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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小说集-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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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的房门。在黑暗中我摸到他的床。我说,林,我很疼。林把我抱在怀里。他用被子盖住我。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他说,会好的。安。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我还是疼。我不知道该如何平息这种把我吞噬的疼痛。我不停地颤抖。然后突然林把我拉了起来。他脱掉了我的衣服。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背。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裸露出我的伤口。我企图挣扎。可是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背已经负荷了很多东西。冰凉的夜风。苍白的月光。

    还有林柔软的嘴唇和温暖的眼泪。我拼命屏住呼吸。只有屏住呼吸,才能感受这样甜美的亲吻和抚摸。

    我的皮肤是这样贫乏和寂寞。我愿意在林手指的辗转中支离破碎。虽然如此疼痛。可我依然希望他不要停止。一直一直。不要停止。

    在黑暗中,我又看到那个被检阅着伤口的女孩。她趴在那里。没有眼泪。忍痛而苍白的脸就象一朵盛开的花朵。在激情恐惧和渴求中,走向枯萎。

    我从黑暗中坐起来。喝下很大一杯冰水,让自己的心跳平静。

    我已无法忍受往事的堕落。

    我对罗说,我想结婚。你是否可以帮我介绍。

    我们吃完饭,走在大街上。罗想给他的女儿买份礼物。他的小女儿要升小学5年级。

    我帮他挑了一个很大的芭比娃娃。粉红的裙子,金色的卷发。小女孩的世界里这些就是惊喜。

    罗笑着问我,这是你小时候喜欢的娃娃吧。他看着我把这个庞大的娃娃抱在怀里。

    没有。没有娃娃。没有裙子。没有糖果。没有抚摸。可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对他说,我想结婚。你是否可以帮我介绍。

    罗在夜色中看着我。他的手犹豫地握住我的手指。因为什么想结婚。

    我笑笑。想生个孩子。想老得快一点。

    想有个人能在一起。

    突然有一刻,我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在我毕业的时候,母亲已经再婚。她性格柔和下来。原来孤独会改变一个女人。我突然原谅了她对我做过的一切事情。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痊愈。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疤痕。

    乔也结婚了。乔说,你早就应该和林分手。他和你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他是太平庸的男人。乔不知道在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林就准备结婚了。

    最后见的那一面。林说,我们一直没有共同的基础。唯一的理由也许就是你15岁的那个夜晚。

    可是你会长大。你身上所有的伤口也都会消失。你会有更好的生活。安。你并不属于我。他轻轻地把我推开。就在他把我推开的瞬间,我听到身上所有光滑的肌肤绽裂的声音。伤口依然在孤独中流血。

    没有。没有人抚摸。他看着我的伤口。

    我的背赤裸在月光下。我只希望他继续。

    继续。

    虽然这样疼痛。可是无法停止。

    我抬起头,看着罗。我的眼泪流下来。

    我对他摆摆手。然后用手心捂住自己的脸。

    相亲的那天,罗问我是否要陪我同去。

    我说,不用。

    下班以后,我独自赶到那个约好的酒店。我也想过要把自己好好打扮一下。或者抹点口红。

    或者换条漂亮一些的真丝裙子。但最后还是穿着那条皱巴巴的棉布裙子出现。

    脸色苍白。发干的嘴唇似乎粘在一起。

    那个男人和他的母亲一起出现。他们等在大堂的咖啡厅里。母子俩非常相象。

    脸上都有一种刻板的线条。可是罗对我说过,这个男人学历事业都非常优越。他说,安,我希望你能为你的生活打算。

    我微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这样的场面难不倒我。我从小就学会如何不动声色。我安静地盯着这个男人的脸。我不喜欢他的眼睛。不喜欢他的嘴唇。不喜欢他的手指。然后我对他说,你好,今天是否过得好。这个瞬间,让我想起我在路上邂逅过的平头男子。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头发是卷曲的。

