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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之每事有第一义,必不可不竭力为之者。得之则如探骊得珠,失之则如舍
本根而图枝叶。古人格言虽多,亦在乎寻人之慎择而已矣。夜,阅《骈体文
钞·版牍类》。是日接家信,三月三日发,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
又得竟海先生及作梅、牧云等信。
咸丰十年七月廿九日
早起,至沈宝成营内一查,辰刻归。饭后清理文件。旋小睡。写杨厚
庵信一件。阅韩文。中饭后热极,小睡。习字一张,清理各文件。酉刻与王
壬秋久谈,又与牧云谈。夜与牧云、少荃在楼上乘凉。早睡。本日思求人约
有四类,求之之道,约有三端。治事约有四类,治之之道,约有三端。求人
之四类,曰官也,绅也,绿营之兵也,招募之勇也。其求之之道三端,曰访
察,曰教化,曰督责。采访如鸷鸟猛兽之求食,如商贾之求财;访之既得,
… 38…
又辨其贤否,察其真伪。教者,诲人以善而导之,以其所不能也;化者,率
之以躬,而使其根从于不自知也。督资者,商鞅立木之法,孙子斩美人之意,
所谓千金在前,猛虎在后也。治事之四类,曰兵事也,饷事也,吏事也,交
际之事也。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晰,曰简要,曰综核。
剖晰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来,先项剖成两
片,由两片而剖成四片,由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刮愈是绝,愈剖愈细密,如
纪昌之视虱如轮,如庖丁之批隙导(上穴下款),总不使有一处之额(干页),
一丝之含混。简要者,事虽于端万绪,而其要处不过一、二语可了。如人身
虽大,而脉络针穴不过数处,万卷虽多,而提要钩元不过数句。凡御众之道,
教下之法,易则易知,简则易从,稍繁难则人不信不从矣。综核者,如为学
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须月无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两月,又当
综核一次。军事、吏事,则月有课,岁有考;饷事,则平日有流水之数,数
月有总汇之帐。总以后胜于前者为进境。此二者,日日究心早作夜思,其于
为督抚之道,思过半矣。
咸丰十年九月廿六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三次,内周瀚、刘兆璜坐颇久。写九弟信一
件、胡宫保一件。与尚斋围棋一局。旋将九弟手卷写毕。中饭后,见客四次,
内黎世兄坐颇久。酉刻,李申夫来久谈,傍晚散去。夜清理文件,寸心郁闷
异常。与尚斋围棋一局,目蒙殊甚。是日因写手卷,思东坡“守骏莫如跛”
五字,凡技皆当知之。若一味骏快奔放,必有额踬之时;一向贪图美名,必
有大汗辱之时。余之以“求阙”名斋,即求自有缺陷不满之处,亦“守骏莫
如跛”之意也。
咸丰十年九月廿八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族接胡富保信,内有与陈作梅密信,因作梅已赴江
西,余拆阅。中言沅甫乡里之评,如此大非乱世所宜,公可密告涤丈箴规之
云云。余因作梅在此数月,并未提及一字,不知所指何事。因问少荃曾闻作
梅说及我家事否。少荃言曾闻作海说及沅甫乡评不好。余细叩何事,渠言洪
家猫面脑葬地,未经说明,洪家甚为不服。洪秋浦有信寄余,其中言语憨直,
因隐藏未经寄营。本县绅士亦多见此信稿者,并劝余设法改坟,消患无形等
语。又言沅甫起新屋,规模壮丽,有似会馆。所伐人家坟山大木,多有未经
说明者。又言家中子弟荡佚,习于吹弹歌唱之风云云。余闻之甚为忧惧。旋
写胡宫保信,写凯章信。中饭后,倦甚,眼蒙不敢作事,仅阅《谷梁传》廿
馀叶。傍夕亦倦。夜清理文件颇多。眼蒙昧甚。睡后,细思余德薄能鲜,忝
窃高位,又窃虚名,已于造物之忌,而家中老少习于“骄、奢、佚”三字,
实深惊惧。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九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与尚斋围棋一局。拟作各摺片稿,心绪郁闷,久
不得就。
中饭后又围棋一局。日内,因不得景德镇开仗之信,心中忽忽如有所
失。清理文件。见客四次。江军门自柏溪来见。是日,刘彤皆、姚慕庭回家
过年。夜,倦甚,读书不能终卷。因读《淮南子·精神训》,至“大禹竭力
以劳万民”句,若有所感,王梦龙值日。夜,初睡即梦魇,盖近日精神极疲
