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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一梦(第二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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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妃?赵成岳当然知道问候的真正含义是邀请,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见到刘萱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流芳殿。好像是忘了吧,因为晚上再没有感觉到寂寞和怕黑,剩余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身上。

    可是这个人,能带给自己什么呢?

    赵成岳看了看刘萱表情木讷的脸,削尖的下巴,单薄的五官,不令人讨厌,可是也并不怎么喜欢。她真的值得我探寻吗?是不是自己太走火入魔,一厢情愿?

    智儿立在那里不走,看样子是等着赵成岳回话。赵成岳摆摆手:“今晚去流芳殿就寝。”智儿谄媚一笑,应声离去。这奴才,肯定是收了丽妃那里的好处!

    赵成岳被流芳殿的灯火通明幌了一下眼,眨了半天才适应下来。几天没来,丽妃又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些新鲜玩意,本就光鲜的流芳殿,叫她布置得愈加富丽堂皇。

    赵成岳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刘萱,她的眼睛在打量,脸上却还是惯常的波澜不惊。赵成岳心中一动,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丽妃久旱逢甘雨,自然又嗔又喜,做出种种情致来,恨不能化在赵成岳身上:“皇上又看上了哪家的美人,把丽茵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未动,身体却有了感觉,赵成岳钳起她的下巴:“我在哪里还瞒得过你?”

    丽妃被他说穿,不好意思地一笑:“那也是皇上把臣妃给忘了……”

    赵成岳不愿跟她多说,就势抱起丽妃,向眠玉轩走去。余光扫向刘萱:“你叫金顺带你去下房休息吧,明天一早过来伺候便是。”

    第二天一早,刘萱果然跟丽妃的侍女金顺一起来到了眠玉轩。二人站在门外,得到首肯之后,方才对换了个眼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赵成岳坐在床上,把刘萱的眼神看了个一五一十。眼神虽然转瞬即逝,但他从中捕捉到了一点亲昵,一点默契,甚至,还有一点令人纳罕的笑意。

    刘萱捧过龙袍,递到赵成岳手里。赵成岳自收纳刘萱作侍女之后,自己动手的能力显著增强,接过龙袍之后,便自然而然地穿将起来。

    丽妃缩在被子里还没有起,看见这一幕十分不满:“怎么回事?皇上怎么自己穿起衣服来了?”她打量了几眼刘萱,又道:“智儿呢?怎么不叫他伺候?皇上怎么又换了贴身的人?”赵成岳道:“噢,随便就带她过来了。”

    丽妃忽地坐起来,金顺见状忙上前披衣。丽妃转向刘萱:“怎么从前没见过她?”赵成岳不耐烦地道:“怎么就得都让你见过?朕换个侍女你也要管不成?”丽妃一便由着金顺伺候,一边撒娇道:“人家就是问问嘛,皇上现如今什么都不爱跟臣妃说了。”

    赵成岳不再回言,搭腿下床,却发现刘萱竟然学着金顺,把鞋子拿过来往自己脚上套,倒吃了一惊。万分别扭地由着她套上龙靴,赵成岳挡开她又伸过来束腰带的手:“朕自己来吧。”丽妃疑惑地朝赵成岳看了一眼,随即又展开了一个绚丽的笑颜。
36环翠
    赵成岳轻咳一声,便见一碗黄澄澄的参茶从一侧递了过来,同时听见刘萱低低的声音:“皇上,用些参茶吗?”

    自从流芳殿回来之后,刘萱就发生了一些变化:行动虽然没有多么纯熟利落,可也日渐适应;态度虽然没有巴结讨好,却也老老实实,恭谨温顺起来。

    赵成岳不掩饰自己的奇怪,接过参茶,盯了她不语。直到见刘萱垂下头去,赵成岳方发话道:“为什么变了?”刘萱心知肚明,只装糊涂道:“皇上说什么?”

    赵成岳道:“有些事朕觉得没必要明白,但有些事朕却想要明白。你明白吗?”刘萱抬头望了他一眼,幽黑的瞳仁象绸缎上闪耀的光泽:“不明白。”

    赵成岳放下参茶,手在刘萱眼睛上一指:“朕只想了解这里,可以吗?”

    刘萱垂下眼帘:“皇上什么意思?”

    赵成岳语气平静:“那里,不是心吗?”

