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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啊,老师,知道跟做得到是两码子事啦。再说,你现在详细说明的不是老千的种类跟构造吗?光靠这些知识……」
「那……我们赢得了吗!」
没人在听我说话。村人们大为兴奋,口口声声称颂老师,「我们赢得了,赢得了!」
「大师识破老千了!」
「如果是耍老千,也难怪我们会输了。」
「这下子就可以好好教训那个臭按摩师了!」
老师并没有识破老千,他只是说了一堆没用的知识罢了。再说这些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对方没耍老千呢。
村人你一声大师我一声大师地团团包围住老师。
「求求你了,请帮我们从那个臭老千手里抢回借据。大师的话,一定赢得了吧!」
「可是还有花牌啊,大师花牌也没问题吗?」
「咦?花、花牌的老千手法我也很清楚的。清楚是清楚……唔,嗳,不要紧吧。应该……赢得了吧。」
老师恶狠狠地看我。
看我做什么?
不行。
不能赌博。
会激动失控。可是,
——唔,这种情况,也不能罢手了吧。
「牌……是怎样的牌?」我问。
「也是普通的牌啊。」村人面面相觑。
「不是圆的,也不是三角形的。」
没那种花牌。
「不是的,我是问是不是新牌?还是已经玩旧了的旧牌?」
「哦,是已经很旧的牌了。」
「有没有缺角或折痕?」
「那当然有啊。」
「这个啊……他真的是手上长着眼睛呐。」
他的花牌手法……跟我的一样吧。
老师频频拭汗。
或许有法子可想。
我也站了起来。
「各位,和尚先生也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呐!」有人叫道。
村人们大声欢呼。
——这样好吗?
也没办法吧。
「对了,小针先生,府上的旅馆有花牌,对吧?老板知道那花牌收在哪里吗?」
「呃,知道是知道……这怎么了吗?」
「请立刻把牌拿来。或许……可以赢回村子的债款哦。」
我……有勇无谋地做出了保证。
「万岁!」富美欢呼。
5
如此这般,我怀着极其不安的心情走在夜路上。
旁边沉甸甸地走着体格堂堂的老师,但与外表的安定感相反,他不可靠到了极点。
因为老师以他一贯的动作,一贯的表情,一贯的加重语调,净说些没出息的怨言。
「这样好吗?沼上?」
又在说了。
「说得那么神气活现的。」
「神气活现的是谁啊?」
「变成怎样我都不管喽。」
「我说你啊……」
我压抑住不断涌上心头的怒意。
「一头栽进多余闲事里的人、拘泥个没完的人、救了上吊鬼的人、向村人说教的人、最后还煽动村人,净乱夸些海口的人,不全都是老师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沼上。」老师扭起眉毛,「我是出于学术动机开始调查,出于人道见地救助人命,最后还对村民施以教育指导,只是这样罢了啊。我根本没做半点坏事啊。」
「是这样没错啦……」
「你想说可是怎样?相较之下,你呢?竟然那么轻率地就跟人家打包票说什么会赢回债款。万一做不到你要怎么办?向作左卫门先生哭诉吗?富美小姐虽然那么说,但那可是五百万圆呢。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我知道啦。」
「就算你做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了的。」
「我知道啦,可是啊……」
「可是什么?受不了,莽撞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不是能赢吗?」我说,「你对赌博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们绝对能赢,不是吗?老师不是这么说的吗?不是说我们绝对会赢吗?」
「我是在说我会赢你。」
「你说什么?」
「所以说,对你这种一下子就怒火攻心,气昏头的家伙,我可以轻易获胜。我是这个意思,你可别搞错了。」
「不是在说所有的赌博吗?」
「要是可以那么轻易在赌博中获胜,现在的我老早就是大富翁喽。不愁吃穿,轻而易举发大财喽。」老师嚣张地说,「世上哪有那么爽的事。」
「可是……对方不是耍老千吗?」
「我只是说,对方有可能是要老千的而已呀,或许不是呀。如果不是的话,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听天命了。万一真是老千,那也一样伤脑筋啊。对那样一个本领高强的老千,怎么可能赢得了?」
「怎么赢不了?」
「我说啊,」老师加重语气说,「就算识破老千,也赢不了赌局啊。」
「咦?」
「沼上,你真是笨呐。你仔细想想。赌场都一定有老千的。所以若是识破那儿在耍什么怪老千的话,还是早早打道回府别赌了,这才叫赌场高手。因为就算继续赌下去,也只会被当成冤大头。就算识破了,也要装做不知情,要不然就是挑明了大闹一场。没有人会老实道歉的,就算得到赔罪,至多也只是没损失,并不是赢了啊。」
说的也是。
「所以我是在指导村人,要好好研究一下老千手法,要是觉得危险,就快点抽身。」
凡事退场时机都是最重要的啊——老师说。
「就像富美小姐说的,我了解他们的心志,所以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叫他们别赌了。可是什么都听人家的,全盘相信,只会让自己吃亏罢了,我是在告诫他们这一点。」
——那听起来哪里像告诫了!
