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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小说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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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在某个图书馆的下午,我看到蒙克的画册。画册里有他描绘的梦魇。也许一个人常常会觉得自己的梦是真的,而醒过来的生活是假的。有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许没有标准。

    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绝对的标准。

    只是看着这幅画。在灰暗的天空下,一个扭曲的人,捂住自己的头爆发出无声的叫喊。他看起来象个生了病的人,不健康,瘦弱,有疯狂倾向。被画出来的呐喊,充满风声般的恐惧。虽然不知道被恐惧着的,是什么。

    2000年的春天,一个暖风吹拂的夜晚,在瑞金路上的陈旧小茶馆里,坐在对面的童玮亮和我一起背出首页上的那段引言:我们由于聪明而变得狡猾/由于狡猾而缺乏勇气/由于缺乏勇气而萎琐。

    我们相对微笑。他对我说,那段话摘自杜马的文章,投向分裂的怀抱。他曾经找寻杜马,很多年。但是没有找到。

    2这个夏天来得措手不及,我要死在这个夏天……

    我是在会议上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他坐在我的对面,穿褐色格子的棉布衬衣,戴着眼镜。人很多,会很嘈杂,空调很热。这个男人微微倾斜着身体,不发一言。我看了一下他的眼睛。我没有什么话可说,在桌子下面轻轻晃着腿。我看到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心里很愉快。突然有一个女孩叫他SICKEE。她说,SICKEE在我心里就是一个生了病的孩子。然后那个男人微微地笑了。暧昧的笑容。好像刚刚睡醒过来的模糊不清。

    在我的感觉中,他好像是从黑暗的水面中浮现。

    20岁就开始工作了。曾经有过一个伙伴。6月到8月的时候,羊男加入病孩子。羊男很开朗,负责和外界沟通,他做更新。12月的时候,他和吴宁一起搞动画,做平面设计。网站又剩下他一个人。他独自更新,然后尝试和外界沟通。我问他投稿量是否很多。他坚持地纠正我,不是投稿。是EMAIL联系。

    他的表情很严肃。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必须纠正的概念,因为他注重这份实质性的区别。

    每一份稿件他都给予回信。信的签名档“紧握您同志般的双手”。

    那时候有了很多的沟通。

    最大的收获就是沟通。

    你如何确定病孩子,这个“病”的含义。

    成人社会有它的游戏规则和既定轨道。但是有一些人,他们始终无法进入这个轨道,并且坚持自己的游戏规则。他们看起来是很幼稚的。也许实质上也很幼稚。所以他们是病了的孩子。

    生病的孩子只有在黑暗的地下,才能畸形而自由地成长。

    这段问答里,大部分是我对他回答的理解。他所有的回答都很简单。他不肯回答我任何引申的为什么。很多东西是天性散发出来的,所以就不需要理由。

    我没有用采访机,在我的笔记本上零乱地记录着一些词语,成人社会,孩子,没有进入轨道,幼稚,然后是病态和暗地。

    3我想我的心被冻结了当到达冰点的时候就变成透明的颜色我们的交流非常顺畅。很多次,他微微倾斜着身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要求他靠近我。我的提问也许有些尖锐,并且紧追不舍,我知道我渐渐靠近一些实质的源泉的东西。但是我很犹豫。

    我也曾接受过采访,大部分记者问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平淡问题。

    可是我想它们是温和的,所以任何人可以侃侃而谈。如果问题引起沉默或者敷衍,就说明它戳到柔软的穴口。

    这个男人看起来是健康的,神情沉静,笑容里有一些动人的暧昧。

    他对我说,他做不到给乞丐拍照片。不是没有勇气去做,而是没有勇气去面对无法遮蔽的灵魂。他们的感受会如何。这是不道德的。他给我暗示。

    他不喜欢接受采访。除非感觉是朋友。

    我在他的网站上看到他自己的一幅摄影作品。没有眼珠的脸上有疤痕的塑胶娃娃,它们幸福地微笑在明亮的光线下。画面透出一股寒冷的阴影。他给作品取的题目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

