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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续百鬼:云(出书版) 作者: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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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嗳,我的确是没想得那么深奥,就算是这样,这话也太过分了。我觉得老师自己一定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我是……」
  「不用辩解了。」
  「什么辩解……」
  老师趁着我哑口无言的当下说了,「你是在看些什么?让我看看。」用他的短手指从富与巳手中抢过泛黄的纸片。
  「啊啊,不、不可以啊老师。那只有一张,很珍贵的……」
  「哼,什么珍贵。反正一定是什么猥亵照片吧。」
  的确,那似乎是一张照片。而且远远地也看得出年代十分久远。从泛黄的程度来看,大概是大正时期的东西吧。可是那若是猥亵的照片……
  就等于富与巳拿着那张照片跟木乃伊相互比对了。而且看起来还比对得非常热中。如果是拿猥亵照片跟木乃伊相比对而乐在其中的话……富与巳也真是个变态。
  「果然是照片嘛。」
  老师怪笑着,望向那张照片,笑容就这样僵住了。然后他睁圆了眼镜底下的小眼睛,「沼」了一声。
  常有的事了。
  他是在叫沼上的沼。
  他把富与巳跟我的名字搞错了吗?还是一时语塞,暂时先叫我,又打消了念头?反正是这其中一样吧。我厌烦地问,「干嘛?」
  「不是问干嘛的时候啊,沼上。喂,真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这张照片……」
  老师把照片亮给我看。
  那是……
  一张干枯人类的照片。

  3

  我到现在依然能够明确地回忆起那张照片。
  那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褪色得厉害,颜色淡掉了,但影像清晰,没有失焦。摄影对象是个干枯的人类——不,遗体。不不不,这无庸置疑就是枯骸,与展示在卫生展览会场的木乃伊一样。富与巳说,在奥州它似乎称为即身佛。
  那是张古老的即身佛照片。
  照片上看不出色彩。有些部分泛白,有些地方泛黑,是个干货般的人体。
  姿势跟卫生展览会的木乃伊——周门海上人——一样。同样是盘腿而坐,上身前倾。不过照片和周门海上人相反,左手伸到身前,右手摆在大腿一带。此外,衣服也只是腰上缠着布一般的东西,此外没有任何蔽体之物。
  它并没有收藏在佛龛里,也不是摆在台座上。干燥的人体搁在榻榻米的座垫上。背后拍到疑似曼茶罗的东西的一部分。因为只有一小部分,木乃伊本身投射出来的影子又很深浓,判别不出那是什么,但可以确认到一个梵字。不过只知道是梵字,我当然不知道那个梵字代表什么。
  照片上的木乃伊,比实物更近似尸骸。
  也是摄影时的照明之故吧,看起来总像杀人命案的现场照片。
  「这叫优门海上人。」
  富与巳这么说明。
  「刚才那是周门海吧?这个是优门海啊……」
  我这么问,富与巳答说即身佛全都有海号。
  「是来自于空海的。」老师接着说。
  或许是真的,可是从老师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就像假的。
  「那这东西怎么了?」
  「这个啊,是下落不明的即身佛。」
  如果我没听错,富与巳是这么说的。
  「什、什么叫下落不明?」
  「就是失踪啊。」
  「我知道,你说谁失踪?」
  「优门海上人。」
  「这个固佛?」
  「对。」
  「这不是木乃伊吗?」
  「是木乃伊啊。」
  「这死了吧?」
  「废话嘛。」
  真没营养的对话。
  「这个即身佛自个儿走到哪去了吗?」
  「那简直是〈二世缘〉了嘛。」老师说。
  老师说的是上田秋成※的《春雨物语》中的一篇。
  〔※上田秋成(1734…1809),江户后期的国学家、读本作家,着有《雨月物语》、《春雨物语》等。〕
  这么说来,那个故事说的也是禅定的木乃伊。我记得情节好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木乃伊还活着云云。