    刘萱吃了一惊,半晌回了一句:“我不懂。”

    赵成岳觉得话说的有些暧昧,有些多余,便掩饰性地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要说奴婢不懂,不然会受责罚的。”

    刘萱望着赵成岳高挑的背影离去,眉心微蹙,嘴紧紧抿成一条线。然而不多时,赵成岳又踅了回来,向刘萱笑了一笑:“你就没什么想给朕说的?”

    刘萱出乎意料地肯定道:“是。”

    赵成岳挑挑眉:“哦?”

    刘萱直视着他,声音里透着坚定:“……奴婢……只想伺候好皇上。以后奴婢会尽职尽责,做好分内的事,让皇上……满意。”

    赵成岳深深地打量她半晌,忽而一晒:“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萱果然说到做到,如果刨去本身能力所限,确实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仆女了,最起码——很用心。原来她也是能够听话的,也是能够敏锐地发觉赵成岳的需求的,也是能够予以及时的、恰当的满足的。总而言之,赵成岳渐渐觉得用她用的越来越顺手了。

    这样子的刘萱教赵成岳感到很新鲜,却又很熟悉,他是真的有些兴趣了。

    不过,刘萱的善解人意也只限于一个合格使女的范围内,对于赵成岳莫名其妙的发问,随心所欲的话语,她一般是以沉默作答的。偶尔提到金国,即使是有关风土人情方面的琐事,她亦是守口如瓶,避而不谈。

    赵成岳也不在乎,无边的寂寞似乎有了一些缓解,不断撕裂的伤口似乎在慢慢愈合,这就够了。

    刘萱的声音低沉,说汉话时略微带点北方口音,不像吴侬软语,绝无燕语莺声,但是在赵成岳听来,却别有一番风味,竟然有意无意地模仿起她的腔调来了。赵成岳能听懂女真的语言,但说不太好,余暇时间便向刘萱请教。刘萱虽不情愿,可也没有理由拒绝,又不想得罪他,说不得只好勉为其难地教授指点一二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日夜奔流不息,无论艰难还是快意,都会执意行进,一往无前。话说这日赵成岳下朝归来,心情不错,对刘萱道:“今天随朕去环碧堂转转吧。”刘萱应了一声,抱了衣服跟在后面。

    环碧堂屋子很小,却四面环水,绿荫掩映,是一个极幽之处。秋风送爽,赵成岳逆风站在木桥之上,抬头望天,并不急着过去。有一绺头发从旒冠中滑落,在他面上来回拂动。刘萱静静看他线条勾勒的极为完美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朕从不带别人到这里来。”赵成岳忽然说到。

    “噢。”刘萱好像并不以为这是什么殊荣。

    “这里有朕的回忆。”

    “嗯。”

    “回忆是个很好的东西……”

    “嗯。”

    “也很糟。”

    “唔。”

    “朕的回忆都给你分享了,你也要给朕点什么做交换吧?”

    刘萱被他的霸道搞得无语,停了一停,方回道:“奴婢没有什么可给的。”

    “好吧。”赵成岳也不追究,转身向环碧堂迈去。

    仅仅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是楼榭花圃俱全,繁复层叠,风景奇美,人在其中,心不由得随之流连。二人顺着楼廊下来,赵成岳又道:“要不要跟朕打个赌?”

    刘萱警觉道:“皇上说什么?”

    赵成岳道:“跟朕打赌,赌明天是晴天还是阴天。”

    刘萱淡淡地道:“奴婢一无所有,没什么可赌的。”

    赵成岳道:“你输了,就给朕讲一个自己过去的故事。”

    刘萱不为所动:“奴婢没什么可说的,再说奴婢是下人,怎么敢跟皇上打赌。”

    赵成岳边走边道:“你倒是滴水不进啊。你想想,如果赢了,就可以跟朕提要求了。”他走到一个白玉砌栏旁边,凝望着里面那一片形状色泽都很奇异的花,慢慢皱起眉头,喃喃道:“怎么成了这个颜色?”

    刘萱忽然道:“皇上若输了,怎么办?”

    “噢?”赵成岳转过脸来,饶有兴致地说,“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要什么,皇上都能答应吗?”

    “那要看是什么了。”

    “什么能行?”

    “除了不能行的,都行。”

    “那奴婢没什么可要的了。”

    赵成岳一笑:“你说说看吧,只要是你个人想要的,朕都可以答应。但是,不能走。”

    刘萱想了想:“如果奴婢赢了,皇上就答应奴婢一个愿望吧。”

    赵成岳道:“什么愿望?”