    我知道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不可能进入他内心的阴影。但我希望交流的趋向能够靠近他的阴影。

    虽然任何靠近都是危险的。

    我探究他那种习惯性的若离若即的眼神。

    那种表情是我自己所熟悉的,在人群中或者在喧嚣里,我会看到玻璃窗或者别人眼中属于自己的投射面。一样的,是那种看过去很淡漠,但充满警惕的表情。心里守护着一大片茂盛绮丽的花园,但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进入。

    有时候看过去是很平淡的人,但你不知道他可以被突破的缝隙在哪里。那片花园因为无人涉足,所以更加地开出野性诡异的花朵,藤条枝叶疯狂地蔓延。而别人已经完全丧失进入其中的线索。

    他告诉我伴随他很久的一种状态。

    肉体的虚幻感会持续4到5分钟。在这个片刻中,周围一切的存在都是假的。你存在,周围不存在。你不存在,周围存在。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一直在。

    是不是在人很多的场合里这种感觉会明显。

    是。但独自的时候也会。

    我知道。我对他微笑。

    这样的感觉我想应该是从童年的时候开始。一种无法和现实融合的距离感。强烈的自我意识。

    感觉过这种孤独,一点一点地侵蚀,终于发不出声音。变成了黑暗。

    4想活在快乐的麦地里,有真诚的爱情,有新鲜的空气,慢慢忘了自己从前想着的事。

    每个人其实都会写字,但是有一些人他不断地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并且在记录的时候不断思考,并且加深和巩固自己的思考。他们成为了作家。而另一些人,他们融合进现实的生活,让琐事排挤掉自己的思考,不断淡化,不断麻木,不断遗忘,他们成为非常普通的人。这是区别。

    喜欢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森林和寻羊历险记等那种非现实感觉。

    尤其喜欢他常常运用的通感手法,敏锐得接近怪异。小说中常常突然出现奇怪句子,例如世界是一堆干巴巴的臭狗屎。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快乐地笑出声来。

    还有谁呢。

    俄国的陀斯妥耶夫斯基。曾经喜欢过他写的白夜,和很多年以后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以及苏童的早期作品。

    他独自支撑着一个黑色的网站,里面的文章阴郁颓废,每一篇都散发着死亡和暴力的毒。痛苦有时候是这样沉重的潜流,发不出声音,却扭曲了人的灵魂。是蒙克油画里的那份恐惧。还有比亚兹莱的版画。这个英国人26岁左右死去。唯美主义者的画。里面有长着天使翅膀的

    魔鬼跪在黑暗中哭泣。

    他对我说,暗地病孩子并不是PUNK,他自己本身也不是PUNK。我不是一个叛逆的人,他说。它是潜流中的暗礁,棱角被缓慢地磨灭着。不是很快地磨灭,但磨灭是必然的。对于所有被它影响过的人来说,他们不断进出,而它仅仅是一个过程。一个最好能有所体验的过程。

    因为它会让一个人保持相对的真诚。

    是指被颓废和阴暗影响的人吗,他们是否会有些病态。

    晚年的川端康成,喜欢一休和尚的一句偈语。佛界易入,魔界难进。美好的东西,要真正经历过恶,才能体会。

    以前常有读者写信给我,为什么不写一些生活温暖美好的东西。

    那时候这样的信我基本上不回,因为我觉得提问的人没有进入我的文字和灵魂花园。但是这个夜晚,在另一个男人的言语中,我看到那条荒凉却鲜明的路径。

    5我的所有理想都被现实这个巨大马桶冲走了

    在人群中他看过去是属于工作认真的,带一点点自闭的男人。一份稳定的工作做了七年,喜欢待在家里,不会轻易离开那个节奏缓慢的城市。

    他说,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搬出来住。如果择妻的话,会想她能够做家务。再古典一点,知道诗经更好。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知道一个会背诗经的女子,在厨房里洗着油腻的碗盘时,是否会快乐。我想他只是很理性地在选择婚姻的方式。

    而对于爱情,他的想法肯定又不一样。

    果然。

    爱情也许是基于繁殖。但对我来说,它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是不能碰触的。就像幸福。