乏,凡不克自振。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二日
… 39…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写左季高信、郭云仙兄弟情。中饭后骑马至城内
树堂处闲谈。树堂近来好作隶书,笔力劲健,但乏名贵之气,傍夕归。夜,
清理文件颇多,以本日未甚料检也。将各案应行请恤者,汇为一清单。阅扬
子《法言》,究不如《文中子》之平实,盖子云文学中人,非道德中人也。
细思古人修身、治人之道,不外乎前此所见之“勤、大、谦”。勤若文王之
不逞;大若舜、禹之不与;谦若汉文之不胜。而“勤、谦”二字,尤为彻始
彻终,须臾不可离之道。勤所以儆惰也,谦所以儆傲也。勤能且谦,则大字
在其中矣。千古之圣贤豪杰,即奸雄欲有立于世者,不外一“勤”字;千古
有道自得之土,不外一“谦”字。吾将夺此二字以终身。倘所谓“朝闻道、
夕死可矣”者乎!夜睡颇熟,四更即醒。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五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与尚斋围棋一局,清理文件颇多。中饭后与申夫
□谈,再围棋一局,阅《淮南子·说林训》。夜又阅《淮南子》约廿馀页,
清理文件。接沅弟信,知枞阳又甚危急,寸心为之怦怦。偶思写字之道,如
修脚匠之修脚。古人所谓“拨灯法”,较空灵,余所谓“修脚法”,较平稳。
二更睡,不能成寐。张戈什哈值日。是日,雨而微雪,雪竞日不止。昨数日
起屋,本日停工。又念左、鲍等不能开仗,为之焦灼。是日,文武员共贺望,
应酬极久。与黄云海、杨在纲等谈明岁移营出岭,聚语甚多。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
早,清理文件。饭后与尚斋围棋一局。旋阅 《淮南子》《道应训》、《氵
凡论训》。中饭后阅《诠言训》,至初更毕。清理文件,倦甚。与申夫普谈天
下大局,似若无转机之可图者。旋入房小坐。夜,睡不甚成寐。前在营起屋
一间,未毕,十五、六、七三日雨雪,停工,本日重修砌。午后又小雨。夜
来见天气阴黑,气象愁暗,为之忧闷久之。不知大乱何日可平,又不知安庆、
枞阳日内支得住否,寸心悬悬不已。又思“劳、谦”二字受用无穷,劳所以
戒惰也,谦所以戒傲也。有此二者,何恶不去?何善不臻?……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一日
五更三点起,至城内万寿宫拜牌行礼,黎明还营。各文武员弁来贺新
年,巳正始毕。清理文件,写告示一张。旋观申夫与鲁秋航下棋,余亦与尚
斋围棋一局。中饭后,阅 《陆放翁诗选》。七言绝句发抄,兼选七律。余在
京时,曾将放翁七律选抄一编,七绝则选而未抄。今因抄七绝,又将七律再
选一编,恐与在京时所选多不符矣。傍夕,又现申夫与人下棋。写洗弟信。
夜再阅陆诗,二更三点睡,至五更三点始醒,为近日所仅见。是日细思立身
之道,以禹、墨之“勤俭”,兼老庄之“静虚”,庶于修己、治久之术,两得
之矣。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二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与尚斋围棋一局,写左季高信一件。出门拜年数
家,至树堂处小坐,忠义局小坐,午初归。写雪琴信一件。中饭后又围棋一
局。选放翁七绝至夜,选第七册毕。申刻清理文书百馀件。眼蒙特甚,殆因
近日下棋太多之故。
夜,睡颇成寐。放翁每以美睡为乐,盖必心无愧怍而后睡梦皆恬。故
古人每以此自课也。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早,接奉廷寄,即前复奏英夷助剿运漕一案。饭后清理文件。写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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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件,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
义。写纪泽信一件,言文章之雄奇,以行气为上,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
旋阅选放翁七绝。中饭后又选陆诗,夜又选之,共八本。放翁胸次广大,盖
与陶渊明、白乐天、邵尧夫、苏子瞻等同其旷逸。其于灭虏之意,养生之道,
干言万语,造次不离真,可谓有道之。惜余备员兵间,不获于闹静中探讨道
味。夜,睡颇成寐。当由玩索陆诗,少得稗补乎!
