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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小说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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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会写信给我吗。

    不会。

    我们有什么地方发生问题了,靳轻。倪辰说,我一直觉得困惑。

    也许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和地点不对。她孤单地笑。有些人很好,但是总是无法在一起。很久以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像我对你说过,生活是无法选择的。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人。

    7让我们慢慢彼此遗忘

    ……倪辰,我在机场旁边的网吧写这封信给你。刚刚我买了一盒哈根达斯冰激凌,瑞士杏仁香草口味。我觉得很快乐。它真的是好滋味。

    我去北京,然后一路到贵州,就在那里停留下来去山里面教书。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想教那些孩子绘画。

    离开林,感觉好像从一个沼泽里爬上来,终于可以走出去,呼吸到赖以生存的空气。我不相信爱情,却是个离开爱情不可活的人。它对我而言,是一剂吗啡,对抗着生命的空洞。

    你是不同的。你是我在一条河边走的时候,听到的歌声。来自对岸,但是我没有船可以摆渡。

    让我们慢慢地彼此遗忘。

    ……

    倪辰在黑暗中看着信。他的晕眩感已经消失,却感觉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冰冷下来。文件夹里一大排的信,太多的太多的信,标题一律是JQ,她名字的缩写。这是让他负担深重,难以自拔过的文字。一个相见过三次的女孩。

    他看着它们,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声音可以表达。

    靳轻终究是音讯全无。

    8手心里的空白

    倪辰决定去美国留学。在上海他待了近26年,但是白开水,棉布衬衣,挤公车的简单生活,似乎已经无法承担起倪辰的记忆。他是个平静的人,他始终相信爱情,并且热爱它。

    就在那一晚,倪辰在准备把电脑转送给鲸之前,开始处理里面的东西。他看到那个以JQ取名的文件夹。他点击打开它,一行一行的,近乎于盲目地缓慢地阅读它。从第一封一直到最后一封,他从来不曾计算过它们到底有多少封。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阅读它们。

    倪辰微笑着,轻轻地按住了全选,然后选择了〃DELECT〃。就在一瞬间,所有的符号和文字不翼而飞,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

    原来一切真的是曾经有过的。

    原来一切都是空白。
上海冬天
    IknewIlovedyoubeforeImetyou

    IthinkIdreamedyouintolife

    IknewIlovedyoubeforeImetyou

    Ihavebeenwaitingallmylife

    ——savagegarden

    遇见这个男人是三个小时。然后她跟着他走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他从门外走进来。

    外面下着很冷的雨。是上海最冷的一个冬天。隔着淮海路的玻璃窗,蒙着模糊而浓重的水汽。酒吧里阴暗而寂静。只有水滴般的音乐,轻轻地坠落在暮色中。他的身上还有雨水潮湿的气息。

    12月的某天。

    雨天。寒冷。一个上海男人。

    是非常恶劣的天气。像一个奢侈的背景。

    黑暗中他靠近她。女孩赤裸的洁白的身体。像一匹被揉搓着的丝缎。发出轻微的扭曲的声音。他打开她的身体。熟练的手指因为重复而失去了敏感。温柔而冷漠地。一寸一寸地蹂躏呈现在冰冷空气中的肌肤。她想像他和其他女孩做爱的样子。她没有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条晃动的亮光。她侧着脸安静地注视着它。

    当他深重地进入她的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音。像小小的水泡。在沉寂的海面上消失。好像在某个寂寞的清晨。他出现在无人的街边。他的手心里突然滴落一颗露水。

    也许就是如此而已。突然感觉到的空洞。

    很轻易地。想坠落在一个男人的手心里。

    认识他的时候,她刚刚结束在外面的流浪。在家里睡觉,上网。不想工作。

    就像一棵死亡的植物在寂静中腐烂着。常常会一个人散着头发,光着脚趴在阳台上。温暖的阳光。灼热地闪耀在眼睛里。晕眩中把眼睛轻轻地闭起来。世界突然漆黑一片。只有闪烁的模糊幻觉。