    我是否要和这个手指肥胖的男人度过一生。我想象他的手指抚摸在我肌肤上的感受。我的脸上突然显现微笑。终于笑意越来越浓。我笑出声来。

    罗又约我去吃饭。那天我们要了清酒。

    我喝醉了。

    喝醉的感觉是郁闷的。我向罗要了烟抽。罗说,你知道那个母亲对我说了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罗轻轻地叹息。然后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他说,没有人需要你的美丽。你还是孤独吧。

    夜已经很深。寿司店里空荡荡的。放着一首悲怆莫名的日本歌。也许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我感觉到隐约的快意。我把自己的头发散下来。

    我说,罗,请你拥抱我。罗看着我。他说,我的生活很正常。不想让你摧毁我。

    一个拥抱就会摧毁你的生活吗?你不要低估你自己的顽强。我笑着伏过去亲吻他的脸。

    罗轻轻地把我的脸托起来。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睛里发现疼痛。

    他说,因为你是一个始终带着伤口出现的女人。
一个游戏
    start

    和JOE的初次相见,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声音的。

    好像一场出了故障的电影,看到半途意外地停格。黑暗中银幕上凝固的是突兀的画面。没有说完的语言,没有做完的事情。徒留空白的怅然。

    我忘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那一天是她的网站举行的酒会。

    波特曼温暖空旷的大厅,从网络背后出现在日光之下的人群,像一群

    面目全非的鱼。盲目的喧嚣。

    我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喝着一杯冰冻可乐。他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开始为孤独感觉可耻。像一个陷入绝症状态的人,清醒而无可救药。

    然后我发现那个男人就是我自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碰翻了我的杯子。

    她很年轻。穿着脏的仔裤,裤管卷起,边缘已经磨得起须。

    男式的黑色毛衣,空荡荡地裹在身上,能从领口看到脖子的肌肤。

    羽绒外套,球鞋。苍绿色的贝纳通棉围巾,很皱。

    黑发凌乱,脸上的皮肤很干燥,有起皮的碎屑。但是没有任何化妆。

    玻璃杯突然摔落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泛起细小的泡沫。

    她恍然的手似乎是在瞬间,紧抓住我的手腕。

    她清脆的惊叫和玻璃一起碎裂在空气里。

    但是我只看她微微发蓝的眼睛。婴儿蓝。脆弱得好像要化为虚有。

    她应该对我说过一些什么,比如手指冻得麻木了或者对不起。

    但是我只看到她婴儿蓝的眼睛。

    然后我举起手,用手心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我是在说,没关系,没有人注意到的。她单薄的皮肤轻触到我的手,我能感觉到脉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的眼睛在我的手心里慌乱地眨动着,然后安静。

    周围的人群纷纷投以暧昧的漠然眼神。

    那一刻,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她看见破碎。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留下没有声音。

    只有她似笑非笑的黯淡的脸。

    我的公司在外滩。是一幢陈旧的法式建筑,已经被时间抚摸得颓败不堪。

    我常常站在宽大的窗台后面,眺望远处矗立的高楼大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悲观的人。

    我做的是保险业,在这个行业里应该属于业绩尚可。但是我并不是一个能够把工作当信仰的人。因为我不觉得健康和生命能够用金钱来替换。

    业务单上有密密麻麻的姓名,如果一旦兑现,那些名字就意味着死亡和意外。

    这使我感觉空虚。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离死亡很近的人。

    在大学里读的是物理。下铺的男孩来自广东,黝黑而健壮,名字似乎是叫陈。

    陈在校队踢足球的时候,常常有女孩坐在操场上期待他活力充沛的射门。但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陈突然割脉自杀。

    早上发现他的死亡,拉开被子,里面是凝固是硬块的血,坚硬的粘稠。

    很多人疑惑,因为他们觉得喜欢运动的人都应该单纯而健康。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常常在凌晨的时候,我会无端地惊醒,然后听到陈的哭泣。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声听过去短促碎裂。这种原因暧昧的哭泣,让我感觉非常恐惧。那是一种气息。