同治元年三月十七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写杨节母碑额,久不作篆,生涩殊甚,乃知天下万
事责熟也。见客三次,写李少荃围棋一局,习字一纸。中饭后写沅甫信。前
闻洋船过芜湖来者,言十三日三山夹火光烛天,心以季弟营盘为忧。本日,
沅弟寄到季十三日一信,乃为之慰喜。申初出外拜客。又至河下着洋船,送
春字营、鼎字营赴沪,酉初二刻归。清理文件。傍夕高吟黄山谷七律。夜将
科房所呈批稿簿清厘一过,稍清月馀积阁之件。余既抄选十八家之诗,虽存
他乐不请之怀,未免足己自封之陋。乃近日意思尤为简约,五古拟专读陶潜、
谢眺 [(月兆)]两家,七古拟专读韩愈、苏武两家,五律专读杜甫,七律专
读黄庭坚,七绝专读陆游。以一二家为主,而他家则参观互证,庶几用志不
纷。然老境侵寻,亦只能长吟以自娱,不能抗乎以入古矣。
同治元年三月十八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二次。与柯小泉围棋一局。核改信稿十馀件,
习字一纸。洪琴西来,久坐时许,戏言余有扑面相法,谓初次一见,即略知
其人之梗概也。中饭后见客三次,子序谈最久。又与子序围棋一局,申末去。
写对联十付。纂一联赠方存之云:“敛气乃宏才学识,高文待续方刘姚。”傍
夕高吟山谷七律。夜清理文件,二更三点毕。昨数日疲倦殊甚,昨夜服归脾
扬一帖,谓脾胃甚好之故,岂果服药之功耶?抑昏倦颓放,暮景不能自振耶?
清理文件。傍夕小睡。夜阅 《苕溪渔隐丛话》。二更后复小睡,三更入上房,
倒床酣卧,黎明方醒。是日申刻写挽联一付、对联四付。
同治元年四月初十日
早饭后接见司道。旋出城看熊字营操演,已刻归。与筱泉围棋一局。
习字一纸,写希庵信,未毕。约陈(氵是)、潘鸿焘来吃便饭,未正散。将
希庵信写毕。
摺差曾恒德自京归来,阅京信及各报本。清理文件。接少荃上海来信,
言夷务事颇详。旋阅护军抬枪、小枪两队将发往熊字营为教师者。酉初写扁
字及对联,再阅京报,略知近事。傍夕,眉生来久谈。夜清理文件,至二更
三点毕。
本日见许仙屏与沅弟信中多见到语,如云为治首务爱民,爱民必先察
吏,察吏要在知人,知人必慎于听言。魏叔子以孟子所言“仁术”,“术”字
最有道理。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即“术”字之的解也。又言蹈道则为
君子,违之则为小人。观人当就行事上勘察,不在虚声与言论;当以精己识
为先,访人言为后。皆阅历有得之语。
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与柯筱泉围棋一局。吴竹庄来,坐颇久。写沅弟
信。涉阅广东新刻丛书两种,一曰 《海山仙馆丛书》,凡五十六种。潘仕成
辑刻;一日《粤雅堂丛书》,凡一百廿一种,伍崇耀辑刻。二者皆冯竹渔新
赠也。又涉阅《正谊堂丛书》,凡五十六种,张清恪公辑刻,吴竹庄所赠也。
… 41…
因取《正谊堂》中清恪公所辑《程子》二十篇读之,至晡时读毕。凡十卷,
取《论语》二十篇之意,编采二程粹言,略分门类,颇为精当。写沅弟信一
件。申刻调恒字营八队来此操演枪炮,约一时许毕。夜阅张清恪公所辑 《朱
子》七篇,每篇各分上下,仿《孟子》七篇之意。张公盖以程配孔,以朱配
孟也。读一卷,未毕。倦甚,因阅陶诗。三更睡,倒床即成寐矣。是日又写
扁字二十馀个。静中,细思古今亿万年无有穷期,人生其间,数十寒暑仅须
臾耳。大地数万里不可纪极,人于其中寝处游息,昼仅一室耳,夜仅一榻耳。
古人书籍,近人著述,浩如烟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过九牛之一毛耳。
事变万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办者,不过太仓之一粒耳。知天之长
而吾所历者短,则遇忧患横逆之来,当小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