    刺痛得满眼泪水。

    那时候她会轻轻地摇晃自己的身体。她对他说,她感觉自己是有翅膀的。

    只是那对翅膀被血肉模糊地粘连在了灵魂上。深夜的时候,裹着毯子在ICQ里和他说话。相见之前,他们在网上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是他在网上碰到的第一个,和他讨论自杀的人。

    他告诉她他曾经吞下100颗药片,然后被送到医院洗胃。他就像一具尸体躺在无影灯下。意识里只有医生手里白色的盆子和粉红的液体。想自杀的那一年他17岁。15岁的时候他失身。不再愿意回家。一直都在和比他年长的人交往。情欲放纵的生活,使他迅速地蜕变成一个英俊颓败的男人。

    20岁的时候他和一个25岁的女孩同居。住在高层公寓租来的房间里。养了一条狗。

    1年半以后,女孩嫁人了。他一直能讨女孩的欢心。也一直冷酷而自由。

    曾经和许多女孩做爱吗。她问他。

    是。有些人只有过一次。有些人是很多次。陌生的柔软的身体。在黑暗中像花朵般盛开。

    他不清楚自己沉溺在其中的激情和空虚。却习惯性地重复着这个自恋的游戏。

    有过孩子吗。

    有过没有成形的两个。是和不同的女孩。

    自己开公司,赚过很多钱。挥霍一空。深爱过一个有男友的女孩。无法在一起。

    开始吸毒。

    知道吸毒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吗。

    会失去性欲。他说。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和任何女孩做爱。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到死亡的边缘。然后在25岁的一个寒冷的冬天。他双手空空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瘦弱,苍白,不成人形。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和破的仔裤。

    他在家里封闭自己。不和任何人联系。也不出去。

    他开始上网。他在网上只对她一个人说话。

    深夜的时候,他辗转失眠。穿上衣服,来到衡山路的一个小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喝酒,打桌球。一个穿黑色丝绒裙子的女孩斜靠在一边注视他。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冷漠而专注地把桌面上的球打空。然后慢慢走到她的身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张艳丽的脸已经在寂静中被积累的情欲所迷离。他知道自己此刻目光野性,笑容邪气,无可抵挡。

    他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然后走了出去。女孩跟在他的身后。

    他是一个隐藏着很多兽性的男人。

    遇见她的时候。他是一只曾经追逐激烈的兽。疲倦而脆弱的。躺在阴暗的角落里。

    她知道隔着网络,无法判断一个男人的真实。但是她相信他。她相信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就好像她自己。每一天的开始,对身边任何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是朝九晚五,是社交,是工作,是忙碌和休闲。而对与她来说,只是看着阳光在墙上缓缓移动的位置。然后是中午。然后是黄昏。然后是夜晚。

    偶尔出去。买950毫升的纸盒装牛奶,还有苹果。她几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把灵魂潜藏在了深深的海底。随时面临着上升或彻底的沦落。

    有一天夜里,她想到自杀。她知道自杀不是矫情。有时候,它是一个人能抓在手里,唯一带给自己的安慰。她把剃须刀的刀片抽出来,放在枕头边。她看自己的身体。在柔软洁白的肌肤下面,有一些跳动的声音。她想制止它们的嘈动和搔乱。她用手指缓缓在上面划动。她闻到死亡腐烂的气息。刀片明亮地发出冰凉的寒光。她把它按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力地切进去。肉体无法轻易地接受侵入。一些褐色的血液渗了出来。顺着手腕轻轻地滴落在木地板上。疼痛的感觉。她想做爱。和一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死亡的气息中涌动欲望。

    她打开电脑。她手腕上的血把键盘涂得鲜红。她看看时间,是凌晨一点。

    他在上面。ICQ的小绿花打开。她看到他发给她的信息。他说,我在等你。

    她和他对谈。她告诉他她一直在延续着的梦魇。

    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上面有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