  「不过故事里头没说那是木乃伊。」老师一脸严肃地说,「虽然描写那个人瘦得就像干鲑这种鱼一样,但没写说他是木乃伊。可是又说他进行禅定,想受到后世尊崇,唔,那就是同样一回事吧。不过那篇故事是说结果那木乃伊无法斩断爱欲执著,百年之后被挖掘出来,又复活了。复活之后,曝露着那身下流肤浅的摸样,别说德高望重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被人取了个入定的定助这样的浑号,干着人夫,度过低贱的第二段人生。」
  「一点都不尊贵嘛。」我说,「这荒唐的行为一点成果都没有呀。」
  「佛道空虚矣——秋成对佛说是怀疑的。那……这个木乃伊活过来,走到哪儿去了,是吗?」
  「不是啦。」
  富与巳面露冷笑,眼神恐怖地说。
  他真是比老师更不可捉摸。
  「这可是即身佛呢,尊贵得很呢。又不是香菇干,不能泡水变回来的。」
  「即身佛啊……」
  听起来虽然陌生,但这在奥州的一部分地区,似乎是常见的词汇。
  即身佛这个称呼,似乎是来自于真言密教中即身成佛的思想。
  以生身就这样臻于佛的境地——也就是带着肉体成佛的人,是这样的意思吧。
  也就是活佛。
  本义应该是历经严格的修行,最后活着解脱,但后来似乎被扩大解释了。特别是在出羽三山的汤殿山——真言宗系的当山派修验道,仿照开祖弘法大师空海在高野山不动之窟入定后,现在依然活着的俗信,发展为活生生地将自己的肉体木乃伊化这种特异的形态。
  此外,这样的行为似乎也是想要将肉体保存到传说释迦入灭后,未来佛弥勒菩萨将现身拯救众生的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后世。老师在卫生展览会说的孺勒云云的,似乎就是在指这件事。
  发想的根干,与投身入火的烧身往生、或投身入海的补陀落渡海※似乎是一样的。
  〔※为前往净土补陀落,只身乘上小舟出海,是一种舍身行。到江户时代时转变成一种水葬。〕
  简而言之,说得直截了当些,就是宗教性的自杀。
  因为这是为了成为活佛而死。
  我也觉得这好像彼此矛盾。
  「你们到底想不想听我说话?」
  富与巳瞪着我和老师。眼神凶狠。
  「想听,想听。」
  我请富与巳吃附近买来的糯米丸子。
  我们没钱进店里。三个男人聚在毫无遮蔽的空地上,边看木乃伊的照片边吃糯米丸子的景象,嗳,怪到家了。
  富与巳一吃起糯米丸子就说了起来。
  「这个优门海上人啊,本来祭祀在我祖母亲戚的寺院里。那里虽说是寺院,但也没有住持。住持三十年前中风死掉了。现在是过世的住持的太太,我爸的堂姐妹,一个人在守着寺院。嗳,算是祈祷所。」
  「太太也出家了吗?」
  老师问,富与巳「没有没有」地摇手。
  「算是巫女吧。」
  「那里是寺院吧?」
  「是神佛混合。嗳,分离令颁布后,名义上是寺院,但在村里发挥的机能,跟过去没什么两样……而且和尚死了以后,没法办佛事,就不能说是寺院了。以寺院来说,算是已经废寺了吧。不过现在姑母有事的时候还是会帮人祈祷。那里叫优门院,人气满旺的喔。」富与巳狡黠地一笑。
  「那里有入定木乃伊,是吗?」
  「本来有。当然是当成秘佛祭祀。根据记录,优门海上人本来是秋田的佃农,名叫元藏,是乡里有名的莽汉,他后来失明,被高名的修验者所救而出家,在汤殿山潜心修行……」
  「哦……」老师奇妙地歪起眉毛,「然后……入定了吗?」
  「是啊。」富与巳塞了满嘴糯米丸子,「不入定怎么变成即身佛啊?」
  「那他修行了啊?明明就是个莽汉。」
  「我刚才不就说他出家修行了吗?历经严格的修行后,元藏显现出灵验神迹,不久后回到乡里,为了回报年轻的时候担待他的村人,盖了间寺院,那就是现在的优门院。他接连显现奇迹,获得村中的信仰,然后发愿济度众生,闭关在汤殿山的仙人瀑布,在嘉永※二年获赐海号,在土中入定——就是这么回事。」
  〔※嘉永为江户后期年号,存续时间为1848…1854年。〕
  「土中入定啊……」
  「说入定,也不是说『好,我决定入定了,把我埋起来』就行的。先要进行两千日的食木行呢。三年断五谷,接着要断十谷两年呢。断食以后,要活生生地进入石棺。」
  「这在大陆也是一样的。」老师说,「中国也有崇拜木乃伊的风俗。从《续高僧传》、《宋高僧传》,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断谷是基本。是借由过度的减食,来去除体脂肪呐。」
