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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是这个方向说……」老师一边说着,一边钝重地前进。
这家伙确实只有方向绝对不会弄错。但也不是说方向对了就好了。
多多良胜五郎这个人尽管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和超强的学习能力——而这一点也令我十分敬佩——但他似乎怎么样就是无法理解地图上的最短距离和实际路途中的最短路线不同。老师总是用直线连接目的地与现在地,接下来就只管迈进。所以,暧,只有方向是对的,但那不是人会走的路。我们只是钻过勉强能够通过的地方,现在也根本不是走在道路上。连野兽都知道要走兽道,
但我们的前方,连野兽的足迹都没有。
——这家伙是山猪吗?
我叹了一口气。
一分头的脑袋冷得作痛。
布巾底下的耳朵冻得好像快掉下来了。我因为怕热,总是把头发理得短短的,唯独这个时候,羡慕死有头发的家伙了。
我无可奈何,跟着前进。总比停步好上那么一丁点吧。
一旦默默无语,顿时就听见了「啾、啾」的踏雪声。老师比常人更重,脚步声也格外响亮。我开始觉得声音每响一次,周围就跟着暗了一些。所谓消沉到了谷底,就是指我现在这种心情吧。愈是不想去听,我的听觉就益发敏锐。甚至连老师哼哼喘息的声音都开始听见了。
结果……
还……
还……田……
还、我、田……
「什么?」
山间有道恐怖的声音在回响。
「动、动物吗?」
「不对,是人声,是人声啊沼上!声音在叫人还他什么呢!」
老师开朗地说,猛地冲下斜坡……
跌倒了。
2
那个时候……我大吃一惊。
因为异常极了。
我不是为了老师异常的外貌而吃惊。当然,老师也十分异常,但我早就看惯了。
当时我的视野中,比任何东西都要异常的是扩展在我们两人前方,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情景。
是村子。
是一壅晕无特色,寻常的山村。
虽然不甘心,但就像老师预言的,真的有村子,也有河流,一定也有田吧。方向真的对了。我们现在这种状况,照理说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但我反而是更强烈地心有不甘。然后就连这种不甘心……也一下子被抛到脑后了。
因为我太吃惊了。
那似乎不是一座多大的村子。
自斜坡延伸出去的小径两旁,民家贴附在山间洼地似地零星座落。山谷则有十几间房子聚在一起。可以看出小河的两侧还有许多疑似人家的建筑物延伸出去。尽头处有一座像是小祠堂的建筑。由于积雪覆盖了屋顶和路面,再加上黄昏时刻的幽暗,无法看清细节。
即使如此,这仍是一副黄昏时刻的寻常山村风景。
可是……
有点不同。
没有人影,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片风景中,看不到一个人、一只狗,甚至连只老鼠都不见。
家家户户全部门窗紧闭,也没有灯火。
一瞬间,我以为这是座废村。
可是似乎不是,村子本身是活的。建筑物有生活感,每栋屋子都不是废屋。以村子来说很普通,只是没有任何东西在活动。
不……
这样说并不正确。
只有一样东西在动。
我们的视野看见村子时,它……恰好就在密集的人家再过去,疑似小河的前面。
它……似乎是人。
可是,它是全黑的。
不,看起来像全黑的。
它……不是影子。
因为虽然不清不楚,但可以看出质感和凹凸。例如若是因为逆光而看起来漆黑,这类细节会完全看不见,或者看起来是不同的感觉吧。
可能是因为四下一片幽暗。
也可能是与周围的白——雪景对比,才会看起来如此。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若非一头栽进巨大的墨壶里,人不会像那样从头到脚从脸到衣服全部一片漆黑。
虽然不可能有那样的人,但我看起来就是如此。
会看到它是有理由的。
因为它非常怪。
那个黑色的东西显然非常古怪。
它的形状——或者说动作,十分奇妙。
那不是寻常的运动。
右肩拱起,左盾下垂,一只手像在索求什么似地朝前伸出,另一手遮在胸前。它跛着脚似地、摇晃身体似地、蹒跚似地、偶尔痉挛似地……以僵硬笨拙的动作移动着。
很不自然。
然后,
还有那恐怖的声音。它——那个黑色的东西,就是我们听到的不可思议的声音的来源。这若不叫怪,还有什么能叫怪?