    我想也许我能够闻到死亡的气息。

    大学毕业以后,我抛弃专业,选择做人寿保险。

    多年的工作似乎已能够麻木我的恐惧。也让我领悟,人的不可承受的脆弱。

    恐惧太重的东西渐渐会失去分量。就像陈苍白的手臂上,那一道腐烂的伤口。是没有时间可以愈合的。当我的手指抚摸在丧失水分的皮肤上,心里平静如水。

    生命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

    JOE和我的第一次约会。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外滩,我公司的附近。

    下班以后,我走出阴暗的门廊,感觉到天空中冰冷的雨滴,暮色中车流和人群拥挤不堪,喧嚣的城市是落幕前的戏院,在感觉中有空彻的预想中的寂静。

    她站在路口。高大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呼啸着冷风。周围是优雅而颓败的欧式旧楼,时光一去不复返,只留下满目荒凉。

    她站在楼群之间的阴影里,像一只鸟,微微颤抖着,被逼仄的寒冷所淹没。

    那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印象。

    她很寒冷。

    她和在酒会上的装束一样。脏的仔裤,羽绒外套。空荡荡的毛衣,

    从松垮的领口里能看到脖子的皮肤。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时候明亮的眼睛会细细地眯起来,那应该是她真正在微笑的时候。

    她看过去落拓和纯真。在她模糊不清的笑容里面。

    而我发现自己,有想用手撕下这一层笑容的欲望。

    冷吗。我说。

    不冷。她说。她问我借烟和打火机。

    烟瘾重的人常常会忘记带烟。

    就好像自认为游泳不错的人常会淹死。她抽烟的样子,随便地吐着烟圈,神态轻松。

    但她对烟的依赖应该是无可救药的程度。

    因为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很平淡的一个夜晚,我们去徐家汇吃饭,然后找了个地下室玩电动。

    她提出来的建议。我感觉自己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样子,似乎不太适合出现在不良少年出没的地方。但她打游戏的样子全神贯注。唇间叼着烟,一下一下,沉着地把嚎叫着猛扑上的僵尸击毙。她的认真和沉迷,让我释然。

    我们一起打,连闯四关。直到凌晨店铺打烊,才走出乌烟瘴气的地下室,我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酸涩得没有感觉。

    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罐啤酒,两个人站在寒冷的路口喝完。

    以后再出来玩。她说。今天很过瘾。

    你的样子,好像过了今天就不能再打电动一样。

    我一直都这样,喜欢到底的感觉。

    抽烟也如此。我看着她苍白黯淡的脸色。

    爱情也如此。她笑。

    我看着她微微摇晃着上了TAXI。

    闻到自己的手指和头发上都是烟草的味道。

    continue

    JOE在一个网站上班。在大学里她读的是哲学,但毕业以后她拒绝和任何人谈论哲学。哲学同样是一个游戏,但它控制你,你不能控制它。

    所以不好玩。她说。

    她喜欢抽烟,打电动。这两个结局都是能够控制的。一个是死亡,一个是Theend。很好。我都能接受。她笑笑地看我。

    某些不确定的时候,JOE是透明的。她会随时随地,在某种心情中把往事和感觉倾诉给我。

    她曾对我说,她爱过一个男人。

    现在已经分手了吗。我问她。

    是。她说。酒会上碰到你的时候,是我和他分手的第七天。七是命数。我知道第七天和他没有复合,就永远都不会相见。

    你是否很爱他。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没有任何化妆,像颓败的花朵,在抽烟过度的时候,会有惨不忍睹的憔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缠绕着一些丝线。细韧的。并且混乱。