  「你也快断谷吧。」我和富与巳异口同声对老师说。
  「什么啦?这什么话?为什么我非入定不可?」
  不用入定,至少去掉体脂肪吧。或者我想应该也有人希望老师快点入定,不用去除体脂肪了。如果老师入定了,大概不会有人去把他挖出来。不用变成木乃伊,可以永远活埋。
  「你直接入定就好了。」我说。
  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呐,沼上。告诉你,僧侣原本就不吃肉,要是断谷,不就会严重缺乏蛋白质跟脂肪吗?断食的话,肠子也会空掉。这是要改变体质,好更容易木乃伊化。用嘴巴说很简单,但这可是非常痛苦的修行呐。」
  「唔,我想应该是很痛苦吧……」
  可是人家是怀着崇高的心志,而且是主动希望这么做的,我觉得痛苦这样的形容并不适当。
  「比起那些,」富与巳说,「更麻烦的是之后的处理呐。光这样是不行的。」
  富与巳接着说完,再次伸手拿糯米丸。这个人真会吃。
  「光这样不行?」
  「后续处理好像很麻烦呢。」
  「还要后续处理吗?」
  不是会自然木乃伊化吗?
  「要等三年。」富与巳说,三一年后挖出来。」
  「中国也是等三年。」
  「不用管中国啦。」我制止老师。
  「怎么可以不管?在中国,是在挖出来的木乃伊上面涂漆。禅宗的六祖慧能也成了木乃伊,而且被涂上了漆。慧能的枯骸现在好像还安置在南华寺里,但因为是从衣服上浇漆,听说变得就像个人像呢。不过一般是等完全木乃伊化之后,在皮肤上涂漆。」
  听了好痒。
  「日本也有涂漆的例子。」老师说,「建永时期※,有个人叫天竺之冠者,他把母亲尸体的内脏取出,干燥之后涂上漆,做成木乃伊赚了一笔。这事记录在《古今著闻集》里。是〈后鸟羽院御世,伊豫国博奕者天竺之冠者事〉。这家伙好像是赌博的头目,是个诈欺师,利用涂了漆的木乃伊,散播假的灵验之说,大捞一笔。」
  〔※建永为妗智捌谀旰牛嫘奔湮�1206…1207年。〕
  「那是编的吧?《古今著闻集》不是虚构故事集吗?」
  「是真实故事。」老师说。
  「不是改编自唐天竺的故事吗?」
  「不是啦,是真实故事啦。」老师愤慨极了,「因为《明月记》里也有天竺冠者被捕入狱的记录啊。天竺冠者这个人是真有其人,而且被逮捕了。也就是他做过犯罪行为吧。如果这是事实,涂漆木乃伊也是存在的。」
  「那又怎么样了?」富与巳问。
  「哦,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中国在尸体身上涂漆保存的技术也传到了日本啊。」
  「所以呢?」
  「所以啦,」老师用力地说,「天竺冠者大捞了一笔,表示许多人看到了涂漆木乃伊吧?就算不一般,也某程度为人所知。然后呢,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个知名的木乃伊。在高野山。」
  「高野山?」
  是真言宗的大本山。
  「对。有个叫琳贤的僧人的木乃伊——我想记录上是用全身舍利这样的形容,这也可以在《高野山往生传》、《高野春秋编年辑录》等看到,可是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有尸体被祭祀似乎是事实,后鸟羽上皇也曾经御览。当时就有参拜入定佛的习俗了。」
  「所以怎么样嘛?」
  富与巳一脸迷惑。
  确实,老师说话,有时候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不是扯远了。虽然有些部分的确还有关联,但他究竟想要说什么,或是有什么关联,本人也不明白。
  「我是说,」老师再一次加重了语气说。「那是同一个时代,而且琳贤的入定佛也并非全无可能是涂漆的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都说是全身舍利,感觉应该是骨头吧?如果要说的话,是不是白骨化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上面写着『坐,全身不散』嘛。所以我想是连在一起的骸骨状吗?可是啊,后鸟羽上皇御览琳贤的木乃伊,就要开口对木乃伊说话时,木乃伊的眼珠竟然掉了下来。」
  「眼、眼珠?」
  「眼珠。眼珠跟骸骨,这样的组合不太可能吧?这应该还是普通的木乃伊吧。然后呢,听好喽,上面说『漆涂,佛,眼珠落』呢。」
  「所以这怎么样了嘛?」