    走在无人的大街上。风刮得很大。她穿着洗旧的白裙,光脚穿着球鞋。看到自己漫无目的,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在空无一人的车站,买了一张去向不知名小镇的车票。在去往小镇的公路上,她生病了。住在小旅馆里。是一个阴暗狭小的房间。她用肮脏的被子盖住自己。她听到寂静中一些属于远方的声音。灼热疼痛的头脑里面一片空白。她在寒冷的星光下,铺开香烟盒子,用铅笔写了零散的文字。你知道我在等着你。可是你没有来。

    淡淡的铅笔印痕迅速地消失。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动。手腕上的血块已经凝固。下线的时候她感觉有些恶心。突然她在他的语言中感受到一些窒息而相近的特质。他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脏中。勒得很紧。她想打他一个耳光。狠狠的。她趴在水龙头边用冰凉的冷水冲洗自己的伤口。然后用纱布包起它。凌晨5点的时候,她把电话打到他的家里。他放非常喧嚣的音乐。电话里有嚣叫着的电吉他。他的声音在一大堆噪音中显得落寞而沉郁。那种英俊的酷的男人,才会有的声音。他在抽烟。咳嗽得很厉害。

    他说,你等一下,我换种音乐。然后,她听到SAVAGEGARDEN。沙哑而深情的歌声,突然像一盆清澈的冰水倾倒。把心淋得潮湿而寒冷。

    你喜欢野人花园的歌?

    喜欢。

    我也是。

    电话线路里有沙沙的电流声音。还有沉默。她就把话筒抵在自己的脸上。

    一边轻轻抚摸自己洁白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使她感觉到抚摸的欲望。

    可是在这一瞬间。她不知道是他的声音在抚摸着她。还是寂寞。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散落。她把话筒抵在自己的下巴旁边。

    我会死掉的。她说。也许应该很快地嫁人。那时候她的身边有一些温暖真实的男人。

    只是她一直拿不出决心来交出自己。

    我只希望你能在见过我之后再做这个决定。他说。

    我会来上海。但我不一定会来见你。她说。

    我会等你。他说。

    黑暗的夜空,有大朵冬天灰色的浮云。高楼层叠地耸立。灯火和霓虹温柔地交融在一起。夜色中的城市,就像一片湮没的石头森林。没有人群。没有生命。

    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车子正沿着高架桥进入市区。12月的某天她去了他的城市。

    她并没有确定是否要和他见面。她不想有计划。她看着这个对它有深深情结的城市。突然感觉自己会死在这里。

    独自等在车站的时候,她买了一包口香糖,沉默地看着窗外呼啸的冷风。天气很冷。她穿着肥大的布裤子和黑色羽绒衣。头发扎了有点凌乱的辫子。能闻到从发梢散发出来的清香。她对着玻璃看到自己眼睛里面的亮光。明亮漆黑的眼睛。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彼此的照片。他只对她说过一句话。说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很英俊。他给了她灵魂和记忆中所有黑暗和光明的东西。

    这个男人的声音是沉郁的。在接受这个声音的时候,敏锐的触觉使她无需分析,就能感觉到里面深藏的灵魂。他是个上海男人。他和居住在这个城市里的男人一样,有些炫耀,有些虚浮。

    但是属于他自己的,还有一些残酷冷漠的东西。好像一种蜕壳多次的动物。身体会变得麻木而透明。

    他可以丧失一切身份和背景。他的声音是找寻他的唯一线索。

    所以在人群中她能够把他辨认。

    她独自在淮海路上逛了很久。下雨天街上的人仍然很多。阴冷的南方冬天。马路两边没有太多树木。只有公园里的梧桐落满了一地的黄色叶子。

    肮脏狭窄的华亭路挤满老外。不打伞。脸上是仿佛沐浴着春天阳光般的闲适表情。她踩着一地的泥泞从里面突围出来。雨水把头发都淋湿了。身上的黑色外套都是水滴。

    黄昏的时候她走到中环广场。一楼的咖啡走廊是以前去过的。感觉很冷。她要了热咖啡。

    暗淡的光线和温暖的灯光揉合在一起。空气中有浓郁的奶油和咖啡香味。还有低声的英文和瓷器碰触时发出的脆响。音乐是不断重复的MYHEARTWILLGOON。她认真地分辨旋律里面属于风笛的那一段。然后喝完咖啡,走了出去。

