格是最优惠的。”
这小徐的老公,万志萍在他和小徐谈朋友时就认识,把他和过去相比,除了同样的矮胖,还有了一个啤酒肚,头发也秃了,前额亮晶晶,应该说比过去更难看。不过,他的那种“老板”的派头却是过去没有的,他身上的西服、脚上的鞋子、腰里的皮带、腕上的手表、手指上的钻戒等,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他走路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这些完全盖住了他形貌上的不足。
他们就进了楼上一个包间。从这包间一侧的窗户,可以望见外面的湖面,此时,湖面上已笼罩着一层暮霭。大家都坐下了,共九个人,五男四女,女的坐半圈,男的坐半圈。其中有四对夫妻,一个男的单身。除了万志萍和林越,那几个都是熟人。不过,林越在机关待过,又在报社做记者,场面上的人大都了解一二,对那几个也不陌生。
小徐的老公还是为他们,主要是为万志萍作了介绍,他先说:“这位是万老师,我老婆的同事,正宗上海人,比我们高一个档次。”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笑嘻嘻地说:“不对,比我们三位高一个档次,比你要高两个档次,你想一下对不对?”小徐的老公就也笑,抱拳说:“对,我说错了,你们是城里人,我还要低一个档次。”小徐的老公出生在农村,他爸爸过去是大队支书,后来一路升迁,曾任西亭主管农业的副区长,最近刚退下来。
小徐的老公向万志萍介绍道:“这位是远方开发区老总,陈中,陈总。据他说他夫人今天出差了。”小徐的老公指着那位单身的中年男子。陈中说:“什么叫‘据他说’?是出差了。”
大家笑。小徐的老公又介绍其他几位:一位是供销社副主任居宏才和他的太太小莫,一位是城南镇党委副书记宗庆国和他的太太小春。
居宏才说:“你就不介绍自己?”小徐的老公满脸笑容,说:“我就免了,在座的都认识。”居宏才说:“不见得,称呼要改了吧?”
万志萍和林越这才知道,小徐的老公柳扬就在上个礼拜又提拔了,升了副局长,今天他们来巴城相聚吃螃蟹,也和这事有关。
不知何时起,当地官场中相互称呼,都在姓后面加职务的第一个字,他们之间虽然关系很近,也不例外。柳扬以前是柳科,升了副局长就是柳局。后来林越在向他敬酒时,也这么称呼他。其他几位则是陈总、居主和宗书。
冷盘先上来了,是糖藕、红枣莲心、水煮花生、糟毛豆、咸鸡、烤子鱼、鳗鱼香等。然后上了几道当地的农家菜,有葱烤鲫鱼、清蒸鳊鱼、炸泥鳅、韭黄炒蛋、刀豆炒肉丝、大蒜干丝、丝瓜毛豆等。应柳扬的要求,还上了一碗咸蛋黄狮子头。柳扬特别说,这儿的狮子头好吃。螃蟹蒸熟后,老板亲自端上来,一人两个,一雌一雄,老板说:“各位看,金毛白肚,是不是正宗的阳澄湖蟹!”那时假冒的阳澄湖蟹还不多,那些蟹个个足有半斤重,膏肥黄厚,肉质细密,香味诱人。据说当年西哈努克在上海,他住宿的饭店就用这种阳澄湖蟹招待他,而且事先把蟹肉剔出,再装回蟹壳,恢复原样,事后西哈努克盛赞这道赛过工艺品的精美的中国菜为菜肴中的极品。
按习惯吃蟹要喝黄酒,每个人面前就都斟了一杯古越龙山,几位女士也不例外。这顿饭的主题是明确的,酒上桌后,大家就一起站起来祝贺柳扬高升,柳扬则笑容满面表示感谢。然后又是一对一对单独向柳扬敬酒,柳扬也一个一个回敬。男人碰一下杯都一口干掉,这样一来二去柳扬就喝了不少酒,额上冒汗,脸色酡红。柳扬看来酒量不错,但他自己却说,不是酒量如何,是心有诚意。这样说着说着他又端起酒杯。林越平时倒是擅长喝黄酒,不过在今天的场合他不便多喝。万志萍是滴酒不沾的,却迫于应酬也喝了几小口。
除了林越,在座的几个男的都是领导,林越和他们又都没有交往,他今天是跟老婆过来的。虽说那天万志萍接到小徐电话后,林越曾表示赞成她接受邀请,不过,临出门时,他又说自己不想去,他说:“我去干吗啊?我又不认识他们。”他还说:“吃蟹算什么事啊,还跑到外地去,这不是太夸张吗?”但万志萍说:“你不带我出去,现在有人请我们,你也不和我一起去,那怎么办?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她还说:“你也应该交交层次高一点的朋友。”万志萍这话是有所指的。这几年林越平常几乎只和几个打麻将的朋友来往,他们都是林越的中学同学,有两个在企业做中层干部,社会地位都不高。照理林越在机关混了多年,个人条件也不错,大学本科学历,能说会写,应该有机会发展,但他至今还只是个副科级。和他同时进机关的,甚至比他晚进的,有不少已在副处级以上。有时听到一个年龄资历和他相仿或不如他的人被提拔了,林越内心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究其原因,万志萍作为最了解他的人,当然不会说他无能,而是说他“清高”,甚至“太清高”,其结果是“缺乏上进心”。这是万志萍的逻辑。
所以当临出门时林越又缩进脚说那样的话时,万志萍表现得比较反感,她就说,“你也应该交交层次高一点的朋友”。到林越和这些层次比较高的处级领导坐在一起吃饭时,他想表现得无所谓一点,但内心还是比较拘谨。这样他就干脆不轻易说话,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