小,则通荣利争夺之境,当退让以守其雌;知书籍之多而吾所见者寡,则不
敢以一得自喜,而当思择善而约守之;知事变之多而吾所办者少,则不敢以
功名自矜,而当思举贤而共图之。夫如是,则自私自满之见可渐渐蠲除矣。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写鲍春霆信一件。围棋一局。见客二次。巳刻登城,
看演放炮位,周围一试,约步行七里,肩舆五里,午刻归。写家信一件,又
写沅弟信一件。中饭后至幕府闲谈,清理本日文件。申正写挂屏四付、对联
二付。本日早接沅弟初十日信,守事似有把握,为之少慰。然以江西抚藩二
人似有处处与我为难之意,寸心郁郁不自得。因思日内以金陵、宁国危险之
状,忧灼过度。又以江西诸事掣肘,闷损不堪。皆由平日于养气上欠工夫,
故不能不动心。欲求养气,不外“自反而缩行谦于心’两句;欲求行谦于心,
不外“清、慎、勤”三字。因将此三字多缀数语,为之疏解。“清”字曰名
利两淡,寡欲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钦;“慎”字日战战兢兢,死而后已,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勤”字曰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
日。此十二语者,吾当守之终身。遇大忧患、大拂逆之时,庶几免于尤悔耳。
夜阅《梅信[伯]言诗文集》,核批札各稿。二更三点将睡,疲困殊甚,幸
尚成寐。五更醒,从此为常态矣。
同治二年五月廿七日
早饭后,忽作呕吐。余向有此病,每数月或半年辄发一次,大约浮热
滞于上焦,饮食尚未消化,而后之饮食继至,故烦满而作呕。每次禁腥荤,
节饮食,即可痊愈。因病不愿见客,不能治事,与程颍芝围棋三局,又观程
与小岑一局。竟日在石床上小睡,令人摇扇,阅《津逮秘书》中之《六一诗
话》、《后山诗话》、《彦周诗话》、《吕居仁诗话》。中饭后与小岑围棋一局,
又阅《津逮秘书》中各零种。发报四摺、四片、二清单。接奉廷寄,即十二
日发摺奉到批回者。阅本日文件,核批札各稿。傍夕至幕府一谈。夜,病势
未痊,仍在庭院竹床久睡,至三更二点始入内室登床睡,亦不甚成寐,古人
云: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人也不远矣。
余身当大任,而月馀以来竟日暇逸不事事,公私废阁,实深渐惧。谁
当迅速投劾去位,冀免愆尤耳!
同治二年五月廿八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旋见客四次。闻王朝治言鲍春霆在紫金山业合围矣。
在竹床上久睡。病尚未痊,疲乏殊甚。阅放翁题跋。与小岑围棋一局。旋温
《诗经》《鱼藻》、《采菽》、《角弓》,至未刻毕。阅本日文件。申刻又围棋一
局,将放翁题跋阅毕。核批札稿。傍夕至幕府一谈。夜在庭院久睡,倦甚。
… 42…
又与小岑围棋一局。
在庭院睡至三更始入内室。
同治三年五月廿五日
早饭后因身体患病,谢不见客。旋改告病摺一件,又改近日军情片,
是日凡改三次。围棋一局。幕友来见者数次。巳刻,庞省三来久谈。午刻核
科房批稿,写对联六付。中饭后,唐中丞来话别,渠于本日回籍省墓也,谈
约一时有半。阅本日文件甚多,核批札各搞。酉刻出城送唐中丞之行,傍夕
归。发报三招、五片。夜阅 《古文·书牍类》,二更三点睡,倦甚。日内因
户部奏把似有意与此间为难,寸心抑郁不自得。用事太久,恐人疑我兵权太
重、利权太大。意欲解去兵权,引退数年,以息疑谤,故本目具招请病,以
明不敢久握重柄之义。
同治三年三月廿六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因身体患病,不多见客。旋见客,立见者二次。围
棋一局。
周军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