    那一天夜晚下着非常寒冷的雨。她在衡山路的酒吧喝酒。她想等到有点喝醉了就回酒店睡觉,她坐在吧台边看几个老外在打桌球。音乐很吵。她想他也许会在这里诱惑陌生的女孩和他上床。

    他曾经是流连于都市夜店的一只动物。可是,她想起他声音的时候,心里有微微的疼痛。她似乎在用这个唯一的线索分辨和寻找着他。

    她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下脸。用棉纸认真地擦去口红。新买的莲娜丽兹的香水,她拆开包装,把发梢喷到湿漉漉的程度。然后她拨了他的号码。

    他推开酒吧的木门。一身的黑衣服。是个英俊的男人。

    她看着他走到她的身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一种沦落的颓败。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迹。

    长期地沉溺于情欲和物质的享受。他的眼神看过去浑浊而剔透。

    出来的时候,找了半天的衣服。他微笑。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一直窝在家里。

    他有风情的笑容。嘴唇的线条很好。也许他很容易让女孩感觉意乱情迷。如果那是个不经事的单纯的女孩。

    他的话很少。他只是沉默。

    在阴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像一种兽。处于休眠状态中的慵懒和脆弱。他抽烟。

    熟练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凝望着弥漫的烟草气味的空气。他说,看到我是不是觉得失望。那是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他的自恋是一种气味。像他身上的ARMANI香水。

    辛辣的清香。他的眼睛突然会变得很锐利和明亮。像一把刀。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直视着他。这是她的看人方式。目光会肆无忌惮的直接。她一点点地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她忍不住微笑着轻轻摇头。她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过他的英俊和放纵。

    就在这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低哑。他有男人野性沉郁的迷人味道。她想像他冰凉的手指,在她的头发和肌肤上可能引燃的灾难。她微微眯起眼睛。

    感觉到的气味,体温和无法言语的寂寞。

    当他坐在她的对面,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白瓷的咖啡杯子。她突然感觉到的空虚。

    有一束幽蓝的小火焰。在心底轻轻地舔着疼痛。

    她能够轻易地判断,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如果她感觉到欲望。她会和他在一起。

    三个小时以后,他们走出了酒吧。

    其间他喝掉6杯威士忌苏打。抽完整盒的三五。兜面而来的冷风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是她熟悉的电话里的咳嗽。时常是混杂在喧嚣的电子音乐中。她把手拍在他的背上。她说,你该少抽点烟。

    他不是她生活里常能够遇见的那类朴素晴朗的男人。他看过去有点松垮。并且萎靡。

    深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他们看到了雪花。小朵的干净的雪花,沿着光秃的梧桐树枝随风飘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晚上下起雪来。对上海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常常能够发生的事情。

    她伸出手心,快乐地去接飞舞的雪花。她像个孩子一样的雀跃起来。

    下雪了。她笑着抬起头看他。

    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下了。他说。雪花把出租车的前窗玻璃撞得叮叮地响。那场雪,仅仅只维持了深夜的一小段时间。

    是他们相见的那一个夜晚。上海的冬天。

    回到家以后,她有两天没有在网上遇见他。他突然好像消失无踪。

    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她说,我晚上会上来。只等你半个小时。如果你没来,就不再等。

    这是她做事的风格。她喜欢简单。虽然也许有些残酷。

    他上来了。他说,从酒吧出来,把你送到酒店。我在出租车里打你的手机。不知道接通后会对你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在拨打。但一直打不通。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肿胀了起来。是一种从里面溃烂出来的肿胀。

    回到家一直睡不着。抽烟。半夜起来喝水。梦见一些透明的发亮的东西。

    整整两天,都在持续地睡觉。觉得自己很恍惚。

    他的语言在ICQ里不断地闪现出来。

    然后他问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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