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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了来意,他就好心地翻出来了一大堆布头,堆放在柜台上。
“瞧,那鲜红的多漂亮!”丽赛说,一边冲着一块法国印花布点着脑袋,非常想要的样子。
“你用得着吗?”加布列尔问。
那还用说!为了今天晚上的演出,还得给西格弗里特骑士裁一件新马甲呀。
“可是还得滚边呐,”老爷子说,随即拿来各种金银花边的头子,以及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黄色绸缎和丝带,最后再添上一块相当大的棕色天鹅绒。“尽管拿去吧,孩子!”加布列尔说。“这个可以拿去当你的格诺维娃的皮袍子,要是旧的一件已经退了色的话!”说着,他就把那一大堆漂漂亮亮的东西捆成一包,塞在小姑娘的腋下。
“真的不要钱吗?”她惶惑地问。
不,一点不要。她眉开眼笑了。“谢谢,谢谢你,好人!啊,爸爸见了才叫高兴哩!”
丽赛腋下挟着小包袱,我俩手牵着手,离开了布店;到了我家附近,她便放开我,穿过大街,向着裁缝公会的旅店奔去,跑得头上的黑色发辫也飞起来,拖在了颈后。
午饭后,我站在家门前,心怦怦跳着,考虑是否可以大起胆子去向父亲要钱买门票,以便今天就去看首场演出;说实话,能站在廊子上我已经满足喽,那儿儿童票只要两先令。这当口,在我还没拿定主意之前,丽赛就从街对面朝我飞跑过来了。“爸爸给的!”她说;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又跑了。可是在我的手心里,已捏着一张红色戏票,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头等座位。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矮小的黑头发的汉子也在对面顶楼的窗洞里向我挥动双臂。我朝他点点头,心想,这些个木偶戏艺人,他们可真是些可亲的人啊!
“不错,今天晚上,”我自言自语,“今天晚上头等座位!”
你知道咱们南大街的那个打靶场;当年,它的大门上还画着一个英俊的真人般大小的射手,头戴羽毛帽,手执长管枪;只不过当时那老房子比现在更加破败。射击协会仅剩下三个会员,几个世纪以来老公爵们所赠送的银杯、盛火药的兽角形容器以及其他奖品,已一点一点地变卖掉了;还有那座你知道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大花园,也出租给人家,成了养绵羊和山羊的牧地。一幢三层楼的房子既无任何人居住,也没派什么用场,年深月久,风吹雨打,在周围新建的房舍的衬托下真显得破烂不堪;只有在那间占据整个顶楼的刷成白色的凄凉大厅中,偶尔才有过往的大力土或魔术师来表演表演他们的技艺。逢到这种时候,下边画着射手的大门便会嘎嘎嘎嘎地推开来。
天慢慢地黑了;可越到后来麻烦越多,因为要一直挨到开锣前五分钟,父亲才准许我离开;他说,锻炼锻炼耐心是必要的,这样我到了戏园子里,就会老老实实地呆着啦。
我终于赶到了打靶场。大门敞开着,各种各样的人都往里涌;那年头儿大伙儿还乐于去寻这种小开心,因为上汉堡的路程太远,能去见大世面以致瞧不起家乡的小玩艺儿的人毕竟不多。我爬完橡木旋梯,一眼瞧见丽赛的母亲坐在大厅的门口收票。我亲亲热热地走到她身边,心想她一定会像个老朋友似地招呼我;谁料地木呆呆地坐着,伸手接过我的票,一声不吭,仿佛我跟她们家丝毫没有关系似的。我怀着颇有点受了委屈的心情走进大厅;厅内一片嘈杂,等着看表演的人们全都压低了嗓门在聊天,再加城里的乐师也领着三个伙计在演奏。我的眼睛首先注意到的,是大厅前边挂在乐队席上方的一面红色帷幕。