「还、我、田、还、我、田……」
它一边如此咆哮,一边往祠堂消失了。
「还我田?」
老师愤然说道。
然后朝我瞪过来。
表情很恐怖。
「它刚才说还我田,对吧?」
「唔……听起来也像是这样。」
要怎么听都成。
因为那东西是反复喊叫,或许是「我田还」或是「田还我」。
不过,从声音的间隔和抑扬顿挫来类推,或是变换成文章来想,唔,我想应该是「还我田」吧。不过对我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被它的氛围给震慑了。我觉得不管那东西是在叫什么,它都不是个寻常的东西,这里也不是个寻常的场所。
「是还我田,还我田。」老师把眉毛弯成不晓得怎么弄才能弯出来的怪形状,再一次瞪我:
「对不对?是还我田吧?对吧?它是这么说的。」
「怎、怎样啦?可是……什么叫还我田?」
「就是把田还我吧。」
有什么差别。
「刚才那个黑黑的东西被谁偷走了田,所以才在叫人还给它吗?谁会偷田啊?田要怎么偷啊?田可以用包袱巾包起来带走吗?」
「谁会那样偷啊?」老师把眉毛歪得更厉害了,「例如说……因为欠钱而被夺走了田,或是地主在原本出租的田地上盖了什么,有很多种情况可以想啊。你稍微动一下脑袋吧你。」
老师抱起双臂,挺出肚子,神气兮兮地说。
唔……或许是有这样的事吧。
可是……就算真是如此,刚才的人也很诡异。
即使真碰上自己的田地遭人窃取掠夺的情形,一般人会叫着「还我田还我田」地在村子里游荡吗?若是去找抢田地的人理论或索求,那还可以理解。可是那个黑漆漆的男子看起来是走在村子正中央的路上,在各家各户前面吼叫。总不可能是整个村子串通起来抢走他的田。那么像那样对全村抗议,实在没有意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成果。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他精神错乱了。
可是像这样一想,那看起来也的确像是失去理智的人不顾周围,四处申诉的样子。那种不自然的走法,若是把它当成精神错乱使然,或许也可以信服。
——就算是那样。
为什么这村子的人全都关紧门窗,躲在家里呢?虽然已经黄昏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光线的亮度都还可以让人看遍整个村子,却连个人影也不见,这状况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不奇怪吗?
此时我恍然大悟。
这场寂静,是刚才那个人造成的。那个人果然精神错乱了。因为精神错乱的古怪男子四处吼叫,村子的人才会关紧门窗,躲在家里吧。如果有异常者在外徘徊,也无法悠哉活动吧。
我想着这样的事,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
结果……
老师不见了。
反正一定又跌倒了——我瞬间这么想,先是确认自己的脚边。老师总是动不动就摔倒。可是出乎意料,地上并没有疑似老师的块状物,我感到纳闷,抬起视线的途中,视野中掠过一个跑下斜坡的巨大物体。巨大的物体胸前摇晃着古怪的袋子,将身后的大背包用力一甩,转过头来,然后辱骂起我说:
「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僵在那里岂不是会冻死吗?快点跟上来啊,沼上,你就那么想死吗?」
快点跟上来!——老师极不高兴地说,大摇大摆地走近前面的民家。
真教人哑口无言。
说了那样一堆好似别具深意的话……
我尽可能板起脸来,跑下积雪的斜坡。
和明明没怀孕却仿佛身怀六甲的老师相比,我的身子轻巧太多了。我怎么能落后?我几乎是用滑的,一下子就跑到老师旁边了。
老师变成一张信乐烧的狸猫斗鸡眼似的古怪表情,凝视着上空。刚才还在叫人快点,现在却又僵住了似地杵在原地,真是教人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肚子痛吗?」
「只是肚子饿了。不管那个,你看。你觉得这是什么?」
看来老师握着竹竿。好像是原本靠放在屋檐上的东西。
我顺着老师的视线望向竹竿上方。
竹竿顶端绑着一个笼子。
「是笼子吧?」
「是啊,是笼子。里面装的……那是大蒜吗?」
「大蒜?」
「大蒜,就是大蒜。」老师不知为何十分兴奋,这次低下头去。
我凝目细望,确认笼中装的东西。的确,里面似乎装着类似大蒜的东西,但看不真切。老师戴着厚得要命、有如鸣门卷※般的眼镜,亏他看得出来。我的视力应该比他更好,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一种鱼肉加工品,在白色鱼肉泥中铺上一层红色鱼肉泥卷起蒸熟,再切成一片片,断面呈漩涡图案。〕
那真的是大蒜吗?不会是老师看错了吗?