    “奴婢还没想好,但是,一定是一个很小的、很容易办到的愿望。”

    赵成岳眼睫一闪:“好,朕答应。但是只能是你自己的事,而且不包括让朕放你出宫。”

    刘萱点点头:“明天不会晴。”

    赵成岳道:“你抢朕的话?响晴了两天了,想想也是罕见,朕也想要说阴天呢。”

    刘萱道:“那么皇上觉得会不会下雨?”

    赵成岳道:“这……”他又朝花看了几眼,道:“朕猜不会下呢。”

    刘萱道:“那好,奴婢就猜会下雨。”——

37玉笙
   丽妃在几个宫人的陪伴下,前呼后拥地来到赵成岳住的寝殿。

    智儿正站在门口发呆,看见丽妃过来,忙抢上前去迎接:“奴才给娘娘磕头了。”丽妃点点头:“李公公,皇上呢?”

    智儿道:“今天皇上下朝回来就出去了,奴才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丽妃眉头一拧:“自己去的?怎么也不叫你跟着伺候?”

    智儿私底下收了丽妃不少贿赂,跟丽妃关系也就比较亲近,当下嘴一撇,酸溜溜地道:“如今皇上哪里还要奴才伺候呀。”

    丽妃问道:“这话怎么听着一股子醋味?李公公什么意思?”

    智儿道:“奴才是人下人,能有什么意思,是奴才糊涂,多说了一句。”

    丽妃不耐道:“李公公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能把你给卖了?”

    智儿四处一望,放低了声音:“这话原也不是奴才该说的,只是娘娘并非外人,奴才拼着教皇上责罚,也得让娘娘心里落个明白。……奴才跟了万岁爷那么多年,知道他一向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可自从万岁君临大宝之后,奴才越来越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万岁对娘娘的情分,宫里上上下下哪个看不见,若有人说万岁心里最记挂的不是娘娘,纯粹是瞎了眼。可是就因为一个小丫头,一直伺候身边的奴才也不叫近身了,就连娘娘那里也去得少了……奴才实在是想不通。”

    丽妃若有所思:“是前些天跟皇上去流芳殿的丫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嘛……我还说呢,怎么不带你在身边了。难道皇上就是因为她才不去我那里了?”

    智儿道:“这话奴才就不敢说了,万岁爷怎么想的奴才也猜不出。可她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被万岁待见。现如今万岁做什么事,到哪里去,都叫她跟着,可不叫人犯嘀咕?”

    丽妃道:“她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智儿道:“还说呢,要是换个人奴才也不奇怪了。说句犯上的话,就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小丫头,又是金国的俘虏,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哪一点了。”

    丽妃一愣:“什么?她是金国的俘虏?”

    智儿把前情简要说了一遍,又道:“奴才过去一直不离万岁爷的身边,这两天倒清闲了,自个没事就在一边寻思,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由。万岁爷什么没见过,那么多人,怎么就一眼挑出她来,还不问青红皂白就用上了。娘娘是没看见,怨不得奴才疑心,那丫头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好,做事必定要收点功夫钱,偏偏万岁对她容忍得出奇,打了杯子,倒先嘱咐她别扎了手。……哎,这个娘娘可别说出去啊。”

    丽妃道:“想是她有一番媚人的功夫,哄得皇上开心?”

    智儿道:“还说呢,她一个女俘,也不知傲的什么劲,对皇上竟然带答不理的,那一脸的不情愿啊,连奴才看了都生气。不过这几天道是老实多了,想来也知道好歹了,就万岁爷那个说一不二的脾气……”

    丽妃沉思半晌,道:“我知道了。李公公,皇上回来麻烦你转告一声,就说我娘家送来一张千年难遇的小白虎皮,我想着给皇上做个坎肩,皇上若有空,今天就去流芳殿看看,我备好珊瑚白菜、蓑衣萝卜等他。”

    “奴才记下了。娘娘慢走。”

    流芳殿。

    “奢侈。”赵成岳望了那小白虎皮道。

    丽妃一惊,再看赵成岳虽如此说,却是一脸平和,这才放下心来:“臣妃家里也没见过这奢侈东西,偶然得了,才巴巴地送到宫里来的。再说了,什么东西不是给人用的,若放在那里,才是真奢侈呢。”

    赵成岳悠然道:“这可不是偶然得的吧,看这样子,不知费了多少心呢。你家里既好心给你送过来,就留着做个披风吧,何必给我?”