帷幕中央画着一张金色的七弦琴,琴的上方交叉地立着两支长号;而当时尤其令我觉得稀罕的是,在长号的嘴子上还各挂着一个面具,这边一个阴沉沉的,那边一个笑呵呵的,但眼睛都只有两个空洞。最前面三排已经坐满了,我挤到第四条长凳上,在那儿发现有我的一个同学坐在自己父母亲旁边。在我们身后,座位便逐渐高上去,直到最后那条只买站票的所谓廊子,离地板差不多已足有一人高。那儿似乎也已经客满;我看不十分清楚,因为只在两边墙壁上挂着的白铁罐中点着不多几支油脂烛,光线微弱,加之粗笨的木橡顶棚也使厅内变得幽暗。我的邻座要给我讲一件发生在学校里的趣闻;我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思去想这档子事;我眼睛看见的,只有那在舞台和乐地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庄严的幕布。这当儿它轻轻颤动起来,幕后那个神秘的世界业已开始活动。又过了一瞬,墓地传出一响清脆的锣声,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冥然而止,帷幕便迅速升起了。我只往舞台上一瞅,时光仿佛就倒退了一千年。我看见一座有着望楼和吊桥的中世纪城堡,两个一尺高的小人儿站在院子当中,激动地谈着话。一个人蓄着黑胡子,头戴饰有羽毛的银盔,身披绣金斗篷,下身穿着条红裤子,这就是普法尔兹伯爵西格弗里特。他正要去征讨信奉异教的摩尔人,因此吩咐身穿蓝色绣金短袄站在一旁的年轻管家戈洛,要他留在城堡中保护伯爵夫人格诺维娃。可是不忠心的戈洛装模作样,恰似拼命反对自己的好主人单枪匹马去投入这场恶战。他俩在争论时不住地转动脑袋,胳臂也一下一下地猛甩猛挥。这时吊桥外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拖长的喇叭声,跟着美丽的格诺维娃便穿着天蓝色长裙,从望楼后奔了出来,一下抱住丈夫的肩膀:“啊,我最最心爱的西格弗里特,但愿残暴的异教徒别杀死了你啊!”可是她毫无办法;喇叭声再次传来,伯爵挺直身子,威严地跨过吊桥,离开了院子;外面一支队伍开技的声音清楚可闻。如今刁恶的戈洛成了城堡中的主宰。
戏继续演着,以下的故事跟你在书里读到的一个样。我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完全给迷住了。木偶们的那些稀罕的举动,那些就像真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纤细而嘶哑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赋予了这些小小的人儿以神秘的生命,赋予了它们以紧紧吸引着我双眼的磁石般的力量。
第二幕更加精彩。在城堡里的仆人中出现了一个穿黄布褂子的老兄,名字叫卡斯佩尔。如果说这小子还不算活蹦乱跳的话,那就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是活蹦乱跳的啦;他不住地逗着乐子,观众笑得连大厅都抖动起来;他的鼻子大得像条香肠,中间必定还装着关节,因为在他发出愚蠢而滑稽的大笑的时候,那鼻头还会左右摇动,仿佛他自己也乐得不可开交似的;同时他的嘴巴也张得很大,下巴颏碰得咔啦咔啦直响,就像一头老猫头鹰在打咕噜一样。常常只听一声“来哉!”他便已经跳到舞台上;然后他转向观众,先只用他的大拇指与观众攀谈;他这大拇指意味深长地转来转去,恰似真的在讲:“这儿没有,那儿没有;你得不着,你啥也没有!”①临了儿再加上他那对斜视的眼睛,真正太富于诱惑力了,以致不多会儿工夫,全场的观众也净都变成了瞟瞟眼。我更让这可爱的家伙完全给迷住啦。
戏终于收场,我又坐在家里的起居室里,不声不响地吃着我的好妈妈重新替我热好的烤肉。父亲坐在靠椅上,抽着他那每晚必抽的烟斗。“喏,孩子,”他开了腔,“它们跟活人一样吗?”