我在内心呐喊。
「那要怎么办嘛?还有富美小姐在,又不能就这样跑人,难道要现在折回去,向大家道歉吗?那些人说今晚要彻夜为我们祈祷获胜呢。我是不太清楚啦,可是听说连供品都上了祭坛了,不是吗?现在赶快反悔,创伤还没那么深哦。」
「那么丢脸的事我才做不出来哩。」老师说,「当然,就我而言,我更想去打听有关那座祭坛上祭祀的是什么神,可是既然沼上,你都已经夸下那么大的海口了嘛……」
全都要赖到我头上就是了。
「你有胜算吧?」老师问我。
「胜、胜算吗?我是有点底啦……」
可是不能保证敌人用的是我所想的技俩。单纯决胜负的话,也并非全无胜算,不过如果对方使出意想不到的老千手法,我就无计可施了。
「我问你,花牌的老千要怎么耍?」
「哼。」
老师对我嗤之以鼻后说,「最后还不是要靠我。」这家伙真的够会惹人生气。教人气到甚至涌出杀意,我硬是忍耐下来。
「因、因为论老千,无人能出老师之右嘛,所以我才问你啊。」
「歌留多赌博的老千,一般是在牌上动手脚。」
老师开始解说。
讲到花牌的老千牌,最多的听说是一种叫「削工」的牌。这是将牌子的芯薄薄地撕成月牙形的牌。此时会依照上、下、左、右以及月别来决定撕除的位置。然后再从上面贴上背纸。如此一来,撕掉的部分看起来就会像天然的瑕疵。如果撕得很薄,就很难看出瑕疵。如果撕得深,就会看得一清二楚。好像会依赌场的环境及老千的视力来决定该怎么撕。这样一来,就算不看正面的图案,也可以识别出纸牌,接下来只要主导赌局就行了。
此外,也有在芯里面贴进约三厘左右的毛的「毛入工」。这与瑕疵相反,是填入细毛,外行人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放在光下一照,就一清二楚了。此外好像还有事先浸泡某种液体的「沁工」,或印上污渍做为记号的「晕工」等等的老千牌。
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不看图案而识别纸牌的老千手法。
可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无法辨识出全部的牌。一般的老千牌可以辨识出一月到九月的月份,或是看出丹物、十物、五光物,能够识别出一月到十二月全部的,好像叫做「总工」 。
所谓「工」,是花牌加工工程的总称。
此外还有为了切牌时可以动手脚,而改变花牌长度的「长牌」、「宽牌」等老千牌。
老师真的很清楚。
可是手法与手脚姑且不论,想法和我在从军时代学到的技俩似乎没什么特别不同。简单地说,只要可以不用翻牌就知道是什么牌就行了。
只要知道是什么牌,切牌和发牌时就能占尽优势。
不过老师告诉我的老千牌,似乎都得用眼睛才能判别,而且也只能做出笼统的区别。
我的话,是一直锻链到详细背起每一张牌的特征,光用摸的就可以大概辨识出是哪一张,换句话说,操弄手法能够比一般老千牌更细腻。
至于富之市……
他眼睛不便,没办法使用这类老千牌吧。
好像也有光摸就知道是什么的老千牌,但似乎只能依光滑粗糙做出大略的区别,那样的话,没办法以几十个人为对手,使出精细的手法吧。
那么果然……
——和我一样。
富之市一定是精通自己的牌。
据说视觉不如意的人,五感中剩下的四感会变得特别灵敏。
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富之市的老千手法,是不是就是利用这四种感觉?那个按摩师一定是光靠触摸就可以知道是哪张牌子。
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