    他似乎带着一点点诡异的微笑。幸福稍纵即逝,只在一瞬间。

    那么其实你对爱情的看法是不理性的,因为如果你怕破灭,你就是把它当作了幻觉。

    是。不去涉及它。距离产生美感。小心到没有可能产生那份距离。

    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分裂中,现实中是一个人,写作时是一个人,分裂成十几面,才算是正常和完整。

    喜欢安逸的生活。不喜欢旅行,不沉迷于网络。用理工科的相对理性面对正常的社会。

    其实我觉得我和我的很多朋友最好的下场,仍然是做一个中产阶级。虽然我憎恶中产阶级,他说。

    如何来定位中产阶级。

    生活有保障,有个人爱好,有阅读,对事情产生兴趣,有思考的能力。贫困是太残酷了。没有勇气让自己头破血流。

    他轻描淡写地微笑。他说,我觉得自己是有点小资情调的。我说我也是我们对生活都有自己的审美方式,比如在夏天我会去买昂贵的纯棉裙子和衬衣,推崇健康自然环保的生活,如果不是到极度贫乏的状态,我的大部分稿费都会给昂贵的香水和衣服。

    舍不得放弃这份纯粹。所以有时候无措地逃避。

    不适应从地下到地上的过程。一个即得利益者,他的虚心和欲望都会迅速地膨胀。除非有非常大的力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比如避免交流,保持独立。因为思想加入主流,就会被同化。

    衣食无忧的状态下,作品会失去生命力。

    但是我们不能饿死。虽然矛盾,但必须妥协。

    62000年无所谓快乐不快乐

    我们的交谈持续了很久,曾有朋友对我说这个男人一到晚上9点就要睡觉的,他喜欢在家里歇着。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可以惊奇的。生活在南京的人,一直呼吸着属于这个城市的散淡空气。这个城市可以让人的呼吸变得缓慢。

    我们继续。

    对自由的看法。

    没有人是自由的。连精神病患者也不自由,会被强送进精神病院。

    一旦自由会更空虚,人需要强力的东西。有时候你知道它有,但无法到达。某一刻你能感觉到,只是转瞬即逝。

    幸福也只有相对的标准。而且幸福和快乐是两回事。

    害怕死亡吗。

    年轻的时候不恐惧。他有一点犹豫地看着我。

    对上海的感觉。

    我是一个有故乡情结的人。南京是适合生活的城市,但也许我会重新回到上海。和我一帮一起长大的朋友。

    在朋友面前你会自然表露心里所有的想法吗。

    应该会的。他说。我很注重朋友。

    将来这个网站你会继续如何维持。

    不知道。我对将来没有任何预测。每个人无法控制自己是否会变,所以拥有的只是现在。

    是指随流逐流吗。

    对我而言,只有顺流而下。逆流而上的话,会死。

    每个人的生活都需要一个信念维持。你的信念是什么。

    继续分裂。

    7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我有那把钥匙。结婚吧,艾伦。

    深夜近12点左右,这家不知名的陈旧小茶馆已经空空荡荡。我们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看春天深夜暗蓝的天空,大街上的霓虹和车流在风中飘浮。这一刻在SICKEE的心里,也许依然无法分辨是一场幻觉还是幻觉之外的真实。我想。

    桌子上的薄荷茶已经渐渐地凉了。

    他再次露出那种暧昧的笑容。警惕而敏感的眼神,守护自己茂盛浓密的花园。可是我想,我已经明白。

    我们病了,寄居在腐烂且安逸的城市里,彼此孤独却心心相印。

    我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写的诗句,只是很高兴看到这行苍白的字打在黑暗中,像一把刀,磨动着所有穿越成长过程中的疼痛和蜕变中的灵魂。

    经历过恶的灵魂,才有纯洁的光芒。就像那个跪在十字架下哭泣的魔鬼,它的背上终于长出一双天使的翅膀。

    而我想,SICKEE是不是感觉自己有些变老呢。让人绝望的苍老并不属于年龄。就像我自己,在结束漂流和贫乏的那段日子以后,我想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完全地死亡。