“我不知道,爸爸,”我继续在碗里舀着说;我的脑子还完全乱糟糟的。
他若有所悟地微笑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听着,保罗,”他随后说,“你不能常进戏园子;闹不好,那些木偶最后也会跟你一块儿进学校去的。”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我的代数练习退步得
①变戏法的口诀。
很厉害,以致数学教员警告说,要把我从第一名上降下来。可不,当我脑子里想着写a+b=x-c的时候,耳畔却听到美丽的格诺维娃那小鸟啁啾般纤细的声音:“啊,我最最心爱的西格弗里特,但愿残暴的异教徒别杀死了你啊!”有一回幸好没谁瞧见我甚至在石板上写成了五十格诺维娃。一次半夜里在卧室中,冷丁里一声震天价响的“来哉”,穿着黄布大褂的可爱的卡斯佩尔便一个箭步跳到了我床上,他把两条胳臂撑在我脑袋左右的枕头里,俯下身来冲着我狂笑:“哈哈,我的好兄弟!哈哈,我最亲爱的兄弟!”笑着笑着就用他那长长的红鼻子来啄我自己的鼻子,我便醒了过来。自然我也立刻明白,那只是一个梦。
我把这一切全憋在心里,在家里不敢提木偶戏一个字。谁知到了紧接着的礼拜天,喊话人又走街串巷,一边敲着铜盆一边高声宣告:“今天晚上在打靶场,公演四幕木偶戏《浮士德博士下地狱》啊!”这下可再也憋不住了。就像头猫儿围着热粥转一样,我不声不响地在父亲身边踅来踅去,终于,他理解了我那痴呆的目光。
“波勒,”他道,“看你心里不滴出血来才怪噗;也许治你病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看个够。”说着,他便把手伸进背心口袋,掏了两个先令出来给我。
我立刻跑出家门,到了街上才明白过来,离戏开演还有整整八个钟头,够我等的呢。不过我仍然跑到花园后面的人行道上。站在打靶场敞着门的牧地前,我仿佛受着什么东西的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去;没准儿有几个木偶正从楼上的窗口往外张望吧,我想;要知道戏台就摆在房子的后墙边啊。不过,我先还得穿过牧地的凸起部分,那儿长满了茂密的菩提树和栗子树。我心里有点害怕,正在那里脚根不前,突然一头挂在旁边的大公羊往我背上猛抵一下,我便往前踉跄了约二十步。着啊,我一看四周,已经站在大树底下。
那是个阴晦的秋日,一片片黄叶已经从树上飘落下来,在我头顶上的空中,一群向海上飞去的水鸟在发出鸣叫;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点人声。我慢慢穿过野草凄迷的小径,来到了一片隔在园子和楼房间的石砌院坝上;院坝并不宽。真的!那楼上果然有两扇朝着院子的大窗户;可是,在那些用铅条嵌起来的小小的窗玻璃背后,却黑洞洞的啥也没有,一个木偶都看不见。我站了一会儿,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不禁心惊胆战起来。
这当口,我发现沉重的院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掌宽,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黑发的脑袋也从门缝中深了出来。
“丽赛!”我失声叫道。
她张大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
“上帝保佑!”她说,“我真不知道外边喊喊嚷嚷的是什么东西!可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吗?我在遛达着玩儿,丽赛!可你告诉我,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演戏?”
她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们又在这儿干吗呢?”我继续追问,同时越过院坝朝着她走去。
“我等我爸爸,”她回答,“他回旅馆取绳子和钉子去了;他在做今晚上演出的准备。”
“就你独个儿在这里吗,丽赛?”
“啊不;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我是问,”我说,“你的母亲在不在楼上?”
不,母亲坐在旅馆里补木偶的衣服,只有丽赛独个儿在这里。
“听好了,”我又开始说,“请你帮个忙;在你们的木偶中有一个叫卡斯佩尔的,我非常想在近处看看他。”
“你说那个小丑吗?”丽赛问,好像考虑了一会儿。“喏,行啊;只是得快一些,要不爸爸就回来啦!”
说着我们就走进楼里,跑上陡斜的旋转楼梯。大厅里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开向院子的窗户全让戏台给遮着了,只是这儿那儿地从幕布的缝隙中射进来一条条光线。
“来!”丽赛招呼我,同时把挂在侧面墙边的一条当挡子的睡毯撩上去;我们往里一钻,我就已经站在那神奇的殿堂前。可是,从背后看去,在大白天里,这儿显得是那样寒酸;仅仅是一个用木板条钉成的框子,上面垂着一块块色彩斑驳的布片;而它便是圣女格诺维娃向我展示自己的一生,使我神往陶醉的舞台。
然而我抱怨得太早了;那儿,在布景和墙壁之间绷着的一根铁丝上,挂着两个漂亮的木偶;由于它们是背朝着我,我没有认出是谁来。
“其他木偶在哪儿,丽赛?”我问;我真巴不得一下子看见整个班子。
“在这个箱子里,”丽赛回答,举起小拳头敲了敲一口放在角落的大木箱,“那边的两个已经穿戴好了,过去好好瞧瞧吧,他也在那儿,你的朋友卡斯佩尔!”
果真不错,就是卡斯佩尔。
“今晚上他又要演出吗?”我问。
“当然要演,每天晚上都少不了他!”