「真的吗?大蒜一般是晾在那么高的地方吗?」
「什么晾,你在胡扯些什么啊?你看,底下也洒了东西。这是什么?」
我匆忙望向脚边。
「这……不是雪呢。是懒惰鬼把煤球扔在门口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扔在这种地方啦。这是故意撒的。嗯……是灰跟荞麦壳吧?」
「哦。」
感觉也像是蔷麦壳。我蹲下去想要更进一步确认,老师却几个大步,走到门口去了。这人也太急躁了。
「上面有贴纸!」
「人家爱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吧,又不是你家。」
「什么话!我看看,呃……信吉七十岁、清吉四十五岁、阿熊四十岁、与吉十六岁、梅次郎十岁……这啥?」
「是这家人的年龄吧?」
「这我知道啦。是啊,是这家人的年龄,可是干嘛把这种东西贴在门口?」
我不甚情愿地抬头。
这老师若是不应和他,有时候就会勃然大怒。特别是兴奋的时候,更是难以应付。这种时候不管是懂还是不懂、是赞成还是反对,总之都得应声「思」或「哦」才是。
可是,
我抬起来的头前方的只有松松垮垮的长裤。或者说,我只看得到长裤。因为老师挡在我正前方。老师以水平旋转腰部的独特步行方法踏出半步:
「啊!这是刺在柊枝上的沙丁鱼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师大叫。
「这简直就像避邪物!」
那本来就是用来避邪的吧。
若非如此,在柊枝上串沙丁鱼头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喜欢把这种腥臭得要命的装饰品摆在玄关口。
「怎么搞的,这怎么回事?」老师嚷嚷着,「喂,这是怎么搞的!」
「应该是某种风俗吧。」我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
「没错,是风俗。当然是风俗了。因为你看看,喏,不只是这一家而已!」
老师转动身体。相机袋掠过我的鼻头。我急忙抽身站起来,望向老师的上半身面对的方向。
原来如此……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每一家都有着相同的避邪物。
每一家的屋檐下都靠着竹竿,顶端绑着笼子般的竹编物。
老师伸手指去:
「那一家摆的是筛子,那一家是笊篱。每一样都是有目的东西。而且还洒了灰……还有贴纸!」
老师鼻翼翕张。他很兴奋。这情景确实很古怪。虽然先前我没有意识到,但这些古怪的避邪装饰品,应该也是让我感到异常的理由之一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理所当然地说,老师一样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冷不防就敲起门来。
「对不起,我们是旅人,可以让我们借宿一晚吗?」
好大的声音,我的脸都歪了。
就算老师的作风是单刀直入,这也太直接了吧。而且……
「等一下啊,老师。我说啊,请求留宿应该是其次吧。首先应该问清楚这是什么才对吧。我可是叫你去打听这是什么呢。」
「都是一样的啦,这样不是可以节省工夫吗?反正问出这些避邪物的真面目后,还是得请人家收留我们嘛。一样都要拜托啊。我们想要人家收留我们啊。还是怎样?你只要问出这是什么,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吗?」
「也不是这样啦……」
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可是,