  「我说啊,沼上,你不是跟着我研究了一年以上了吗?你也差不多该想到了吧。喏,我从去年开始研究的主题。」
  「石燕吗?」
  老师自从去年的山梨事件以来,就倾注心血解读鸟山石燕所着的妖怪画。
  「上头不是有个叫涂佛的妖怪吗?」
  「哦……」
  我记得那是张从佛坛探出身子吓人般的奇妙妖怪。
  这么说来,那个妖怪的眼珠子蹦出了眼眶。
  「嗯,涂佛。那张图怎么样都解读不出来呢。民间会不会流传着这类逸事呢?」
  「然后呢?」
  「不会吗?」
  「这我怎么知道嘛?你说的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嘛。」
  结果他只是在想妖怪而已。
  富与巳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即身佛并不是涂佛啊。汤殿山的即身佛是不涂漆的。」
  「不涂漆?」
  「不涂。不过好像会涂柿漆。」
  好像团扇——我当下心想。这样想或许不太检点,可是没办法。虽然我不晓得为何会涂柿漆,但口公栅行为的话,和制作柿漆团扇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假设入定的和尚心怀高尚的意志——所以纵然那是一种自杀行为——一直到入定,都没有问题。可是,
  在遗体上加工,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如果活生生地埋入土中的行为——姑且不论它的是非——是究极的修行,那么在土中入定的阶段,修行应该就已经实现了。在这个阶段,尊贵的活佛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但又把它挖掘出来加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不能就这么埋着不管吧?」富与巳说,「得挖出来,确定有没有好好变成即身佛才行啊。入定的时候,会用石头盖个尸柜。」
  「尸柜?」
  「是个像石室一样的东西。」富与巳说明,「那里很冷嘛,条件应该比关东以南更好,可是就算是这样,日本湿气重,有时候会没干透。而且中间还会经过夏天,会吸收水分。就这样不管,是会腐烂的。」
  「唔……是吗?可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这跟修行无关吧?就算腐烂了,崇高的心志也不会改变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腐烂的话不就没了吗?那就不能拜啦。」
  「所以别挖出来不就得了吗?」
  埋着拜就好了嘛。
  何苦挖出来到处炫耀呢。
  「不,即身佛就是要好好地祭祀在该祭祀的地方,这样才算完成。而且有许多都是当成秘佛来祭拜,不是拿来展示炫耀的。简而言之,重点在于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将肉体保存到弥勒之世,以结果来说,也是入定的上人的愿望嘛。而且难得为了众生牺牲自我,若是没有人帮忙挖出来,腐烂掉就没有意义了啊。所以要在差不多变成木乃伊的三年后挖出来,看看情况。」
  我觉得……似乎可以理解。
  我望向老师。
  他半张着嘴,这家伙真的在听吗?
  「那,挖出来看情况,然后呢?」
  我催促下文,总觉得话题没有进展。
  「首先……要整理形状。」
  「不是硬掉了吗?死后僵硬什么的……」
  我话才刚说完,老师立刻元气十足地说:「你真是笨呐,沼上。」看来只有我的失言,他绝对不会放过。
  「你是在说死后几天什么的,是吧?那都过了三年啦,早就不是那种状态了。变得就像青花鱼干一样了,对吧?对吧?」
  富与巳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
  「暧,本来就是坐禅的姿势,应该不需要太多矫正,不过喏,遗体会因为温度和湿度伸缩,有时候也会因为痛苦而挣扎,所以要用绳子固定住……」
  「好像饴糖人呐。」老师板起脸来。
  「才不是那样哩。」富与巳应道,「总之,要弄到尽可能接近入定时的姿势,然后干燥。」
  「干燥?」
  「我刚才也说过了,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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