    丽妃娇声道:“臣妃但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上。皇上九五之尊,只有您才担得起这世间罕见的白虎皮。天渐凉了,皇上的腰受不得寒,臣妃让人给皇上做个坎肩,留着冬天护身。”

    赵成岳摆摆手:“算了,你家里送来的,朕若抢来,还嫌热呢。快上饭吧,朕都饿了。”

    丽妃命人摆上几样清粥小菜,笑道:“刚起开封,皇上先尝尝,热菜马上就上来。臣妃最近又学了个新曲子,皇上要不要听听。”

    赵成岳吃了一口萝卜干,道:“好。”

    丽妃能歌会舞,尤擅吹笙,此刻她拿过一支白玉笙,瞥了一眼木然侍在赵成岳身后的刘萱,吹了起来。

    声音悠扬,意境深远,飘飘忽忽,如同仙乐在耳。一曲作罢,赵成岳击了一下掌,道:“好。”

    丽妃凑过来道:“哪里好?”

    赵成岳故意道:“这白菜腌得确实好。丽妃,你家里便失了官差,就靠进贡这些泡菜,也足以糊口了。”

    丽妃气得轻推他一下:“皇上!”赵成岳一笑:“好了,你吹的和白菜一样好。”

    丽妃又嗔又笑:“皇上今天心情却好,老拿着臣妃取笑。您前些日子也不差人送个信,这忽冷忽热的,臣妃心里有多不好受,您知道吗?”

    赵成岳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恰好宫人送了饭菜上来,他转过头去:“用膳。”

    热腾腾的菜肴摆了一桌子,丽妃朝刘萱招招手:“愣着干嘛?快过来布菜。”

    刘萱连忙站过来,依言把菜品拨弄到碟中。

    手中拿了一个碗,刚盛了半勺热汤,丽妃忽然把白玉笙往她跟前一递:“把这个拿下去。”

    刘萱的手被撞得一晃,汤撒了出来,溅在丽妃鹅黄轻柔得如笼了一层薄烟的袖子上。丽妃惊叫:“我的冰罗裙!哎哟,我的手!”

    慌乱之中,谁也没拿住那支白玉笙。一声大响,白玉笙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丽妃瞪大了双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玉笙?”

    赵成岳知道那白玉笙是孝宗赐给她祖上的传家宝,丽妃向来荣耀非凡,珍爱异常,刘萱拿捏不稳,竟然给她打了,这乱子可闹得不小!

    赵成岳看着丽妃抖抖索索地去摸地上的白玉笙碎片,而刘萱脸色煞白地站着,紧咬下唇,手足无措,心中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叹了口气:“坏都坏了,还碰它做什么。叫人收拾了吃饭吧。”

    丽妃身体一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这可是先皇御赐的。”

    “先皇御赐的也是坏了,能怎么办?”

    他见丽妃怒视着刘萱,又道:“坏都坏了,你就是打她一顿也于事无补。”

    丽妃气愤之下脱口而出:“照皇上这么说,杀了人反正也救不活,就不用偿命了?”

    赵成岳脸上一沉,随即恢复原状:“你待如何?”

    丽妃望了一眼白玉笙,眼里蕴上泪来:“拖出去打四十廷杖,回来再说!”

    还廷杖?赵成岳心想,就刘萱那小身板,用不了三十就是死了。他咳了一声:“丽妃,你打死她白玉笙也复原不了了,改天朕再给你找个更名贵的来。她是朕身边服侍的人,就别和她计较了。”

    丽妃见皇上果如智儿所说一心护着刘萱,又妒又气,再看刘萱本人,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更觉得说不出的可憎,也顾不得讨好赵成岳,愤然道:“如今臣妃在皇上眼里,还不如一个奴婢吗?”

    赵成岳皱起眉头:“你说这个干什么?”

    赵成岳外边虽然严肃,待丽妃却一直很好,丽妃恃宠而骄惯了,又是个认死理的人,此时觉得若不教训教训那个可恶的刘萱,今天就过不去了!当下里便道:“臣妃虽然承蒙皇上厚爱,也不是个不知礼的人。臣妃知道,皇上一向治事甚严,有令必行。皇上可以去打听打听,臣妃是不是谨遵皇上教导,恪守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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