    之前的时光,就是一段死亡。我用自己的死亡写了一本关于告别的书。而SICKEE做了一个黑暗的网站:暗地病孩子。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试图完整地告诉我一段他很喜欢的话,来自那本描绘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书。金斯堡收到他母亲的信,母亲对他说,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我有那把钥匙。结婚吧,艾伦。

    不要吸毒。

    无尽的空洞,以一种空虚填补另一种空虚。

    但是我们已经不会去评判。因为纯粹的东西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维护。

    他的脸上沉静依然。

    终于我收起潦草的笔记本,这个男人超过他的固定睡眠时间已经近3个小时。

    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南京。结束以前我们对交流做出一个比喻。有时候交流是能量的涣散,象出现裂缝的瓶子,水四处流泻,然后干涸。有时候交流是能量的凝聚,我们吸收来自别人的能量,使自己强大。在这个短暂的夜晚,坐在对面的SICKEE是一面镜子。明亮而脆弱的。让我看到自己。

    我们都曾经历过暗地病孩子的状态。也许还在状态中。也许已经穿越。黑暗里的玫瑰是似真似假的幻觉。

    在空旷寂静的淮海路上,我们告别。这个高大的穿着棉布衬衣的男人站在路边拦车。有7年工作经历的男人,看过去像一个校园歌手,

    有着树般的清新。但始终神情冷漠。

    我们的眼睛都已经老了。

    我上了车,疲倦地让出租车带着我驶上高架。温暖猛烈的风从车窗外扑进来,带着接近凌晨时分的清冽气息。两边是灯火灿烂的高楼,组成密杂的石头森林。

    我想起蒙克的油画里面,那个抱着头呐喊的人,突然心里疼痛。

    在理想和现实的缝隙里,沉重的灵魂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分裂。

    SICKEE你知道答案吗。
七月和安生(1)
    七月第一次遇见安生的时候,是十三岁的时候。

    新生报到会上,一大堆排着队的陌生同学。是炎热的秋日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突然一个女孩转过脸来对七月说,我们去操场转转吧。女孩的微笑很快乐。七月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她跑了。

    很久以后,七月对家明说,她和安生之间,她是一次被选择的结果。只是她心甘情愿。

    虽然对这种心甘情愿,她并不能做出更多的解释。

    我的名字叫七月。当安生问她的时候,七月对她说,那是她出生的月份。那一年的夏天非常炎热。对母亲来说,酷暑和难产是一次劫难。可是她给七月取了一个平淡的名字。

    就像世间的很多事物。人们并无方法从它寂静的表象上猜测到暗涌。比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或者他们的离别。

    而安生,她说,她仅仅只证实到自己的生命。她摊开七月的手心,用她的指尖涂下简单的笔画,脸上带着自嘲的微笑。那是她们初次相见的景象。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安生的手背上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鸟振动着翅膀飞远。

    那时候她还没有告诉七月,她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的母亲因为爱一个男人,为他生下孩子,却注定一生要为他守口如瓶。七月也没有告诉安生,安生的名字在那一刻已在她的手心里留下无痕的烙印。

    因为安生,夏天成为一个充满幻觉和迷惘的季节。

    十三岁到十六岁。那是七月和安生如影相随的三年。

    有时候七月是安生的影子。有时候安生是七月的影子。一起做作业。跑到商店去看内衣。周末的时候安生去七月家里吃饭,留宿。

    走在路上都要手拉着手。

    七月第一次到安生的家里去玩的时候,感觉到安生很寂寞。

    安生独自住一大套公寓。她的母亲常年在国外。雇了一个保姆和安生一起生活。安生的房间布置得像公主的宫殿,有满满衣橱的漂亮衣服。可是因为没有人,显得很寒冷。

    七月坐了一会就感到身上发抖。安生把空调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她说,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就这样。然后她带七月去看她母亲养的一缸热带鱼。安生丢饲料下去的时候,美丽的小鱼就像一条条斑斓的绸缎在抖动。

    安生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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