我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端详着我亲爱的无所不能的小丑。只见他由七根线系着,吊在铁丝上晃晃荡荡,脑袋耷拉在胸前,大眼睛盯着地上,红鼻子伸着就像条宽宽的鸟喙儿似的。
“卡斯佩尔呀,卡斯佩尔,”我自顾自地说,“瞧你吊在那儿多可怜!”
蓦地,他像是回答我似的;“等着瞧吧,好兄弟,今晚上等着瞧吧!”
只是我自己脑子里在嘀咕呢,还是卡斯佩尔真对我这么说了呢?我不知道。
我转过脸来,丽赛已经不在跟前;她准是跑到了大门口,监视父亲是不是已经走回来啦。这当口我听见她在大厅门边喊;
“喂,可别动我的木偶啊!”
说得是叫我怎么能不动呢。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旁边的一条长凳,开始一根一根地扯起那些线来;先是下巴颏儿啪啦啪啦动了,接着胳臂便举了起来,临了儿那根神奇的大拇指也开始灵巧地转来转去。这玩艺儿一点儿不困难;我压根儿没想到演木偶戏竟这么容易。只不过胳臂仅仅能一前一后地动;而在新近演过的戏里,卡斯佩尔显然曾经把胳臂向两边伸,是的,他甚至还用它们抱住过脑袋呐!我于是猛拽所有的线,还企图用手搬弯他的胳臂,但是不成。搬着搬着,木偶的身体内忽然咋啦一声。“且慢!”我想,“快快住手吧!你这样会闯祸的!”
我轻轻地从凳子上爬下来,同时已听见丽赛走回大厅的声音。
“快点儿,快点儿!”她一边叫喊,一边就拽着我穿过黑暗的场子,向外面的旋梯走去。“我原本是不该放你进来的,”她继续说,“管他呢,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我想起刚才那咋啦一声。“嘿,没什么事儿!”我自己安慰着自己,跑下旋梯,穿过后门,到了外边。
总算搞清楚了,卡斯佩尔不过是个真正的木偶;可是丽赛她的口音是多么动听①!她并且马上就亲亲热热地领我上去看了她的木偶!诚然,她自己就告诉我,她是瞒着父亲这样做的,这不完全对头。不过,就算不光彩,我还是得承认:这样的秘密行径我心里并非不喜欢,相反,它倒使事情别有一番滋味儿。我想,当我穿过园子里的菩提树和栗子树,重新向着人行道慢慢溜达时,脸上一定带着洋洋得意的微笑。
①木偶艺人一家操的是南德方言。
我尽管转着这样一些自我陶醉的念头,可时不时地耳朵里仍响起那木偶身体中发出的咔啦一声,一整天,我想尽了办法,也没能使现在从我内心里发出的这个声音安静下去。
已经打了七点。今天是礼拜天晚上,打靶场内更加座无虚席;这次我是站在离地板五码高的后边,在只花两个先令的廊子上。白铁罩子里的油脂烛发着光,城里的乐师和伙计拉起小提琴;帷幕徐徐升了上去。
台上出现一间屋顶像穹隆似的哥特式房间。浮士德博士身穿黑色长袍,坐在一本翻开的大书前;他苦苦抱怨,他所有的学问都没有用处;他衣裳破旧,负债累累,因此只好去找地狱里的魔鬼帮助。
“是谁在呼唤我?”从左边的穹顶上传下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浮士德,浮士德,别听他的!”从右边传来另一个温柔的声音。
然而浮士德与恶魔立下了誓约。
“可悲啊,可悲啊,你可怜的灵魂!”天使的叹息声轻得像微风;而同时,左边却响起咯咯咯的狂笑,笑声响彻了整个大厅。
这当口,有谁敲起门来。
“请原谅,老师!”浮士德的弟子瓦格纳走进屋子。他请求允许他雇一个帮手于那些粗笨的家务事,以便他能更专心地学习。“有一个叫卡斯佩尔的年轻人前来应征,”他说,“看样子人挺不错。”
浮士德和蔼地点点头,回答;
“很好,亲爱的瓦格纳,我同意你的请求。”说罢,师徒二人便一起下了场。
只听一声“来哉!”果然是他。卡斯佩尔一步跳到台子上,背上的行囊直打颤。
“感谢上帝,”我心里想。“他还是好好儿的,还跟上个礼拜天在美丽的格诺维娃城堡中一样地欢蹦乱跳!”说也稀罕,上午我在脑子里还当他只是个不怎么样的木头人,可现在一句台词刚出口,他又恢复了全部的魔力。
他在房间里一个劲儿地走来走去。“要是我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