老师厚脸皮地叫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没有人吗?没人在,是吧。」老师呢喃道,再一次——这次更加激烈地敲起门来。「有人在吗!我们饿得快死了!可以让我们留宿一晚吗……!」
喀嚏。
里面有东西活动的气息。
可是……就只有这样了。
「假装不在?」
老师一个转身,向我投以倾诉般的眼神。
唔……是假装不在吧。换做是我也不想应门。
「都说快饿死了,这家人怎么这么冷血。」老师说着呕起气来。然后他大步踏过雪道,来到下一户人家前。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留宿一晚吗……!」
没用的。
人家不是冷血吧。这里的村人是不是在害怕刚才那个人?他们一定是在怀疑刚才的古怪男子佯装可怜的旅人,试图骗村人开门。若非如此,无法解释这种状况。而且老师这样的口气也不对。老师虽然是没有撒谎,但那种说法,反而会招来怀疑。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师却毫不反省,已经用相同的口气敲起第四家的门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在我踏上雪道,想要制止老师的时候……
老师的庞然巨躯一瞬间跳了起来——看起来。可是实际上老师并没有跳起来,只是原本有点前屈的身子陡然挺了起来而已——似乎。
如果老师真的跳起来,着地的时候应该会造成不小的震动才对。
即使如此,也够把我吓一跳了。
老师想到了什么。
「沼、沼上!今、今天是几号?」
老师把手遮在口边叫道。
「什么啦?今天是二月……七日啊。」
「二、二月七日!是新历还是旧历?」
「我说啊,现在一般已经不用旧历了吧……?」
「唔……」
老师以巨大的声音呻吟着。
我跑到他旁边。
「到底是怎么了啦?毫无脉络地……」
「当然有脉络了。听好了,沼上,我总是活在巨大的脉络当中。我只是不像你那样迎合他人罢了。」
「你、你巨大的不是脉络,是体型吧你。」
「都一样巨大啦。懂吧?」
「不懂啦。」
「我问你,」老师加重了语气往下说,「这会不会是事八日的斋戒?」
「事八日……是事纳和事始……哦,那是十二月八日跟二月八日呢。可是……」
「是啊。过去都是按照旧历进行的。嗳,我国古来的年节活动本来多是按照旧历的,可是因为采用了太阳历,造成混乱,照原本的日子进行跟照新历进行的情况混在一起了。不过就算是新历,今天也是二月七日,所以这是事八日!」
所谓事八日,指的是二月和十二月的八日。将这两天视为特别的日子,捣年糕或煮麦饭的习俗,分布在广大的地区。
所谓的事,指的是稽古事(练习)的事、仕事(工作)的事、大大小小各种事的事吧。
不过这究竟是指什么事,只能说非常暧昧模糊。因为有些地区称十二月八日为事始,二月八日为事纳,却也有一些地区称呼完全相反。
以十二月八日为事始,二月八日为事纳的情况,所谓的事,就是在这段期间进行的事——也就是正月的庆祝活动。
可是反过来的情况——以十二月为事纳的话,事的意义就大为不同了。这种情况,二月八日的事始,意思是一年工作的开始,亦即,事指的是当年的一切工作。
是完全相反。
不过,无论是始是纳,不知为何,关西的大部分地方都比较重视十二月八日,而中部以东则较为重视二月八日。
不管怎么样,事八日所进行的,多都是与斋戎有关的活动。例如针供养也是其中之一。许多地区皆说在这天用针会招来火灾,因而供养针。
此外,事八日也与节分、道祖神祭、田神祭、送虫、太子讲、大黑讲等众多信仰活动融合在一起,转化成各种习俗固定下来,因此无法一概而论。
可是称呼多以日期来称呼,有事八日、御事八日、八日大人、御八日等等。
不是件简单的事。
哦,说到我怎么会知道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