只要换了纸牌,这招就没效了。
如果他的手法和我一样,只要拿掉他摸熟的牌就行了。
我就是这么想,才带来了旅馆的纸牌。
「那是怎样?」老师说,「沼上你把刚才拿到的旅馆花牌的特征全背起来了吗?」
「那种事谁办得到?这可是刚才才在那儿拿到的牌呢,我哪知道什么特征啊。可是这样的话,对方也一样不知道啊。」
「他应该是不知道吧。」老师不满地噘起嘴巴,「可是这样一来,也不晓得赢不赢得了了啊。」
「不过我可是将压倒性不利的状况扳到平分秋色了呢。」
「没办法的。」老师冷酷地说,「首先你要怎么换牌?如果那个按摩师就像你说的耍老千,牌一换他不就马上知道了吗?那不管你再怎么巧妙地掉包都没用的。一知道牌被换了,对方就发现我们的圈套了,不会和我们赌的。只会叫我们回去。这招没用的。肤浅。」
「唔唔……」
说的没错。
没错是没错……
为什么他只会净说些挫人锐气的话呢?
「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所以叫你不要随便跟人家乱拍胸脯保证啊。总之还是别赌花牌的好。绝对会输的。啊,喏,已经看到了。那里就是那个按摩师的家……」
老师以粗短的手指指示前方。
有一栋没有点灯的农家。
雪原中蹦出好几束枯芒草。
虽然处处破损,不过是一户大农家。木板屋顶上就像这一带的人家都会做的,到处填满了小石子。屋里完全没有一丝光明透出,看来这户人家的主人真的眼睛看不见吧。
月亮出来了。
「芒上月,简直是和尚牌。」※
〔※花牌的芒牌中,图案为下半部芒草,上挂一轮明月,因芒草图形肖似光头的上半部分,因此也称和尚牌。〕
老师「叽叽叽」地尖声怪笑。
「好,豁出去了。」
老师说完,丢下还在踌躇的我上前,咚咚咚地粗鲁敲门。
先前还说得那么窝囊,倒是挺有胆的。
「不好意思,我们是住在小针旅馆的妖怪研究家旅人,我们听说这里有在赌博,所以过来了。」
里头传来声响。
「旅人……?」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事吗?」
「我说你啊,」老师完全不改他一贯的步调,以强势的口吻说了,「没事就不会来了啊。我可是没吃晚饭就过来的,没吃饭呢。更进一步说明的话,我的体格非常健硕,少吃一餐饭是非常严重的事。我都做了这么大的牺牲过来了,怎么可能没事呢!」
「你……怎么会知道我这儿?」
「我就说是小针先生介绍的啦。」
那就一定是来赌博的啊——老师说。
「我带了个想赌博的人过来。我们有点小钱,想要多赚一些。」
什么叫想赌博的人。
说得跟自己无关似的。
门「喀啦啦」地打开了。
我横下心来。
听天由命了。
一个秃头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被月光照亮的那张脸,皱得跟颗梅干似的。
「是小针先生……介绍的?」
「就跟你说是啦。我叫多多良胜五郎,是妖怪研究家,那边那个是沼上莲次,是传说搜集家。我是个明辨是非的一般人,但这个沼上是个教人伤透脑筋的赌博狂,他光是听到赌博的赌字,就坐立不安,浑身发痒,是个不道德到了极点的家伙。」
「不、不道德?」
「所以我是在问你,能不能陪他赌个几把?」
「老爷你不赌吗?」
「赌的都是这个人。我是为了进行公正的审判才一道来的。怎么样?」
老师用力顶出脸去。
光是气息也带有压迫感吗?富之市那张梅干般的脸往中央挤缩。这表情极讨人厌。
「暧,小的也是嗜赌成痴……当然是无妨,不过老爷们难道是……」