    她说,是的。

    她的脸上又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仅仅是某些不确定的时候。

    比如在午夜街头的冷风中,听着空的喜力啤酒罐,在水泥路面上滚动时,发出的寂寞的声音。沉沦在雨雾中的空旷城市,像被废弃的船,漂浮在夜色的海面上。

    目送着她醺然地拦住TAXI离去。没有告别。

    因为伤口被肆意地展览,所以已经失去了疼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爱上她的可能。

    也就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原来如此遥远。

    我的初恋很晚。直到大四,才开始和同系的一个女生交往。在夜自修后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亲吻她。记得那是春天的晚上,风中有樱花的粉白花瓣飘落如雨。轻轻撞击在嘴唇上。温柔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暂时逃脱某种恐惧感的驱逐。放松的心情,还因为毕业后的离别就在眼前。我不觉得自己有承担痛苦的机会。

    时间太短促,就不需要告别。

    所以,我想,也许我不曾爱过那个喜欢穿蓝裙的女生。

    我只是让自己经历。

    很多年,我始终在某种爱情缺如的状态。好像一个人在做B超的时候,医生在报告单里写下肾脏缺如。他就被宣判了残废。

    缺如一般有两种可能。有过,但是萎缩了。或者有过,却被割除了。

    我想,那也许是我的悲观所造成的。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长久的东西。

    周末的时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想一起吃饭。

    我去接她。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工作的地方。39层大厦的顶楼,近600平米的大空间,摆满上百台电脑,还有穿梭其中的神色淡漠的人。

    我站在过道里,被封闭的热空调吹得无法呼吸。她从人堆里站起来对

    我挥手。穿着旧的黑色毛衣,手里拿一只刚吃完的苹果。

    很多人。我说。他们都不喜欢回家。

    这里直到深夜12点都会有人在。上网,打长途,谈恋爱。

    空气很混浊。磁辐射和二氧化碳谋杀健康的细胞。这样的空气对情绪和身体都应该是致命的。

    但是当我刚失恋的时候,这个地方几乎是在拯救着我。她说。

    我看着她。我有近半个月没有见过她。她突然地失踪,没有任何消息。她的短发凌乱而油腻,脸上因为失水干燥,裸露着细小的碎皮屑。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想念我,或者不想念我的表情。当然我也没有。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她自己制作的小软件和动画。精巧的画面揉

    和着黑色幽默和辛辣的讽刺,她一边移动鼠标一边晃动着腿,脸上似

    笑非笑。

    我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她说,我看过去总是特别不学无术,最近公司刚刚给做了评估,

    他们觉得我不合格,所以没有给我股票。

    她打开信箱,给我看她写给一个朋友的EMAIL。她写着,我便秘得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抽烟的缘故。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了零食和打的上面,有时候就会无法买烟。所以一到酒吧就向别人借烟和打火机。那些男人以为我是初中生,对我很慷慨。

    为什么对朋友说这样的话,是想借钱吗。

    是他把我的钱借空了。她说。

    她给我糖。长长的工作台上零散着牛奶糖,包括她脚下被踩脏的。

    我说,我不吃糖。她就把糖收在一个大大的粗布包里,然后穿上黑色

    的羽绒衣。

    我把糖带回家吃,她说,我们走吧。她抱住旁边一个男人的头,

    响亮地亲了他一下。

    再见,MIKE。她摇头晃脑地对男人道别。

    我们走到夜风凛冽的大街上。她迫不及待地拿出烟盒,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白色的mildseven。我伸出手,用手心护着她的脸看她点烟,她用的是印着公司名称的火柴。

    我跟着她走到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小饭馆。登上狭窄的阁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透过沾染着灰尘的玻璃窗,能够看到路边梧桐的树枝。上面已绽出稀疏的翠绿叶片。

    这个饭馆我常来吃饭。以前在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中午也是一个人,在这个小阁楼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叶吃饭。

    同事呢。

    她们都是很纯粹的上海女孩,喜欢围在一起用上海话谈论化妆和衣服。我不知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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