「不是!」老师挺起胸膛,「我们绝对不是受输得一塌糊涂的小针先生所托,来赢回输掉的份。听说他输得惨兮兮呢。不,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沼上是个没药救的赌博狂,他现在手里有五百圆的钜款。这么一来,这个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不是把钱翻倍,就是要把钱赌光才肯罢休,他是个天生的赌徒啊。嗳,真的很伤脑筋的。」老师一脸严肃地说。
的确,我怀里收着富美寄放的钱。
金额也像老师说的,是钜款五百圆。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未免也把我说得太难听了。完全听不出是装的还是真心话。
「请、请进。」富之市说。
真的没有灯。
「这儿只有小的盲人一个人居住,有许多不周延的地方,还请见谅。噢,要点灯是吧……」
「我们自己会点,不用忙。」
老师说着,「咚砰磅」地撞倒了什么,还「空」地弄出钝重的声响。
「好痛!没事,我已经习惯逆境了。」
老师说完,再次制造出「叩、叩」的震动,不久后「咻」地一声,飘来火柴燃烧的味道。黑暗中浮现老师朦胧的大脸,背后生出个更巨大的黑影。是老师点亮了设在墙上的纸方灯。
微弱的橘色灯光闪烁了两三下,很快地安定下来。
老师明暗分明的圆脸浮现在幽暗的走廊上,看起来相当恐怖。从富之市所在的位置看去,应该更恐怖吧,但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他看来甚至没有发现灯已经点着了。
好像是真的没有视力。
老师就这样四处点亮各处的纸方灯,不久后,细微的光线累积起来,可以大致看见颇为广大的农家内部了。
纸门几乎都打开着。
还可以看到似乎从来不收的被褥。我们来访之前,按摩师傅似乎躺在床里。隆出个人形的薄硬被子张着嘴巴,就像个洞穴般。
听说富之市买下了旧房子,不过买下来之后,感觉也没怎么整理过。
这里和我们居住的旅馆及八兵卫老人的家没什么不同,也看不到经过修缮或改建的痕迹。维持着过往的陈旧。
不过尽管可以看见全景,但光量很少,无法确认细节,所以其实不是很清楚。
「这……」
也可以说是最适合耍老千的环境。
「小的过的是不需灯光的日子,因为浪费,所以也没牵电。村子最近好像变得很明亮了,嗳,既然客人来得这么频繁,我想还是牵个电好了。」
「有电当然比较好吧。」
老师以邪恶的眼神四处打量说。
然后我们被带到最大间的铺木板房间。
这里有着类似祭坛的东西。
那看起来就像在八兵卫家看到的壁龛。佛坛加上挂轴,连神龛都摆在一块儿,景像十分不可思议。
「啊啊,有牌位呐。」老师说。
前任屋主连佛坛和牌位都留下来就走了吗?不,或许不是迁走,只是断了香火。
「咦?好稀奇的绘马。这是什么?」
「咦?有……有什么吗?」
哪有人对着眼睛看不见的人问这是什么的。
我望向老师那里。他拿着什么,正在端详。
「喏,上头画着奇妙的图案。好像什么妖怪呢。这画感觉很不错呢。」
「那……是不是祈求病愈的绘马?把不舒服的部位画在绘马上供奉,就可以痊愈的绘马。」富之市应道。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的确是呐。祈求病愈啊。我好像在哪里读过。我听说在上州这儿……也有几处很灵验的神社。这一带也有吗?好像听说有吗?有还是没有去了?可是没有拿去供奉,摆在这儿的话……表示已经治好了吗?」
老师说着,把绘马转向我这儿。
四方形的框中画了八颗眼珠子。
富之市答道:
「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